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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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的。

    在我們家庭曆史中,這事至今是件疑案。

     “濃睡之中猛然聽得丐婦求乞的聲音,以為母親已被她們帶去了。

    冷汗被面的驚坐起來,臉和唇都青了,嗚咽不能成聲。

    我從後屋連忙進來,珍重的攬住,經過了無數的解釋和安慰。

    自此後,便是睡着,我也不敢輕易的離開你的床前。

    ” 這一節,我仿佛記得,我聽時寫時都重新起了嗚咽! “有一次你病得重極了。

    地上鋪着席子,我抱着你在上面膝行。

    正是暑月,你父親又不在家。

    你斷斷續續說的幾句話,都不是三歲的孩子所能夠說的。

    因着你奇異的智慧,增加了我無名的恐怖。

    我打電報給你父親,說我身體和靈魂上都已不能再支持。

    忽然一陣大風雨,深憂的我,重病的你,和你疲乏的乳母,都沉沉的睡了一大覺。

    這一番風雨,把你又從死神的懷抱裡,接了過來。

    ” 我不信我智慧,我又信我智慧!母親以智慧的眼光,看萬物都是智慧的,何況她的唯一摯愛的女兒? “頭發又短,又沒有一刻肯安靜。

    早晨這左右兩個小辮子,總是梳不起來。

    沒有法子,父親就來幫忙:‘站好了,站好了,要照相了!’父親拿着照相匣子,假作照着。

    又短又粗的兩個小辮子,好容易天天這樣的将就的編好了。

    ” 我奇怪我竟不懂得向父親索要我每天照的相片! “陳媽的女兒寶姐,是你的好朋友。

    她來了,我就關你們兩個人在屋裡,我自己睡午覺。

    等我醒來,一切的玩具,小人小馬,都當做船,飄浮在臉盆的水裡,地上已是水汪汪的。

    ” 寶姐是我一個神秘的朋友,我自始至終不記得,不認識她。

    然而從母親口裡,我深深的愛了她。

     “已經三歲了,或者快四歲了。

    父親帶你到他的兵艦上去,大家匆匆的替你換上衣服,你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把一隻小木鹿,放在小靴子裡。

    到船上隻要父親抱着,自己一步也不肯走。

    放到地上走時,隻有一跛一跛的。

    大家奇怪了,脫下靴子,發現了小木鹿。

    父親和他的許多朋友都笑了。

    ——傻孩子!你怎麼不會說?” 母親笑了,我也伏在她的膝上羞愧的笑了。

    ——回想起來,她的質問,和我的羞愧,都是一點理由沒有的。

    十幾年前事,提起當面前事說,真是無謂。

    然而那時我們中間彌漫了癡和愛! “你最怕我凝神,我至今不知是什麼緣故。

    每逢我凝望窗外,或是稍微的呆了一呆,你就過來呼喚我,搖撼我,說: ‘媽媽,你的眼睛怎麼不動了?’我有時喜歡你來抱住我,便故意的凝神不動。

    ”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

    也許母親凝神,多是憂愁的時候,我要攪亂她的思路,也未可知。

    ——無論如何,這是個隐謎! “然而你自己卻也喜凝神。

    天天吃着飯,呆呆的望着壁上的字畫,桌上的鐘和花瓶,一碗飯數米粒似的,吃了好幾點鐘。

    我急了,便把一切都挪移開。

    ” 這件事我記得,而且很清楚,因為獨坐沉思的脾氣至今不改。

     當她說這些事的時候,我總是臉上堆着笑,眼裡滿了淚,聽完了用她的衣袖來印我的眼角,靜靜的伏在她的膝上。

    這時宇宙已經沒有了,隻母親和我,最後我也沒有了,隻有母親;因為我本是她的一部分! 這是如何可驚喜的事,從母親口中,逐漸的發現了,完成了我自己!她從最初已知道我,認識我,喜愛我,在我不知道不承認世界上有個我的時候,她已愛了我了。

