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①〔印度〕泰戈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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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誰在記憶的畫本上繪畫;但不管他是誰,他所畫的是圖畫;我的意思是說他不隻是用他的畫筆忠實地把正在發生的事情摹了下來。

    他是根據他的愛好或添或減。

    他把大的東西畫小了,也把小的東西畫大了。

    他毫不在乎地把前面的東西放在背景裡,或把後面的東西放到前面來。

    總而言之,他是在繪畫而不是在寫曆史。

     這樣,在“生活”的外表上,一系列的事情走過了,在内裡也畫出了一套圖畫。

    這二者是符合的,但不是一件東西。

     我們沒有工夫去徹底查看我們心中的畫室。

    其中的一部分常常吸引我們的眼光,但是更大的一部分總在黑暗的、看不到的地方。

    為什麼那永遠忙碌的畫家總在繪畫;他什麼時候可以畫完;他的畫要在哪個畫廊陳列出來——誰能說出呢? 幾年以前,因為有人問起我的往事,我得到了去窺探這間畫室的機會。

    我以為能為我的傳記選出一些材料就可以滿①根據MacmillauAndCo,London,1954年出版的英文本翻譯。

     意了。

    後來我發現,我一打開門,生活的記憶不是生活的曆史,而是一個不知名的畫家的創作。

    到處塗抹的五彩斑斓的顔色,不是外面光線的反映,而是出自畫家自己的、來自他心中情感的渲染。

    因此在畫布上的記錄不能像法庭上的證據那樣适用。

     雖然從記憶的倉庫裡去收集正确的曆史這種嘗試是沒有結果的,而在重看這些圖畫時卻有一種魅力,一種對我誘惑的魅力。

     我們走着的旅途,我們憩息的路旁涼亭,在我們走路的時候還不是圖畫——它們太必需了,太明顯了。

    而在進到夜晚的驿舍之前,我們回顧我們在生命的早晨所走過的城市、田野、江河、山嶺,那時,在過去一天的光輝中,它們就真是一幅一幅的圖畫。

    這樣,當我的機會來到,我好好地回顧一下,就熱心起來了。

     隻為了是我自己的往事而引起我的自然的情感,因而引起我的興趣嗎?這其中當然一定有些個人的情感,但這些圖畫本身也有其獨立的藝術價值。

    我的回憶錄中的事情,沒有哪一件是值得永遠保存的,但是主題質量不是寫記錄的唯一理由。

    一個人實地感到的事情,隻要能使别人也感覺到,對于我們的同類往往也是重要的。

    如果在記憶中形成的圖畫能夠用文字寫下來,它們在文學上是配占一個地位的。

     我是把我的記憶的圖畫當作文學材料貢獻出來的。

    若把它當作一個自傳的嘗試那就錯了。

    那樣去看的話,這些回憶不但無用,而且也不完全。

    2教育開始 我們三個男孩子在一塊兒長大。

    我的兩個同伴都比我大兩歲。

    他們從師受業的時候,我的教育也開始了,但我學過什麼,在記憶中一點也沒有留下。

     我時常憶起的是:“雨兒滴瀝着,葉兒顫動着。

    ”①我剛剛渡過風暴的KaraKhala②地帶,抛下錨來;我念着“雨兒滴瀝着,葉兒顫動着”,對于我是詩王的第一首詩。

    每當這一天的歡樂回到我心上的時候,甚至于在今天,我也體會到為什麼詩歌是那樣地需要韻律。

    隻因為有了韻律,字句終止了而又沒有終止,背誦過了,餘音還在回響着;耳朵和心還能夠不時地把韻律抛來抛去地玩着。

    這樣,在我一生的意識中,雨兒就不停地滴瀝着,葉兒就不停地顫動着。

     我童年時期還有一段插曲,在我心裡也記得很真。

     我們有一個名叫卡拉什的老會計,他就像我們家裡人一樣。

    他是一個大滑稽家,整天對老老少少任何人都講笑話;新姑爺,新親戚,都是他特别嘲弄的對象。

    使人疑心到連他死後也還有幽默。

    有一次,家裡的大人們試作與陰間通訊的扶乩。

    乩筆有一次畫出卡拉什字樣。

    人問他在那邊的生活怎樣。

     他回答說,“我什麼都不說。

    我死後才知道的東西,你們想輕易地就得到嗎?”①②雙音的練習。

    ——譯者 孟加拉兒童初級讀本裡的韻文。

     這位卡拉什曾為讨我的好對我哇啦哇啦地唱着他自己編的歪詩。

    我是這篇詩裡的主人翁,詩中還有在期待中将要來臨的女主人翁在閃閃發光。

    我在聽的時候,我的心思就粘在這位坐在“将來”的懷抱的“寶座上”,光豔照人的絕代的新娘這一幅畫上。

    她從頭到腳戴着的一系列寶飾,從未聽過的豪華的婚禮準備,可能會使大一點的、聰明一點的人都暈頭轉向;但是感動了這孩子的,使美妙歡樂的圖畫在他的幻象中飛閃的,還是那迅速铿锵的尾韻和搖曳的節奏。

     這兩段文學上的愉快至今還留連在我的記憶裡——此外還有,是兒童的古詩:“雨點滴滴下,潮水漲上河。

    ” 我記得的第二件事,是我的學校生活的開始。

    有一天我看見我的六哥和我的外甥薩提亞,也是比我大一點的,都上學去了,把我丢下,因為我不夠年齡。

    我從來沒有坐過車子,也沒出過家門。

    因此當薩提亞回來,說着許多浮誇的、他路上遇到的驚險閃光的故事的時候,我感到我不能再呆在家裡了。

    我們的家庭教師企圖用正确的指教和震響的耳光來驅逐我的幻象:“你現在哭着要進學校,将來恐怕你更要哭着想離開學校呢。

    ”對于這位老師的姓名、面貌和脾氣,我一點都不記得了,但對于他的沉重的教導和更沉重的手掌的印象,至今還沒有消失。

    我這一輩子還沒有聽見過比這句話更真實的預言。

     我的啼哭就使我不到年齡也被送進東方學校去了。

    我在那裡學了些什麼,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但是有一種責罰的方法我還記在心裡。

    凡是不能背誦功課的兒童,就被罰站在凳子上,兩臂伸開,手掌向上,上面疊放着幾塊石闆。

    這種方法會不會促進孩子們對事物更好的認識,是心理學家可以争論的問題。

    我就這樣在很小的年紀開始了我的學校教育。

     我對于文學的登堂入室是有它的根源的,但也由于下房流行的書籍,其中最主要的是譯成孟加拉文的昌納克耶的格言,和克裡狄瓦斯的《羅摩衍那》。

     那一天讀《羅摩衍那》的圖畫,很清晰地回到我心上來。

     這天是陰天,我在臨街的樓廊上玩,忽然間薩提亞要吓我,我忘了為什麼原故,喊了起來:“警察!警察!”我心裡對于警察的責任隻有一個極模糊的描摹,但是有一件事是我确信的,就是一個罪人一落到警察手裡,他就一定像一個可憐的人落在鳄魚鋸齒似的爪裡一樣,一下去就不見了。

