力構小窗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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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做夢,緣故是我很少做可怕的夢。

    我從小不怕鬼怪,大了不怕盜賊,沒有什麼神怪或偵探的故事,能以擾亂我的精神。

    我睡時開窗,而且不蓋得太熱,睡眠中清涼安穩,做的夢也常常是快樂光明的,雖然有時亂得不可言狀,但決不可怕。

     記得我母親常常笑着同我說:“我死後一定升天,因為我常夢見住着極清雅舒适的房子。

    ”這樣說,我死後也一定升天,因為我所看過的最美妙的山水,所住過的最爽适的房子,都是在夢裡看過住過的。

    而且山水和房屋都是合在一起。

    比如說,我常常夢見獨自在一個讀書樓上,書桌正對着一扇極大的玻璃窗,這扇窗幾乎是牆壁的全面,窗框是玲珑雕花的。

    窗外是一片湖水,湖上常有帆影,常有霞光。

    這景象,除了夢裡,連照片圖畫上,我也不曾看見過——我常常想請人把我的夢,畫成圖畫。

     我還常夢見月光:有一次夢見在潛廬廊下,平常是山的地方,忽然都變成水,月光照在水上,像一片光明的海。

    在水邊仿佛有個漁夫曬網。

    我說:“這漁夫在曬網呢……”身邊忽然站着一位朋友,他笑了,說:“月光也可以曬網麼?”在他的笑聲中,我又醒了,真的,月光怎可以曬網? “夢是心中想”,小時常常夢見考書,題目發下來,一個也不會,一急就醒了。

    旅行的時候,常常夢見誤車誤船,眼看着車開出站外,船開出口外,一急也就醒了。

    體弱的時候,常常夢見抱個極胖的孩子,雙臂無力,就把他摔在地上。

    或是夢見上樓,走到中間,樓梯斷了,這樓梯又仿佛是橡皮做的,把我顫搖搖的懸在空中。

    但是,在我的一生中,最常夢見的,還是山水,樓閣,月光…… 單調的生活中,夢是個更換;亂離的生活中,夢是個慰安;困苦的生活中,夢是個娛樂;勞瘁的生活中,夢是個休息——夢把人們從桎梏般的現實中,釋放了出來,使他自由,使他在雲中翺翔,使他在山峰上奔走。

    能做夢便是快樂,做的痛快,更是快樂。

    現實的有餘不盡之間,都可以“留與斷腸人做夢”。

    但夢境也盡有挫折,“可憐夢也不分明”,“夢怕悲中斷”,“怎不思量,除夢裡有時曾去。

    無據,和夢也新來不做。

    ”等到“和夢也新來不做”的時候,生活中還有一絲詩意麼!?194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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