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消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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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進城,去會見從各地來北京過夏的朋友,路長天熱,反而沒有休息,也就感到“歸心如箭”了。

    第二,關于閱讀“閑書”,父親在孩子們出去遊山玩水的時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說和一管紅鉛筆,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這時候往往有人來叩門拜訪。

     原來香山飯店這時候正是“高朋滿座”,他們遇見了許許多多的朋友,平時各人忙各人的,如今閑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親又怕母親說他“三句話不離本行”,這時總是連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意思是說: “行話外面談去”,說着就幾個人笑着走了。

    這時母親仿佛可以坐下來安靜地寫寫信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來“串門兒”,她也出去拜訪……自己一家子團聚,實際上隻在吃飯的時候,而吃飯又常常是和兒女的同學朋友們擴大的聚餐!第三,有些東西,證明他們實在是帶得多餘了。

    比如藥品,父親沒有傷過風,母親也沒有過頭痛。

     一大網兜的雨鞋,也從來沒有用過,那幾天盡是響晴的大熱天。

    點心糖果根本來不及吃,在飯店的乘涼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請他們吃點心冷飲,還有朋友們特意給孩子們送水果、瓜子和種種零食,隻有紙牌,還用過兩次,但是每次打的時間都不長,還是和許多朋友在一起輪流打的! 說是沒有完成計劃吧,仿佛大家提起那熱鬧忙亂的五天,又有說不出的快樂和滿意。

    他們從心裡感到香山是他們的天地,是他們一班人的天地,出來進去的都碰見各人自己的朋友,有時還遇見素不相識的黑皮膚或是白皮膚的國際友人。

    無論是在餐廳,在茶座,在理發室,在電影場,大家都極其自然地互相親切地招呼着,閑暇的、休息的、和靜的氣氛,彌漫在每個客人的心裡。

     妹妹特别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說那一夜看的意大利電影,叫做《她在黑夜中》的,演技細緻,情節動人,充分表達出資本主義制度下的人民悲慘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淚!妹妹說: “散場出來,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壓着一大塊石頭似的。

    但是我回到屋裡很快就睡着了,我自己寬慰說,難過什麼?在我們這裡,就沒有這種悲劇!”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說:“你總是隻顧自己的。

    ”哥哥也笑了,“她永遠是個傻丫頭,再難受也不過五分鐘!” 底下當然又是一場“吵架”,父親和母親起身走開了,他們對看着安靜地微笑了,隻有他們知道什麼是痛苦,也更知道什麼是快樂。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本篇最初發表于香港《大公報》1962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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