    我想不出一個無辜的孩子怎樣才能逃脫這無情的刑罰,我全身發抖地跑到内院,隻想警察從後面追來。

    我把這面臨的大禍吐露給我母親,她卻并不驚慌。

    但是恐怕再出去就有危險,我就坐在母親房間的門檻上,讀着我祖姑的一本大理石紋紙面的、書頁已經折角的《羅摩衍那》。

    四合的樓廊,圍着内院,陰暗的過午天空的微光照在院裡。

    我的祖姑發現我正在為着書中一段悲慘的情節哭泣起來,她就過來把書拿走了。

     我在童年幾乎不知奢侈為何物。

    總起來說,那時的生活水平比現在簡單得多。

    同時,我們家裡的孩子,有完全不受過分照顧的自由。

    事實是,照顧的手續對于保護者也許是偶然的殷勤,而對于孩子來說卻總是一個絕頂的麻煩。

     我們是處在奴仆的統治之下的。

    為着省他們的事,他們幾乎壓制了我們自由活動的權利。

    但是不受嬌慣的自由,補償了這個約束的粗暴,我們的心靈沒有受到不斷的嬌養、奢侈和盛飾的迷惑,因此始終是清明的。

     我們的膳食是沒有什麼美味的。

    我們所穿的那些衣服,隻能引起現代兒童的嘲笑。

    在我們滿十歲以前,無論如何也穿不上鞋襪。

    冷天就在布衣上加一件棉布外褂。

    我們也從來沒有想到這就算寒伧。

    隻在我們的老裁縫尼亞瑪蒂忘了在我們的外衣上做口袋的時候,我們才提出抗議,因為那時候還沒有一個孩子窮到連把口袋裝滿的零錢都沒有的地步;由于老天爺慈悲的分配,貧富家庭孩子的财富也沒有多大的區别。

    我們每人有一雙拖鞋,但都不大穿。

    我們把拖鞋踢到前面去,追上去再踢,通過這樣每一步有效的打擊,使得拖鞋也一樣容易破爛。

     我們的長輩在衣、食、住、行、談話和娛樂各種事上,都和我們相距很遠。

    我們偶然地看到了他們的起居服食,但卻是接觸不到。

    對于近代兒童,大人們變得微賤;他們太容易接近了,而且也是一切需求的對象。

    我們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那麼容易得到的。

    許多微小的東西對于我們都很希罕。

    我們生活在希望中,希望有一天我們長得夠大了,可以得到遙遠的将來給我們儲存起來的東西。

    結果是無論我們得到多麼微小的東西,我們都享受到了盡頭;從皮到核一點也不丢掉。

    近代有錢人家的孩子,得到東西隻啃掉一半,他們的世界的大部分都在他們身上浪費掉了。

     我們在外院①東南角的下房裡度過光陰。

    我們的仆人中有一個夏瑪,他是從庫魯那地區來的,黧黑圓胖,長着鬈發。

     他把我放在一個挑好的地方,用粉筆在外面畫一個圓圈,正正經經地豎起指頭警告我,說我一越過這個圓圈就有災禍。

    我從來不十分了解這危險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但我總是很害怕。

    我在《羅摩衍那》中讀到悉多因走出了羅什曼那所畫的圈圈而遇到苦難,因此我對于這可能性不敢懷疑。

     在這屋子的窗下有一個水塘,一道石頭台階直達水面;水塘西頭的院牆邊有一棵很大的榕樹;南邊還有一行柳樹。

    我轉着圈走近窗前,就能穿過拉下來的百葉窗,整天像看畫書似的不住地凝望着這個景物。

    從一大早我們的街坊就一個一個地來洗澡了。

    我都知道誰在什麼時候來。

    每個人的洗法我都熟悉。

    有的人用手指頭堵上耳朵,泡了幾次就走了。

    有的人不敢整個地下去,隻在頭上擰幾下浸濕了的手巾。

    第三個人飛快地、小心地用手臂撥開水面上的髒東西,然後在突然的沖動之下,猛然一下跳進水裡去。

    有一個人幹脆從台階頂上一下跳到水裡。

    有的人從台階上一步一步走下,嘴裡還念着晨經。

    有的人總是急急忙忙地一洗完就回家。

    有的人是一點也不忙,悠閑地洗着,洗完又仔細地擦着,把濕的浴衣脫下來再換上幹淨的衣服,慢慢地整理腰帶的褶子,再在外院花園裡繞幾個彎兒,采幾朵花拿着,慢慢地走回家去,同時他幹淨的身體上發着清爽愉快的光。

    這種事一直到過午才完畢。

    那時候浴場沒有人來,也顯得寂靜了,隻有鴨群還在,遊①外院是男人住地,女人住在内院。

    ——譯者來遊去地尋找水蝸牛,或是整天梳理它們的羽毛。

     寂靜籠罩着水上以後,我的全部注意力就被榕樹的影子吸引住了。

    有幾條氣根,從樹身爬下來,在樹下形成一個黑暗糾結的蟠曲。

    仿佛宇宙的法則還沒有找到門路進入這神秘的地區;仿佛古老世界的夢境逃出了天兵的看守,徘徊着進入近代光明之中。

    我在那裡所看到的人,和他們都做了些什麼,我不能用明确的語言述說出來。

    關于榕樹我後來寫過: 你晝夜凝立着,像一個苦行者在忏悔, 你還記得那個以幻想和你的影子遊戲的孩子嗎? 可惜得很,那棵榕樹已經不在了,那面照着這位莊嚴的樹王的水鏡也沒有了!許多在裡面洗過澡的人也随着榕樹影子一同模糊了。

    而這個孩子,長大了,正在計算着那穿透這錯綜複雜的白日和黑夜、這個錯綜複雜就是他抛在四旁而又把他包圍起來的樹根。

     我們是不許走出家門的,事實上我們沒有走遍全部屋子的自由。

    我們隻能從栅欄裡面窺視自然。

    有一件我們得不到的、無限的、叫做“外面”的東西。

    它的閃光、聲音和香氣,時常從它的空隙裡來摩觸我。

    它似乎在栅欄外做出許多想同我玩的姿态。

    但它是自由的,我是受束縛的——沒有法子相會。

    因此這誘惑就格外強烈了。

    今天那道粉筆線條是擦掉了,而那個禁圈仍然存在。

    遙遠的依然遙遠,外面依舊是外面;我憶起我長大以後寫的一首詩: 馴養的鳥在籠裡,自由的鳥在林中, 時間到了他們相逢,這是命中注定。

     自由的鳥叫着說,“啊,我愛,讓我們飛到林中去吧!” 籠裡的鳥低聲說,“來吧,讓我們都住在籠裡。

    ” 自由的鳥說:“在栅欄當中哪有展翅的空間呢?” “可憐呵,”籠裡的鳥叫着說,“在天空中我就不會栖止了。

    ” 我們屋頂涼台的短牆比我的頭還高。

    當我長高了些,當仆人的專制松弛了些;當我們家娶進一位新娘子來的時候,作為她閑時的遊伴,我得到了承認,才能在中午的時候到涼台上來。

    這時候全家都用過午餐;家務事有個休歇;内院裡充滿了午睡的寂靜;潮濕的浴衣搭在短牆上曬着;烏鴉在房角垃圾堆上啄取殘食;在這午休的寂靜裡,籠中的鳥就從短牆的空隙中,同自由的鳥喙對喙地交談着。