    我從三歲上,才慢慢的在宇宙中尋到了自己,愛了自己,認識了自己;然而我所知道的自己,不過是母親意念中的百分之一,千萬分之一。

     小朋友!當你尋見了世界上有一個人,認識你,知道你,愛你,都千百倍的勝過你自己的時候,你怎能不感激,不流淚,不死心塌地的愛她,而且死心塌地的容她愛你? 有一次,幼小的我,忽然走到母親面前,仰着臉問說: “媽媽,你到底為什麼愛我?”母親放下針線,用她的面頰,抵住我的前額,溫柔地,不遲疑地說:“不為什麼,——隻因你是我的女兒!” 小朋友!我不信世界上還有人能說這句話!“·不·為·什·麼” 這四個字,從她口裡說出來,何等剛決,何等無回旋!她愛我,不是因為我是“冰心”,或是其他人世間的一切虛僞的稱呼和名字!她的愛是不附帶任何條件的,唯一的理由,就是我是她的女兒。

    總之,她的愛,是屏除一切,拂拭一切,層層的麾開我前後左右所蒙罩的,使我成為“今我”的原素,而直接的來愛我的自身! 假使我走至幕後,将我二十年的曆史和一切都更變了,再走出到她面前,世界上縱沒有一個人認識我,隻要我仍是她的女兒,她就仍用她堅強無盡的愛來包圍我。

    她愛我的肉體,她愛我的靈魂,她愛我前後左右,過去,将來,現在的一切! 天上的星辰,驟雨般落在大海上,嗤嗤繁響。

    海波如山一般的洶湧,一切樓屋都在地上旋轉,天如同一張藍紙卷了起來。

    樹葉子滿空飛舞,鳥兒歸巢,走獸躲到它的洞穴。

    萬象紛亂中,隻要我能尋到她,投到她的懷裡……天地一切都信她!她對于我的愛,不因着萬物毀滅而更變! 她的愛不但包圍我,而且普遍的包圍着一切愛我的人;而且因着愛我,她也愛了天下的兒女,她更愛了天下的母親。

    小朋友!告訴你一句小孩子以為是極淺顯,而大人們以為是極高深的話,“·世·界·便·是·這·樣·的·建·造·起·來·的!” 世界上沒有兩件事物,是完全相同的,同在你頭上的兩根絲發,也不能一般長短。

    然而——請小朋友們和我同聲贊美!隻有普天下的母親的愛,或隐或顯,或出或沒,不論你用鬥量,用尺量,或是用心靈的度量衡來推測;我的母親對于我,你的母親對于你,她的和他的母親對于她和他;她們的愛是一般的長闊高深,分毫都不差減。

    小朋友!我敢說,也敢信古往今來,沒有一個敢來駁我這句話。

    當我發覺了這神聖的秘密的時候,我竟歡喜感動得伏案痛哭! 我的心潮,沸湧到最高度,我知道于我的病體是不相宜的,而且我更知道我所寫的都不出乎你們的智慧範圍之外。

    ——窗外正是下着緊一陣慢一陣的秋雨,玫瑰花的香氣,也正無聲的贊美她們的“自然母親”的愛! 我現在不在母親的身畔,——但我知道她的愛沒有一刻離開我,她自己也如此說!——暫時無從再打聽關于我的幼年的消息;然而我會寫信給我的母親。

    我說:“親愛的母親,請你将我所不知道的關于我的事,随時記下寄來給我。

    我現在正是考古家一般的,要從深知我的你口中,研究我神秘的自己。

    ” 被上帝祝福的小朋友!你們正在母親的懷裡。

    ——小朋友!我教給你,你看完了這一封信,放下報紙,就快快跑去找你的母親——若是她出去了,就去坐在門檻上,靜靜的等她回來——不論在屋裡或是院中,把她尋見了,你便上去攀住她,左右親她的臉,你說:“母親!若是你有工夫,請你将我小時候的事情,說給我聽!”等她坐下了,你便坐在她的膝上,倚在她的胸前,你聽得見她心脈和緩的跳動,你仰着臉,會有無數關于你的,你所不知道的美妙的故事,從她口裡天樂一般的唱将出來! 然後,——小朋友!我願你告訴我,她對你所說的都是什麼事。

     我現在正病着,沒有母親坐在旁邊,小朋友一定憐念我,然而我有說不盡的感謝!造物者将我交付給我母親的時候,竟賦予了我以記憶的心才;現在又從忙碌的課程中替我勻出七日夜來,回想母親的愛。

    我病中光陰,因着這回想,寸寸都是甜蜜的。

     小朋友,再談罷,緻我的愛與你們的母親!你的朋友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五日晨,聖蔔生療養院,威爾斯利。

