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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着這一層更自十分歉愧,覺得有情溢乎詞的苦楚,因為我沒有痛苦的經驗。

    慰安你,或評駁你,都不能使你心服。

    然而即是你的經驗,你所謂的二十三年的苦日子,也不能證明人類是不愛的! 先從宇宙說起罷,你說,“天地不仁,萬物刍狗”;然而為何宇宙一切生存的事物,經過最不幸最痛苦的曆史,不死滅盡絕?天地盲觸為何生山川?太空盲觸為何生日月星辰?大氣盲觸為何在天生雨雪雲霞,在地生林木花草?無數盲觸之中,卻怎生流轉得這般莊嚴璀璨?依你說為“盲觸”,不如依我說為“化育”。

    科學家枯冷的定義,隻知地層如何生成,星辰如何運轉,霜露如何凝結,植物如何開花,如何結果。

    科學家隻知其所當然,而詩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卻知其所以然!世界是一串火車,科學家是車上的司機,他隻知隻顧如何運使機力,載着一切衆生,向無限的前途飛走。

    詩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卻如同乘客,雖不知如何使這龐然大物不住的前進,而在他們怡然對坐之中,卻透徹的了解他們的來途和去路。

    科學家說了枯冷的定義,便默退拱立;這時詩人,哲士,宗教家,小孩子卻含笑向前,合掌叩拜,歡喜贊歎的說:“這一切隻為着‘愛’!” 慚愧我沒有什麼精深的理解,來燃起你的死灰,我隻追根溯源,從我入世的第一步着想,就已點着了熊熊的心靈之火!病中昏沉三日,覺得母親無一刻離我身旁,不絕的愛絲纏繞之中,鐘梧兄,就是從此夜深深的承認了世界是愛的,宇宙是大公的,因為無論何人,都有一個深懸極愛他的母親。

     我的環境和你的不同,說别的你或不懂,而童年的母愛的經驗,你的卻和我的一般。

    自此推想,你就可了解了世界。

    茫茫的大地上,豈止人類有母親?凡一切有知有情,無不有母親。

    有了母親,世上便随處種下了愛的種子。

    于是溪泉欣欣的流着,小鳥欣欣的唱着,雜花欣欣的開着,野草欣欣的青着,走獸欣欣的奔躍着,人類欣欣的生活着。

    萬物的母親彼此互愛着;萬物的子女,彼此互愛着;同情互助之中,這載着衆生的大地,便不住的纡徐前進。

    懿哉!宇宙間的愛力,從茲千變萬化的流轉運行了! 這條理,恐怕你也不忍反對。

    ——十歲以前的你,是天真未漓的,十歲以後的你是昏昧堕落的。

    鐘梧兄!我敢如此說!你為着要扶持你的人生哲學,即能使你理論動搖的天性之愛,竟忍心害理不去回想追求,隻用“幾乎忘了”一語,輕輕遮掩過去。

    然而你用了萬牛回首之力,也隻能說到“忘了”兩字,不敢直斥為“沒有”!可憐的朋友,你已戰敗了! 固然的,天性之愛,我所身受的,加倍豐富濃厚;而放眼塵世,與我相似的,又豈乏其人?在院的末三日,我憑窗下望,看見許多的父母,姑姨,伯叔,兄弟,姊妹,朋友,來探視他們病中的關切的人。

    那些病勢較重的人的親屬,茫然的趑趄進出。

    雖然憂喜不一,而死生一發之間,人類不能作絲毫之虛假,愛感于心,如響斯應。

    我看那焦惶無主的面龐,淚随聲堕的樣子,更使我遽然驚悟,遍地球上下千萬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鐘梧兄! 誰道世界是不愛的! 感謝你的又一封書,系鈴解鈴。

    我知道你的人生哲學是枯冷的,又與我隻是三日的新交!你便不來,也不為負我。

    然而你又何必“當下即從鎮上趕來”?何必“出院時一路嗟歎”?何必“秋風中辛苦奔走”?你既痛恨虛假的人類,你必不肯也不屑做那“當面輸心背面笑,翻手作雲覆手雨”的自欺欺人的事。

    你來時不自知,歎時不自覺。

    可憐的朋友,我替你說了罷,你縱矯情,卻不能泯滅了造物者付與你的對于朋友的愛。

     因此,假如世界是盲觸的,是不愛的,你于世界有何恩意?便單生你一人在世上,天不降雨露,地不生五谷,洪水猛獸來圍困侵逼,山巅地穴去攀走飄流,世界也不為負你。

    然而你竟安安穩穩的,有工可作,有書可讀的過了二十三年。

    我說這話,不免有殘忍的嫌疑。

    然而你試平心靜氣的回想,不是世界上随處有愛,随處予人以生路,你的脆弱的血肉之軀,安能從劍林刀雨的世界中,保持至于今日呢? 再退一步,辯論至此,已如短兵相接!縱使世界如你所說,是劍林刀雨淋漓刺人的世界;而因着還有一個鋒镝餘生的我,便仍舊不能證明他是完全不愛的。

    一日有我在,一日你的理論便不能成立,我要化身作一根砥柱,屹立在這苦海的亂流中,高歌頌揚這不完全的不愛! 再退一步,已是退無可退,縱使我的理論完全是假的,你的理論完全是真的,為着不忍使衆生苦中加苦,也甯可叫你棄你的真來就我的假。

    不但你我應當如此信,而且要大聲疾呼的勸衆生如此信。

     我的朋友!你的理論也不是完全可以棄置的,自私自利的制度階級,的确已在人類中立下牢固的根基。

    然而如是種種,均由不愛而來。

    斬情絕愛,忍心害理的個人,團體,和國家,正鼓勵着向這毀滅世界的目的上奔走。

    而你在迸出血淚之後,僅僅退守飯碗主義,在虛僞殘忍的人類中,隻圖救自己于饑渴死亡,這豈是參透一切的你所應做的卑怯的事! 攜起手來罷,青年有為的朋友!願與你一邊流進着血淚,一邊肩起愛的旗幟,領着這“當面輸心背面笑,翻手作雲覆手雨”的人類,在這荊棘遍地的人生道上,走回開天辟地的第一步上來! 我的話到此已盡!你試自向第一步心中去印證,可知是千真萬實,沒有半句虛假。

    七日的思想濾過了秋雨滴瀝之夜,秋風撼窗之夜,星辰滿天之夜,皓月當空之夜,夢影憧憧之夜,對花讀信之夜。

    自問自答,自證自疑,心潮幾番漲縮起落,僅而得此,請你不要當作自欺欺人的話語看! 現在再來回答你的一句枝節的話,《甯可我愛天下人》是三年前一時有感而作。

    孝起何時拿去,我竟然不知,以緻于呈露于你的眼前,這是我極引以為悲惋歉仄的事。

    那篇不成文字,也更不是詩——是我的不幸,是天下人的不幸——願你忘了它。

    至于說對我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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