     我總是站立凝望……我的眼光首先落到我們内花園較遠的那一邊。

    一行行的椰子樹上。

    穿過這樹看得見“新積園”和它周圍的茅舍和池塘,水塘旁邊就是我們送牛奶的女工塔拉的牛奶房;再遠一些,和樹梢交錯在一起的,就是不同形式不同高低的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反射出中午燦白的陽光,一直伸到東方灰藍色的地平線上。

    有幾所遠一些的房子,它們的屋頂通向涼台的樓梯,看上去就像用一隻向上指點的指頭使着眼色,向我暗示它們裡面的秘密。

    我就像一個站在皇宮門外的乞丐,在想象着關在嚴密的屋子裡無法得到的珍寶一樣,我不能說出這些陌生的房子裡堆積着的遊戲和自由。

    從充滿灼熱陽光的天空的最深處,一隻鸢鳥的微小尖銳的叫聲達到我的耳中;賣玻璃镯子的小販,從和“新積園”相連的巷裡走來,經過在午憩中寂靜下來的房子,唱着“誰要手镯,誰買手镯……”我整個人就從勞作的世界中飛走了。

     我的父親很少在家,他總在外面漫遊。

    三層樓上他的屋子總是關着。

    我常把手從百葉窗隙伸進去,弄開門闩把門打開,在屋子南端的沙發上不動地躺着,度過一個下午。

    首先因為這屋子是常常關着的,而且是偷着進去的,這樣就有很深的神秘意味;南邊涼台的空虛廣闊,在陽光映射之中,使我做起晝夢。

     這裡還有另一種魅力。

    自來水管的安裝在加爾各答還剛剛開始,在它第一次勝利地洋溢輸送裡,它對印度住宅區也并不吝惜。

    在自來水的黃金時代,這水一直流上三層樓我父親的屋裡。

    擰開淋浴的水龍頭,我盡情地洗着不合時的澡,——并不是為舒服,而是要給我的願望一個随心所欲的機會。

    自由的快樂和怕被捉住的恐怖不斷交替着,使得市政府的淋浴水把愉快的箭矢震顫地射進我的心裡。

     也許是因為和外面的接觸是那麼遙遙無期,接觸的快樂更容易進到我的心裡。

    當物質很豐富的時候,心思就變得懶惰了,而把一切都交給物質,忘了在準備一個成功的快樂筵席的時候,内部的裝備比外部更有價值。

    這是一個人的孩童地位能給他的最主要的教訓。

    他占有的東西又少又小,但是為他的幸福,他不需要更多的東西。

    那擔負着無數玩具的不幸的孩童,他的遊戲世界都被糟蹋了。

     把我們的内花園叫做花園是太過分了。

    它的産業包括一棵香橼樹,一兩棵不同種的李樹,一行椰子樹,當中有鋪着石頭的圓壇,各種各樣的雜草侵入它的裂縫裡,把石頭打敗,插上自己勝利的軍旗。

    隻有那些不願因受忽視而去就死的花木,繼續毫無怨尤地盡着自己可敬的責任,對園丁沒有任何不滿的毀謗。

    花園北角上有一個打谷棚,當家裡需要的時候,内院的人們也偶然在那裡聚會。

    這個農村生活的最後痕迹,已經自己認輸,羞愧地、無人注意地偷偷溜走了。

     但是我仍在猜想亞當的伊甸園也不會比我們這座花園收拾得更好;因為他和他的花園都同樣是赤裸的;他們不必用物質的東西來點綴。

    隻是從他嘗到知識樹的果子,又充分地把它消化了之後,人對于外表的家具和裝飾的需要,才會持久地增長。

    我們的内花園是我的樂園;對我這就夠了。

    我記得很清楚,在初秋的黎明,我一醒來就跑到那裡去。

    一陣露濕的花葉香氣撲上前來迎接我,帶着清涼的陽光的早晨,會從花園的東牆上、椰棕顫動的穗葉之下向我窺視。

     在房子的北邊還有一塊空地,我們至今還稱它為谷倉。

    這名字表示,在早年,這一片是個儲藏全年的谷米的地方。

    那時候,像襁褓中的弟兄姐妹那樣,城市和農村相似的地方,到處可見。

    現在這種親屬的相似的形象已經無從追迹了。

    我隻要一得到機會,就以谷倉為我的假日留連之地。

    說我到那裡去玩是不對的——事實上吸引着我的是這地方而不是遊戲。

     這是為什麼,很難說出原故。

    也許因為那是一小塊荒蕪之地,又是一個人迹不到的角落,對我就有了魅力。

    它在住所的外面,沒有貼上有用的标簽;而且是既無用又無修飾,因為沒有人在那裡種過任何東西。

    一定是由于這些原因,這個荒涼的地點對于一個孩子的想象力的自由遊戲,并不加以拒絕。

    任何時候隻要我能找到一個逃出監護人看守的空兒,而跑進這谷倉裡,我就真覺得是一個假日了。

     在房子裡還有一個處所是我始終沒有找到的。

    有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遊伴,管這個地方叫做王宮。

    “我剛上那裡去過,”她有時告訴我。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能帶我同去的好日子,永遠也沒有來到。

    那是一個美妙的地方,玩具和玩法都是美妙的。

    我仿佛覺得這地方一定很近——也許就在第一層或是第二層樓;可就是永遠進不去。

    我不知道問我的同伴問過多少次:“隻要告訴我,這地方真正在房子裡面還是外面?” 她總是回答說:“不在外面,不在外面,它就在這座房子裡。

    ” 我就坐下想:“這王宮會在哪裡呢?這房子的每一間屋子我不是全知道嗎?”我從來也不問這國王是什麼人;他的還沒有被找到的王宮在哪裡;但這一點是清楚的——這王宮是在我們的房子裡。

     回憶童年的光陰,最常想到的是那充滿在生活與世界中的神秘。

    夢想不到的事物到處潛伏着,每天最先浮上心頭的疑問是:什麼時候!啊,什麼時候我們能碰到它呢?就像自然把些東西握在拳頭裡,微笑地問我們說:“你猜這裡面有什麼?”我們想不出有什麼東西是她聽拿不到的。