     通訊十一 小朋友: 從聖蔔生醫院寄你們一封長信之後,又是二十天了。

    十二月十三之晨,我心酸腸斷,以為從此要嘗些人生失望與悲哀的滋味,誰知卻有這種柳暗花明的美景。

    但凡有知,能不感謝! 小朋友們知道我不幸病了,我卻沒有想到這病是須休息的,所以當醫生緩緩的告訴我的時候,我幾乎神經錯亂。

    十三、十四兩夜,凄清的新月,射到我的床上,瘦長的載霜的 白楊樹影,參錯滿窗。

    ——我深深的覺出了宇宙間的凄楚與孤立。

    一年來的計劃,全歸泡影,連我自己一身也不知是何底止。

    秋風飒然,我的頭垂在胸次。

    我竟恨了西半球的月,一次是中秋前後兩夜,第二次便是現在了,我竟不知明月能傷人至此! 昏昏沉沉的過了兩日,十五早起,看見遍地是雪,空中猶自飛舞,湖上凝陰,意态清絕。

    我肅然倚窗無語,對着慰冰純潔的餞筵,竟麻木不知感謝。

    下午一乘輕車,幾位師長帶着心灰意懶的我,雪中馳過深林,上了青山(heBlueHills)到了沙穰療養院。

     如今窗外不是湖了,是四圍山色之中,叢密的松林,将這座樓圈将起來。

    清絕靜絕,除了一天幾次火車來往,一道很濃的白煙從兩重山色中串過,隐隐的聽見輪聲之外,輕易沒有什麼聲息。

    單弱的我,拚着頹然的在此住下了! 一天一天的過去覺得生活很特别。

    十二歲以前半玩半讀的時候不算外,這總是第一次抛棄一切,完全來與“自然”相對。

    以讀書,凝想,賞明月,看朝霞為日課。

    有時夜半醒來,萬籁俱寂,皓月中天,悠然四顧,覺得心中一片空靈。

    我縱欲修心養性,哪得此半年空閑,幕天席地的日子,百忙中為我求安息,造物者!我對你安能不感謝? 日夜在空曠之中,我的注意就有了更動。

    早晨朝霞是否相同?夜中星辰曾否轉移了位置?都成了我關心的事。

    在月亮左側不遠,一顆很光明的星,是每夜最使我注意的。

    自此稍右,三星一串,閃閃照人,想來不是“牽牛”就是“織女”。

    此外秋星窈窕,都羅列在我的枕前。

    就是我閉目甯睡之中,它們仍明明在上臨照我,無聲的環立,直到天明,将我交付與了朝霞,才又無聲的曆落隐入天光雲影之中。

     說到朝霞,我要擱筆,隻能有無言的贊美。

    我所能說的就是朝霞顔色的變換,和晚霞恰恰相反。

    晚霞的顔色是自淡而濃,自金紅而碧紫。

    朝霞的顔色是自濃而深,自青紫而深紅,然後一輪朝日,從松嶺捧将上來,大地上一切都從夢中醒覺。

     便是不晴明的天氣,夜卧聽檐上夜雨,也是心甯氣靜。

    頭兩夜聽雨的時候,憶起什麼“……第一是難聽夜雨!天涯倦旅,此時心事良苦……”“灑空階更闌未休……似楚江暝宿,風燈零亂,少年羁旅……”“……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等句,心中很惆怅的,現在已好些了。

    小朋友!我筆不停揮,無意中寫下這些詞句。

    你們未必看過,也未必懂得,然而你們盡可不必研究。

    這些話,都在人情之中,你們長大時,自己都會寫的,特意去看,反倒無益。

     山中雖不大記得日月,而聖誕的觀念,卻充滿在同院二十二個女孩的心中。

    二十四夜在樓前雪地中間的一棵松樹上,結些燈彩,樹巅一顆大星星,樹下更挂着許多小的。

    那夜我照常卧在廊下,隻有十二點鐘光景,忽然柔婉的聖誕歌聲,沉沉的将我從濃睡中引将出來。

    開眼一看,天上是月,地下是雪,中間一顆大燈星,和一個猛醒的人。

    這一切完全了一個透徹晶瑩的世界!想起一千九百二十三年前,一個純潔的嬰孩,今夜出世,似他的完全的愛,似他的完全的犧牲,這個徹底光明柔潔的夜,原隻是為他而有的。

    我側耳靜聽,憶起舊作《天嬰》中的兩節:凝注天空——這清亮的歌聲,珍重的诏語,催他思索,想隻有淚珠盈眼, 熱血盈腔。

    奔赴着十字架,奔赴着荊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頓?繁星在天,夜色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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