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學生涯

關燈
候,祖父曾悄悄地将他寫的幾副自挽聯句,交給我收着,說“誰也不讓看,将來有用時,再拿出來”。

    我真的就嚴密地收起,連父母親都不知道。

    這時我才拿出來交給父親帶回,這挽聯有好幾對。

    有一聯大意是說他死後不要僧道唪經,因為他不信神道,而且相信自己生平也沒有造過什麼冤孽,怎麼寫的我不記得了。

    有一聯我卻記得很清楚,是: 無官一身輕,無官無累更無債累,輕,輕,輕。

     父親辦完喪事,回來和我們說:祖父真可算是“無疾而終”。

    那一天是清明,他還帶着伯叔父和堂兄們步行到城外去掃墓,但當他向墳台上捧獻祭品時,雙手忽然顫抖起來,二伯父趕緊上前接過去。

    跪拜行禮時也還鎮定自如,回來也堅持不坐轎子,說是走動着好。

    回到家後,他說似乎覺得累了一點,要安靜躺一會子,他自己上了床,臉向裡躺下,叫大家都出去。

    過不了一會,伯父們悄悄進去看時祖父已經沒有呼吸了,臉上還帶着安靜的微笑!我記得他的終年是八十六歲。

     這時已是一九二三年的春季,我該忙我的畢業論文了。

    文科裡的中國文學老師是周作人先生。

    他給我們講現代文學,有時還講到我的小詩和散文,我也隻低頭聽着,課外他也從來沒有同我談過話。

    這時因為必需寫畢業論文,我想自己對元代戲曲很不熟悉,正好趁着寫論文機會,讀些戲曲和參考書。

     我把論文題目《元代的戲曲》和文章大綱,拿去給周先生審閱。

    他一字沒改就退回給我,說“你就寫吧”。

    于是在同班們幾乎都已交出論文之後,我才匆匆忙忙地把畢業論文交了上去。

     就在這時我的吐血的病又發作了。

    我母親也有這個病,每當身體累了或是心緒不好,她就會吐血。

    我這次的病不消說,是我即将離家的留戀之情的表現。

    老師們和父母都十分着急,帶我到協和醫院去檢查。

    結果從透視和其他方面,都找不出有肺病的症狀。

    醫生斷定是肺氣枝漲大,不算什麼大病症。

    那時我的考上協和醫學院的同學們和林巧稚大夫——她也還是學生,都半開玩笑地和我說:“這是天才病!不要胡思亂想,心緒穩定下來就好。

    ” 于是我一面預備行裝,一面結束學業。

    在畢業典禮台上,我除了得到一張學士文憑之外,還意外地得到了一把榮譽獎的金鑰匙。

     這一年的八月三日,我離開北京到上海準備去美。

    臨行以前,我的弟弟們和他們的小朋友們,再三要求我常給他們寫信,我答應了。

    這就是我寫那本《寄小讀者》的“靈感”! 八月十七日,美國郵船傑克遜總統号就把帶着滿腔離愁的我,從“可愛的海棠葉形的祖國”載走了!我寫過一首詩:橫海飄遊,月明風緊,不敢停留——在她頻頻回顧的飛翔裡 總帶着鄉愁! 我在國内的大學生涯,從此結束。

    在我的短文裡,寫得最少的,就是這一段,而在我的回憶中,最惬意的也就是這一段,提起筆來,就說個沒完了!1985年3月18日
0.143975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