     我還清楚地記得,那一顆我在南邊涼台的一角種下而又每天澆灌的蕃荔枝的種子。

    這種子會長成大樹的想法,使我總在不安的懸望之中。

    蕃荔枝種子還是有發芽的習慣,但是因為有了懸望的情感與之俱來,這習慣就沒有了。

    這過失不在蕃荔枝上,而是在我的心裡。

     有一次,我們從一位長親的假山上偷了幾塊石頭,自己也堆上一個小假山。

    種在假山縫裡的草木,因為我們過于殷勤的照管,使它們勉強靠着植物的本能,活到它們夭折的日子為止。

    這座小山頭給我們的喜悅和歎賞是無可形容的。

    我們毫不疑惑地認為,我們的這個作品對于大人們也是一件奇妙的東西。

    可是當我們把這問題尋求證實的這一天,我們屋角的這座小山和一切石頭一切草木都不見了。

    書房地闆上是不宜于疊假山的這條學問,是這樣粗暴而突然地傳給我們的,使我們大為震驚。

    當我們體會到我們的幻想和大人們的意志大相徑庭的時候,把地闆從石頭的重壓下釋放出來這件事,就永遠記住在我們的心裡。

     那些日子,世界生活的脈搏對于我們是多麼親切啊!地,水,葉子,天空都對我們說話,也不讓我們不睬它們。

    我們是怎樣地常常抱着很深的遺憾,就是我們隻了解大地的上層而不了解大地的下層!我們的一切計劃就是如何去窺測大地的土色被窩下面的東西。

    我們想,如果我們能夠一根竹竿接着一根竹竿地捅下去,我們也許能和它的最深處有點接觸。

     在過馬格月①的時候,外院就立起一連串搭天篷用的木頭柱子。

    馬格月的第一天就開始在地上挖立柱子的窟窿。

    準備過節對于孩子總是有趣的,但是這種挖掘對我特别有吸引力。

    雖然我年年都看着他們挖——也看到窟窿越挖越深,直到挖的人都沒在裡面看不見了,但是從來也沒有發現什麼特①馬格月,在印曆十月,相當于公曆十二月至一月。

    ——譯者别的、值得王子或騎士去探求的事物——而每一次我都有神秘之箱已經開鎖的感覺。

    我覺得再挖深一點就行了。

    一年一年地過去了,這一點從來也沒有成功。

    簾幕隻拉動了一下而并沒有拉開。

    我想大人們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為什麼他們隻滿足于這樣地淺挖呢?若是我們小孩子也可以發号施令的話,大地最深的秘密,是再也不許被閉悶在它的塵土被窩之下的。

     想到在蔚藍的圓穹之後,到處潛息着天空的神秘,這也會刺激我們的想象。

    當我們的老師給我們講孟加拉科學讀本第一冊的時候,他告訴我們說,藍天不是一個蓋子,我們是多麼驚奇啊!他說,“把梯子一個接上一個,一直往上爬,可是你永遠也碰不着頭。

    ”我斷定他一定想省梯子,就一直追問下去:“可是要是我們接上更多,更多,更多的梯子呢?”當我體會到再加上無數的梯子也是沒有結果的時候,我就吓住了,呆呆地想這問題。

    我下了結論,這種震驚世界的消息,一定隻有世界的老師們才會知道! 在印度曆史上,奴隸王朝不是一個快樂朝代。

    回到我自己的仆人統治的一段生命史中,我找不出在那時期有什麼光榮或者快樂的事情。

    國王常常更換,而折磨我們的拘禁和責罰的法規卻一成不變。

    我們在那時期沒有機會在這個題目上作哲理的探索;我們的脊背竭力忍受着落在上面的打擊:我們把它當作宇宙的規程承受了下來,就是說“大的”要打人,“小的”要挨打。

    我花了很多時間才學到相反的真理,就是“大的”要受苦,而“小的”是使人受苦的根源。

     被獵取的不站在獵人的立場上去看善惡。

    因此那警戒的鳥,在子彈發出以前,警告它同伴的啼聲,會被罵為惡意的。

     挨打的時候,我們的号哭就不被打我們的人認為是禮貌;它事實上算是對于仆役統治的暴動。

    我忘不了為了有效地鎮壓這種暴動,我們的頭曾被撞在當時用着的大水罐上。

    無疑地,這種呼号對于引起呼号的人是讨厭的;而且很可能有不愉快的結果。

     現在我有時想,為什麼我們的仆人會給我們以這樣殘酷的待遇。

    我不能承認那全是因為我們的行動态度有什麼不好的地方,緻使他們把我們放在人類仁慈的界限以外。

    真正的理由一定是我們的一切負擔完全放在仆人的身上,這全部負擔就是對于最親近的人,也是一件難于擔承的東西。

    隻要讓孩子做孩子的事,讓他們跑跑玩玩,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事情就很簡單了。

    無法解決的問題的造成,就是因為你要把他們禁閉在屋裡,叫他們老老實實地呆着,或是禁止他們做遊戲。

    這時候,由于他們的孩子氣而輕松地産生的負擔,就沉重地落在監護人的身上——就像寓言裡的馬,不讓它自己甩腳走而把它扛了起來,雖然為這個負擔花錢雇來了扛夫,可也不能阻止他們從這可憐的畜生身上,每一步拿走一點負擔。

     對于我們童年時代的大多數暴君,我隻記得他們的拳打手擊,此外什麼也想不起了。

    隻有一個人物在我的記憶裡屹立着。

     他的名字叫做艾思瓦。

    他做過鄉村教師。

    他是一個正經、規矩、穩靜、莊嚴的人。

    對于他,大地仿佛泥土氣太重了,水也太少了,不能使土地夠得上幹淨;因此他必須和這長期的肮髒情況作持久戰。

    他以閃電般的動作把水桶戳進水裡,為的是要從不會玷污的深處取水。

    他就是那個在水塘裡洗澡的時候,不住地把水面的髒東西撥開,直到仿佛出其不意地猛然鑽進水裡去的人。

    在走路的時候,他的胳臂撐出老遠,我們覺得似乎他連自己衣服的幹淨程度,也不肯相信。

    他的全部舉止動作都顯示出一種努力,要掃除一切通過沒有設防的道路而進到土地、水、空氣和人身的穢物。

    他的嚴肅是深不見底的。

    他把頭略偏着,用渾沉的嗓子咀嚼着精選的語言。

    他的文學辭令給大人們以背後說笑的資料,有些誇張的章句在我們家的妙語節目上占有永遠的地位。

    但是我疑惑他所用的語法在今天是否還是那樣地好聽;文言和口語從前有天地之别,現在卻已經接近了。

     這位前教師發明一種使我們晚上安靜的方法。

    每天晚上他把我們召集在一盞破的蓖麻油燈的周圍,對我們讀《羅摩衍那》和《摩诃婆羅多》。

    别的仆人也來聽着。

    油燈把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屋梁上,小壁虎在牆上捉着蟲子,蝙蝠在外面涼台上飛來飛去地跳着瘋僧舞,我們安靜地張着嘴聽着。

     我還記得我們聽到俱舍和羅婆的故事的那一天晚上,那兩個英勇的孩子要把父親伯叔的聲名,糟蹋得塵土不如的時候,緊張的沉默使得這間燈光昏暗的屋子,洋溢着熱烈的懸望。

    那時已經很晚了,我們指定的不睡的時間快要過完了,而結局還遠得很。

     在這緊要關頭,我父親的長随基肖裡就來幫忙,用達蘇拉亞①的铿锵快步的詩句飛速地替我們結束了這個插曲。

    克裡狄瓦斯的十四字的柔緩歌調的印象,一掃而空,我們被韻律和頭韻的洪流卷走了。

     有時候讀着故事會引起關于經典的讨論。

    最後總是按照艾思瓦的智慧深奧的宣言來斷定。

    他雖是看管孩子的仆人之一,他的地位在我們家庭社會中是在許多人之下的,但是他就像《摩诃婆羅多》裡的畢斯瑪老爺爺一樣,他的威儀是會把他從下面的地位提升上來的。

     我們這位莊嚴的、受人尊敬的仆人有一個弱點,為了曆史的正确性,我覺得我不得不提到。

    他吸食鴉片。

    因此他貪求豐美的飲食。

    當他早晨給我們送牛奶的時候,他心裡對牛奶的吸引力就大于排拒力。

    如果我們稍為露出一點對于這頓早餐自然的嫌惡表情,那麼即使他對我們的健康負責,他也不會一再地勉強我們吞咽下去的。

     他在我們對于固體食物的吸收力上,也有狹隘的見解。

    我們坐在晚餐桌上,一隻又厚又大的圓木盤上面堆着油炸薄餅,放在我們面前。

    他開始小心謹慎地,從相當的高度把幾塊餅丢到我們的碟子裡,就怕把自己弄髒②了——這餅就像是憑着暴力從神人那裡強奪過來不願施予的恩賜一樣,在他迅速而冷淡的手法之中,落了下來。

    以後他就問是不是要他再分一點。

    我知道那個最使他感激的回答,為了不使他吃虧,我① ②飲食的時候,抓東西吃的手如碰到食具之類的東西,被認為是宗教儀式上的不潔淨。

    ——譯者 達蘇拉亞(1806—1857),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

     就不再要了。

     艾思瓦還受托管理我們每天下午的點心錢。

    他每天早晨就問我們想吃什麼。

    我們知道說出最便宜的東西他會認為是最好的,所以有時我們就要一點小吃的炒米花,有時要一種不容易消化的煮豆或是炒花生。

    很明顯,艾思瓦對于我們的飲食并不像對經典那樣地用功和死闆。

     在東方學校的時候,我發明一個方法來提高我的作為學生的地位。

    在我們涼台的犄角上,我成立了一個班。

    木頭欄杆是我的學生,我做老師,拿着一根棍子坐在他們面前。

    我決定哪一個是好學生,哪一個是壞學生——不但如此,以後我還能分别哪個安靜哪個淘氣,哪個聰明哪個笨。

    那幾根壞欄杆假如是活的話,一定也被我打得連鬼都不願當了。

    而且我越把他們打怕了,他們就越生我的氣,直到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責罰個夠。

    我是怎樣專橫地虐待我那一班可憐的啞巴學生,現在已經沒有證據可尋了。

    我的木頭學生已被鑄鐵的欄杆所代替,新的一代沒有受過這種教育——他們永遠不會有同樣的印象。

     從那時起我體會到學方法比學内容不知道要容易多少。

     我毫不費力地就從老師們的表現上學到了一切暴躁、性急、偏心和不公平,而沒有學到其他的教學方法。

    我唯一的安慰就是,我還沒有在任何有知覺的生物身上,發洩野蠻行為的力氣。

    但是,我的木頭學生和東方學校學生的差别,并不妨礙我的心理和東方學校教師完全一緻。

     我在東方學校的時間不會太長,因為我進師範學校的時候年紀還是很小。

    我隻記得一個特點,就是在上課之前,所有的孩子都在廊上坐成一排,吟唱一些詩句——顯然是想在日課裡加進一些快活的成分。

     不幸的是這些字是英國字,調子也是外國味兒的,所以我們一點不知道我們是在練習着什麼咒語;而這無意義的單調的表演也不能使我們快活。

    但是這并沒有妨害準備這個款待的學校當局的嚴肅的自滿;他們認為去檢查他們恩賜的措施結果是多餘的:他們也許認為孩子們沒有順從地快活是有罪的。

    無論如何他們很滿足于應用那些他們找到的歌,連歌帶曲都是從那本提供這理論的英文書上來的。

     這段英文到了我們嘴裡所變成的語言,隻能請語言學家去揣摩了。

    我隻記得一行: Kallokeepullokeesingillmellalingmellalingmellaling想了半天以後我才能猜到一部分原文。

    那個Kallokee是哪一個英文字變成的我還不清楚。

    餘下的我猜是: ……fullofgiee,singingmerrily,merrily,merrily! (高興之極,快樂地,快樂地,快樂地唱!) 當我對于師範學校的回憶從模糊漸漸清晰的時候,這些回憶一點都不甜蜜。

    我如果能和大一點的孩子接近的話,學習的苦痛也許不至那樣地難于忍受。

    但那終于是不可能的——大多數孩子在舉止習慣上是那樣讨厭。

    因此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就跑到二層樓上,整段時間我坐在窗口看街。

    我數着:一年——兩年——三年,心想不知有多少年頭要這樣度過。

     在教員當中我隻記得一位,他的語言是那麼肮髒,隻因看不起他,我堅決拒絕回答他的任何問題。

    這樣我終年沉默地坐在他班裡的末一個座位上,在别人都忙着的時候,我就被丢在一邊,去努力解決許多疑難問題。

     問題之一,我記得,我曾深深地考慮如何才能不用武器而戰勝敵人。

    我至今還記得,在同學們哼哼地背誦功課的聲音當中,我如何在這問題上出神。

    如果我能訓練出一些狗、老虎和其他兇猛的動物,在戰場上擺上幾行,這樣,我認為,可以作為激勵士氣的前奏。

    以後再把我們的人力湧上前去,勝利是一定可以取得的。

    當這個奇妙而簡單的戰略圖畫,在我的想象中越來越鮮明生動的時候,我方的勝利就變成不容置疑的了。

     在工作沒有來到生活中之前,我總發現很容易找到成功的捷徑;從我工作以後,我發現冷酷的還是真冷酷,困難的也真是困難。

    這個,當然不那麼愉快;但是還不像努力去尋找捷徑的不快那樣糟糕。

     在這班中的一年終于過去了,我們接受瓦查斯帕蒂老師用孟加拉語的考試。

    在所有的學生當中我得到最高的分數。

    那位教師向教育當局控訴說,在我的考試上有了徇私。

    因此我又考了第二次,校長坐在考官的旁邊,這一次,我還是考了第一。

    6做詩 這時候我還不到八歲,我堂兄的兒子喬提比我大幾歲。

    他剛開始讀英國文學,用很大的興味背誦哈姆雷特的獨白。

    他為什麼想起讓像我這樣的孩子來寫詩,我也說不出。

    有一天下午他把我叫到屋裡去,讓我試寫一首詩,他又給我講十四字詩帕耶爾韻①的句法。

     到那時為止我隻看到印在書本上的詩——沒有劃掉的錯字,看去沒有疑問,沒有麻煩或是任何人類的弱點。

    我甚至于不敢想象我的任何努力能夠創作出這樣的詩歌。

     有一天我們家裡捉住一個小偷。

    被好奇心所驅使,我雖然恐怖發抖,也冒着危險去偷看他。

    我發現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當他受到我們看門人的一點虐待的時候,我感到很深的憐憫。

    我對于詩也有同樣的經驗。

     當我憑着自己溫柔的意志,把幾個字穿在一起的時候,我發現它們變成一首帕耶爾詩。

    我感到我對于做詩的光榮的幻象已經沒有了。

    所以直到現在,當可憐的“詩”受到虐待的時候,我覺得我就像想到那個小偷一樣的不快。

    有好幾次我感動到了憐憫的地步,但又控制不住那癢癢地要去襲擊他的煩躁的手。

    小偷們很少受過那麼大的痛苦,也沒有受過那麼多人的虐待。

     第一次的敬畏情感克服了之後,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把①一種三節拍的韻律。

    ——譯者我拉回來了。

    我想法求我們的一個地産管理員送我一個藍紙的紙本。

    我親手用鉛筆畫上不大均勻的道道,在上面用巨大的孩子式的瞎畫寫着詩句。

     像一隻小鹿以新生的嫩角到處亂磨,我也以萌芽的詩歌到處去麻煩人。

    又加上比我大一點的哥哥①很以我的吟詩為驕傲,便在家裡到處找人叫我吟詩。

     我記得,有一天我們兩人從樓下地産辦公室裡出來,在勝利地征服了管理員之後,我們碰到《國家報》的編輯,拿巴勾帕·密特,剛走進門來。

    我哥哥趕緊拉住他說:“你看,拿巴勾帕先生,您好不好聽聽拉比新寫的詩?”我就立刻高吟起來。

     我的作品還不能編成詩集。

    我這個詩人能把所有的大作都揣在口袋裡。

    我的一身兼了作者、印刷者和發行者;我的六哥,作為一個宣傳者,是我唯一的同事。

    我寫了幾首關于蓮花的詩,就在梯口用和我的熱情一樣高亢的聲音,朗誦給拿巴勾帕先生聽。

    “寫得好!”他微笑着說,“但是dwirepha②是一件什麼東西呀?” 我不記得我從哪裡搞來這麼一個字。

    普通的名詞也會同樣的合韻。

    但是在整首詩裡我對這一個字寄以最多的希望。

    這個字無疑是相當地感動了我們的管理員們。

    但奇怪的是拿巴勾帕先生對此并不屈服——相反地他微笑起來了!我确信他一定不是一個通人。

    我再也沒有吟詩給他聽。

    我已經比那時① ②已不用的古字,即蜜蜂。

    ——譯者作者是七個弟兄中最小的一個。

    這裡指的是他的六哥。

     長大了許多,但我在什麼能、什麼不能在我的聽衆中取得了解的試驗上仍無進步。

    無論拿巴勾帕先生怎樣微笑,dwirepha這個字,像一隻飲蜜而醉的蜜蜂,粘在原地不動了。

     一位師範學校的老師也在我們家裡教書。

    他身體瘦弱,形容枯稿,聲音尖銳。

    他就像是一根棍子變的。

    他教課的時間是從早晨六點到九點半。

    我們跟他念的課本,從孟加拉文的普通文學科學直到《雲音夜叉被戮》的叙事詩。

     我的三哥對于我們學的各種學問非常熱心。

    因此我們在家裡學的比學校的必修課還多。

    我們在黎明前起身,圍上腰布,跟一位盲拳師打一兩套拳。

    立刻又在粘着塵土的身上披上外褂,開始讀文學、算術、地理和曆史。

    我們從學校回來,圖畫和體操老師已經在家裡等着了。

    晚上阿哥爾先生來教我們英文。

    到九點以後我們才放學。

     星期天早晨我們上毗濕紐的唱歌課。

    那時差不多每個星期天,悉達那德·杜塔來給我們作物理實驗。

    我對後面這門功課感到很大的興趣。

    我清楚地記得當他把一點鋸末放在水裡裝進火上的瓶子裡,給我們看變輕了的熱水怎樣往上走,冷水怎樣往下來,最後又怎樣開始沸騰的時候,我心中充滿了驚奇的情感。

    在我曉得水是牛奶的一部分,牛奶煮了以後就濃了,因為水變成氣飛走了,這一天我也感到非常得意。

    悉達那德先生若不來的話,星期日就不像一個星期日了。

     此外還有一個鐘頭,由一位康貝爾醫學校的學生來給我們講人身骨骼。

    因此我們的課室裡挂着一架用鐵絲連系起來的骷髅和骨殖。

    最後,還找個時間由塔瓦拉拿先生來教我們死記梵文文法。

    我不敢說是骨頭的名字還是文法家的“經文”更能磨爛人的下巴骨。

    我想後者是要遠遠領先。

     當我們的孟加拉文有了相當進步之後,我們就開始讀英文。

    阿哥爾先生,我們的英文教師,白天在醫學院上課,晚上就來教我們。

     書本告訴我們,火的發現是人類的最大發現之一。

    我不想反駁這個。

    但是我忍不住想到小鳥是多麼幸福,因為它們的父母不能在晚上點燈。

    它們在清早上語言課,你一定注意到它們誦讀的時候是如何地高興。

    當然我們不應當忘記它們是不必學英語的! 這位醫學院學生,即我們的老師,健康好到這種地步,連他的三個學生合在一起的願望和熱誠,也不能使他有一天的缺席。

    隻有一次他為打破了頭而躺了一天,那是因為醫學院裡的印度學生和歐亞雜種的學生打架,一張椅子朝他扔了過來。

    這是一個令人遺憾的事件;但是我們總不把它看作是個人的痛苦,而他健康的恢複,從我們看來仿佛是不必須地那樣迅速。

     夜晚了。

    大雨像矛頭似的下着。

    我們的巷子裡水深過膝。

     水塘裡的水都漲上花園裡來了,貝爾樹的灌木似的樹梢露出水面。

    我們整個身心在愉快的雨夕湧出狂歡,就像醉花發射出它的香穗一般。

    我們教師該來的時間,隻過了幾分鐘。

    但是還不一定……我們坐在涼台上望着巷裡,可憐地注視摻望着。

    忽然間,我們的心就像昏倒了似的蔔蔔地狂跳起來。

    那把熟悉的黑傘,在這樣的天氣之中,還不屈不撓地轉過街角來了!不是别人吧?一定不會的!這個廣大的世界上,也許可以找到和他一樣頑強的人,但是在我們的小巷裡是永遠也找不到的。

     總起來回憶到他教學的時期,我們不能說阿哥爾先生是一個冷酷的人。

    他沒有用鞭子來管束我們。

    連他的申斥也不到責罵的程度。

    但是不論他有什麼個人的優點,而他教課的時間是在晚上,他所教的課目是英文!我确信對于任何一個孟加拉的孩子,就是一位天使也會像是閻王的真正的使者,如果他在孩子一天的苦悶學校生活後,點起一盞陰慘昏暗的燈來教他英文的話。

     我記得很清楚,有一天我們的老師希望使我們得到英國語言可愛的印象,他極其熱烈地為我們朗誦了從英文書裡選出來的幾行——我們說不出是詩還是散文,效果竟大出意外。

     我們是那樣無禮地哄笑了起來,弄得那晚上他隻好把我們都放了學。

    他一定體會到他的辯護是不容易的——要我們聲明同意還需要好幾年的争論。

     阿哥爾先生有時就把外面知識的清風帶到我們枯燥無味的課室裡。

    有一天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包來說:“今天我要給你們看一件造物者所創造的奇妙的東西。

    ”說着就打開紙包取出人體上發音器官的一部分,一面解釋它的結構的奇妙處。

     我還記得那時他給我的震驚。

    我從前總覺得是整個人在說話——從來沒有想象到說話的動作可以這樣割裂來看。

    無論部分的結構是多麼奇妙,它總不像整個人那樣美好。

    我當時沒有想到那麼多,但這是我驚愕的原因。

    也許先生看不到這個真理,就是他用這種方法來講這個題目,學生們是不會有熱烈的反應的。

     還有一次他帶我們到醫學院的解剖室裡去。

    一具老婦人的屍首直挺挺地躺在桌上。

    這個并沒有吓着我,但是在地上的一隻切斷了的人腿卻使我感到極不舒服。

    支離割裂地來看一個人,對我似乎是那麼可怕,那麼荒唐,有好幾天的工夫我還不能趕走那黧黑的無意義的腿的印象。

     讀完了帕瑞·薩卡的第一、二冊英文讀本,我們就讀麥克庫拉克的讀本。

    在一天之末,我們身體疲倦了,心裡渴望到内院去,這本又黑又厚、充滿了難字的書,内容也極不引人注意,因為在那些日子,薩拉斯瓦蒂①的母愛還不十分突出。

    孩子的書還不像現在的那樣充滿了圖畫。

    而且在每一課文的門口,都排列着一隊生字的哨兵,字母都分立着,禁止通行的重音符号就像瞄準的子彈,擋住了幼稚的心的進入道路,我曾不斷地向這密集的隊伍進攻,但一點也打不進去。

     我們的老師就常常提到他的别的聰明學生的成績,來使我們相形見绌。

    我們感到相當羞愧,對那些好學生也不發生好感,但是這些并沒有驅散纏繞在那本黑書上的陰暗。

     老天爺憐憫世人,在一切沉悶的東西上都滴下了催眠劑。

     我們一開始讀着英文,不久也就開始打盹。

    往眼睛裡灑水或是在走廊上跑步,這樣可以好些,但也不能持久。

    如果恰巧我們的大哥從這裡走過,瞥見我們這種瞌睡的苦狀,我們這天晚上就被釋放了。

    我們的瞌睡立刻就完全治好了。

    ①學識的女神。

    ——譯者 有一次,當登革熱症在加爾各答流行的時候,我們大家庭裡的一部分人就逃到奢都先生的河邊别墅去。

    去的人裡面也有我們。

     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

    恒河沙岸就像我前生的朋友一樣把我接待到它的懷裡。

    在下房的前面,是一片番石榴樹林;坐在林蔭下的涼台上,凝望着從樹隙中流過的水,我的一天就過去了。

    我每天早晨醒來,總覺得每天的日子都像是一封新來的畫着金邊的信件,有些從未聽過的消息在等着我開函。

    而且,唯恐丢掉任一小點,我匆匆梳洗好了就跑到外面椅子上去。

    恒河的潮水每天漲落;許多不同的船隻有不同的駛法;樹影從西邊移到東邊;在對岸樹影碎隙的邊緣上,金色的生命血液湧進穿透了的夜晚天空的胸懷。

    有幾天從清早就陰了天;對岸的樹林變黑了;黑影移過河上。

    然後嘩嘩的大雨忽然來到,把地平線遮掉;對岸的淡影含淚道别;河水帶着抑郁的喘息漲了起來;濕風在頭上樹葉中間任意亂吹着。

     我感到我鑽出了牆壁、棟梁和樓梯的肚子,誕生到外面來了。

    在和萬物開始交往的時候,那瑣屑的習慣和破污的外罩都從世界上掉下去了。

    我确信我早餐用來蘸油炸薄餅的甘蔗糖漿,和因陀羅①在天上痛飲的長生仙酒,沒有什麼區别;因為長生不在酒裡,而在品酒人的身上,因此那些尋求長生①印度神話中掌管雷雨之神。

    ——譯者的人就無法找到了。

     房子後面有一塊圍起的地面,有一個水塘,幾層台階從浴台通到水邊。

    台邊有一棵大南海蒲桃樹,四圍是長得很密的各種果樹,這水塘就在濃蔭的隐蔽中舒服地靜息着。

    這個幽靜的小内花園這種蒙着面紗的美,對我有極其奇妙的魅力,和前面河岸的闊大廣漠是那樣地不同。

    它像這家裡的新娘。

    在她午睡的幽靜之中,躺卧在她自己繡成的花褥之上,低聲地說出她心中的秘密。

    我用許多中午的時間,獨自在南海蒲桃樹下,夢想着水塘深處可怕的冥王之國。

     我非常好奇地想看到孟加拉的農村。

    它的一簇一簇的茅舍,它的草頂的涼亭,它的窄巷和浴場,它的娛樂和集會,它的田野和市集,以及在我想象中所看到的它的全部生活,對我有極大的吸引力。

    像這樣的一個農村就在我們院牆之外,卻不準我們去。

    我們出來了,但并沒有自由。

    我們本來是在籠子裡,現在是停在樹枝上,但還是帶着鍊子。

     有一天早晨,我們的兩位長輩到村子裡去走走。

    我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熱望了,趁着沒有人看見,我就溜了出去,遠遠地跟着他們。

    當我走在濃蔭的小巷裡,兩旁是密密的、有刺的塞奧拉①樹籬,旁邊有個浮滿青綠水草的池塘,我狂喜地收進了一幅又一幅的圖畫。

    我還記起那個赤裸的人,在水塘裡洗着已經太晚的澡,用嚼爛的一頭樹枝在刷牙。

    我的長輩們忽然發現我跟在後面。

    他們罵着,“走,走,趕快回去!”他們覺得很丢醜,因為我光着腳,我的褂子上沒有圍巾也不穿①一種闊葉樹。

    ——譯者 上衣,我沒有穿出門的衣服;仿佛這是我的錯似的!我從來沒有過襪子和太多的服飾,所以不但那一天失望地回去了,而且任何一天也無法填補我的欠缺而得到出門的允許。

    但是雖然“外界”是從後面關住了,而前面的恒河卻把我從一切束縛中解放了出來,我的心靈随時可以登上船兒快樂地駛出,急忙地到地圖上沒有名字的地方去。

     這是四十年以前的事了,從那時起我再沒有踏進這個素馨花蔭的别墅花園。

    那所房子和那些樹木一定還在那裡,但我知道它們不會和從前一樣了——因為我現在哪能從那裡取得像從前那樣美妙的新鮮感覺呢? 我們回到城裡喬拉桑歌的房子裡去。

    我的日子就像許多口的飯,讓師範學校張開的大口吞咽了下去。

     那個藍紙的稿本不久就寫滿了,像蟲窩一樣有種種網形的斜線和筆劃濃淡不同的字。

    這個小作家的熱切的壓迫很快地就把它的書頁揉皺了;以後頁邊也磨壞了,爪子似的蜷曲着,似乎要把裡面的作品抓住,直到最後,流入不知道哪一條“忘河”裡去,它的書頁被慈悲的健忘卷走了。

    無論如何,它逃避了走過印刷所甬道的那一段痛苦,也不必害怕再去誕生在這個悲哀的山谷裡。

     對于把我宣傳成為一個詩人,我不能說我是個被動的證人。

    雖然薩特卡裡先生不是我們班的教師,他卻很喜歡我。

    他寫過一本關于自然曆史的書——我希望沒有尖刻的幽默家會想在這上面找出他喜歡我的原因。

    有一天,他把我叫去問: “聽說你寫詩,是嗎?”我沒有隐瞞這個事實。

    從那時起,他常叫我去續成一首絕句,把我自己寫的添在他給我的兩句後面。

     我們的校長哥文特先生是一位很黑的矮胖子。

    他穿一套黑衣服,守着帳簿,坐在二層樓的辦公室裡。

    我們都怕他,因為他是舉着棍子的法官。

    有一次我因為逃避幾個強暴的同學,而跑到他屋裡去。

    迫害我的是五六個大孩子。

    除了眼淚之外——我沒有其他證人。

    我勝訴了,從那時起哥文特先生的心裡,為我留下溫柔的一角。

     有一天,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叫我到他屋裡去,我戰戰兢兢地去了。

    我一到他面前,他立刻就探問我:“你不是寫詩嗎?”我不遲疑地承認了。

    他讓我寫一首我忘了是哪種道德教訓的詩。

    從他發出的這樣的請求所意味着的謙虛和藹,使做他學生的人隻有感激。

    當第二天我把寫好的詩交給他的時候,他把我帶到最高的班上去,讓我站在學生們面前。

    他命令說:“朗誦吧!”我就大聲朗誦起來。

     關于這首道德教訓的詩,唯一值得稱道的就是它不久就遺失了。

    它對這一班學生教訓的效果,遠不是鼓勵——它所引起的不是對于作者尊敬的情感。

    大多數人說這首詩決不是我自己做的。

    還有一個人說他能夠拿出我所抄襲的原本來,但是也沒有人堅持要他拿出;對那些甯可相信的人,證明的過程是很麻煩的一件事。

    最後,追求詩名的人數可怕地增加了;而且他們所用的方法,不是循着道德進步的道路的。

     現在青年人寫詩不是一件奇事。

    詩的光榮消失了。

    我記得那時候,少數寫詩的婦女是怎樣地被看作上天的奇迹的創造品。

    現在如果聽說女青年不會寫詩,人們就感到懷疑。

    現在的孩子遠在到達孟加拉文最高班之前,詩歌就萌芽了;因此沒有一個現代的哥文特先生會注意到我所宣揚的詩才了。

     這時候我得到了一位以後再也找不到的聽衆。

    他有一種無限的、什麼都喜愛的能力,因此他就完全不适宜于作任何評論月刊的評論者。

    這位老人就像一顆熟透了的阿方索芒果——在他的天性中沒有一點酸味和絲毫粗魯的痕迹。

    他的親切的、刮得很幹淨的臉和他全秃的頭顱成了一個整圓形;他的嘴裡沒有一顆牙;他的大而亮的眼睛發着永遠愉快的光輝。

     當他用柔和深沉的聲音說着話的時候,他的嘴、眼和雙手也都在說話。

    他是一位古波斯文的學者,一個英文字都不懂。

    他的寸步不離的夥伴是一根水煙袋和膝上的一張悉達琴;從他的喉嚨裡流出不停的歌聲。

     斯裡幹達先生不必等待人家的正式介紹,因為沒有人能抵抗他的親切的心的自然請求。

    有一次他帶我們到一個大的英國照相館去照相。

    在那裡他用雜湊的印地語和孟加拉語,說着坦率的事由來感動那位老闆,他說他是一個窮人,但極其想照這一張相片,這老闆微笑着給他減了價錢。

    這種還價在那個不二價的英國商店,并沒有顯得怎樣地不合适,隻因斯裡于達先生是那樣地天真,那樣地毫不理會有任何使人生氣的可能。

    有時他帶我們到一個歐洲傳教士的家裡去。

    在那裡他也是以他的彈唱,對于那傳道士的小女兒的愛撫,對于傳教士夫人的穿着小靴的腳的贊美,他會使那集會空前地活躍起來。

    别人做出這種可笑的事情就會使人讨厭,但是他的坦率的天真得到大家的歡心,他把人人都吸收到他的快活中去。

     斯裡幹達先生從來不知粗暴與傲慢為何物。

    有一個時候,我們加聘了一位有點名氣的歌唱家。

    當他喝得爛醉的時候,就用不好聽的話來挖苦斯裡幹達先生的歌唱。

    斯裡幹達先生總是不動聲色地忍受着,一點都不想還擊。

    等到最後這個人的繼續的粗暴使他被解聘的時候,斯裡幹達先生立刻來替他說項。

    他堅持說,“不是他的錯,是酒的錯。

    ” 他不忍看任何人痛苦,甚至也不能聽痛苦的事。

    所以學生們什麼時候想使他苦惱,就念一段維達亞薩加爾①的《悉多的流放》,他就十分難過起來,伸出兩手來抗議,苦苦哀求不讓他們往下念。

     這位老人跟我的父親、哥哥和我們都是好朋友。

    他跟我們每一個人都仿佛是同年。

    就像每一塊石頭都可以讓流水來回跳舞一樣,因此最小的刺激也足以使他高興欲狂。

    有一次我寫了一首頌歌,諷示了人世的磨練和苦難。

    斯裡幹達先生認為我父親對于這首完美的珍寶般的頌歌一定會欣喜過望。

     帶着無限的熱情,他自告奮勇地把這首歌給我父親看了。

    幸虧那時候我不在旁邊,後來聽說我父親覺得非常好笑,人世的憂患會那麼早地感動他的小兒子到了寫詩的地步。

    我确信哥文特先生,那位校長,一定會為我寫這麼嚴肅的主題的努①維達亞薩加爾(1829—1891),孟加拉語作家。

     力,而加倍地表示他的尊敬。

     在唱歌上我是斯裡幹達先生的得意門生。

    他教給我唱一支歌:《我不再上瓦拉遮①去了》,并且拉我到每個人的屋裡叫我唱給他們聽。

    我唱的時候,他就彈悉達琴來伴奏,唱到合唱的句子,他也加入來反複地唱,對每個人微笑點頭,仿佛促使他們更熱烈地欣賞。

     他是我父親的熱情的崇拜者。

    他把一首頌歌編進他的歌調裡,《因為他是我們心裡的心》。

    當他對我父親歌唱的時候,斯裡幹達先生激動得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面使勁地彈着悉達琴,一面唱《因為他是我們心裡的心》,然後在我父親面前揮舞着手,把歌詞換成“因為你是我們心裡的心”。

     當這位老人最後一次來拜訪我父親的時候,我父親已在欽蘇拉河邊别墅裡卧床不起了。

    斯裡幹達先生被最後一次的疾病所困,不能自己走動,必須把眼睑撥開才看得見東西。

    在這種情況下,由他的女兒招呼着,他從他的住處比爾布姆到欽蘇拉來。

    他費力地從我父親腳上捏走一點塵土,就回到欽蘇拉他寄住的地方去,幾天之後他就在那裡呼吸了最後一口氣。

    後來我聽他的女兒說,他是嘴裡唱着《主啊,你的慈愛是何等地甜柔》那首頌歌,到他永遠的青春裡去的。

     這時,在學校裡,我們是最高班的下一班。

    在家裡,我①克裡希納神的遊戲場。

    ——譯者們的孟加拉文課比班裡教的深多了。

    我們讀完阿克謝·達塔的普通物理學,也讀完了《雲音夜叉被戮》叙事詩。

    我們讀着自然科學,而沒有結合任何自然事物,所以我們對于這門功課的知識,也相應地是書本上的。

    實際上我們在這上面用的光陰完全是浪費的;對于我的心靈,是比什麼都不做還要浪費。

    讀那首《雲音夜叉被戮》對于我們也不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最好吃的東西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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