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欣賞中國文學

關燈
就是中國的國民性偏重倫理的思想。

    有一位印度的朋友問我:“為什麼中國的詩裡寫到男女之情的很少呢?”這話若由西洋人說出,倒沒有什麼稀奇。

    可是由一位東洋人發問,不免有一點驚訝。

    所以我開始反省。

    中國詩裡男女的情詩很少。

    至少是比外國的詩少的多,但是在倫理思想,還沒有浸到民間的那時代,男女的情詩,相當的多,最好的例子是《詩經》的頭一首: “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如同雎鸠在河之洲,美麗的淑女是君子最好的伴侶。

    求她不得的時候,煩惱得夜裡也睡不着,是這樣整個兒一個很好的情詩。

    《詩經》以後情詩少了。

    尤其是中國說:“七歲男女不同席”,男女的交際是不公開的。

    所以中國的男女,不會交異性的朋友。

    所以中國人情詩的人物都限于中表親戚之間的。

    因為他們之間,會有見面的時候的。

    不然就是歌妓之間。

     這一類詩,不好作題目,所以大抵都叫“無題”,或叫“紀事”的。

    可是中國詩裡寫到親子之愛的就很多很多。

    從古有名的《木蘭辭》、《遊子吟》各位都知道的。

    《遊子吟》有: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

    ” 母親親自所密縫的衣裳,被珍重的穿在遠方的遊子的身上,寫出十分細缜的情感。

    此外,寫到兄弟之愛的詩文也多。

     杜甫的詩: “海内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

    ” 國家戰亂,兄弟離散,天涯孤獨,常常流淚。

    這首詩我也在抗戰中常常想起。

    因為我有過這樣的經驗。

    我那位印度朋友也說中國男女的情詩少,可是寫到朋友之愛的詩很多。

    實在中國的詩裡,“憶友”,“送友”的詩太多了。

    李白,杜甫,都是有名的詩人,同時兩人也是很好的朋友。

    杜甫有《夢李白》的詩: “死别已吞聲,生别常恻恻……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 他說對于“死别”流淚,對于“生别”更常傷心。

    雖然李白名傳千古,可是死後很寂寞的。

    又如白樂天有二千八百首詩,其中一千五百首是關于朋友的。

    此外就是夫婦之愛的情詩,這一類的詩也相當的多。

    中國古代的習慣,男女未婚以前不能見面,所以結婚以後,才慢慢發生愛情。

    這是日本從前也一樣的吧?關于這類的有名的有古樂府的《陌上桑》,作者不詳: “羅敷前緻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 有一個美女叫羅敷,在道旁采桑,這時有很闊綽的官人,過來看她,派人去問她姓名,年歲,勸她跟他一塊兒走,羅敷答着說,作官的,你是多麼笨的人呢!你自有太太,羅敷我也有丈夫。

    以下還說我的丈夫是這樣這樣好,人家都誇他,這一類話。

    古樂府裡還有《羽林郎》,是說一個在貴族家做事的馮子都,有一天和一個十五歲的胡姬促膝談心。

    那女人說: “男兒愛後婦,女子重前夫……寄語金吾子,私愛徒區區。

    ”就是男人愛後來的年輕的婦人,可是婦人都看重前夫。

    還有一首特别有意思的是唐朝的張籍之《節婦吟》: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系在紅羅襦,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戟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 她說是:你明知我有丈夫,而送我兩粒珍珠。

    我感謝你的好意,而系在我紅裙上,可是我家的高樓連着内苑,我的丈夫在明光宮作侍衛,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光明正大,不過我和丈夫是誓同生死。

    我決定還你兩粒珍珠,可是我眼淚流了下來,為什麼在未嫁之前,沒有遇着你呢?又如漢樂府裡有一首五言詩叫《自君之出矣》。

    這首詩以“自從君子出去以後”開始,以下述說夫婦間的離情。

    這詩以後就成為一種體裁,如同“閨怨”之類,都是夫婦離别的抒情詩,所謂“離人思婦”,就是離開家的人,和相思的妻子的。

    比方蘇武的離别的詩: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後來歸,死當長相思。

    ” 結發是小時候梳的辮子。

    就是從小的時候就做了夫妻,兩人的感情是非常甜蜜……所以活着一定要回來,死了仍要永遠的相思。

    還有一首叙事長詩《孔雀東南飛》,也是夫婦之愛的。

    唐朝的元稹,有悼亡詩,是哀悼死去的妻子。

    悼亡詩在中國很多很多(從略)。

     第三,農業社會的影響。

    在中國,大多數的人們,都以農家生活為最高的理想。

    比方文人作官,武人出征,而老來總以“歸田”為結束,所謂之“挂冠歸田”,“解甲歸田”。

    冠就是作官戴的官帽。

    文人脫了官帽,就歸田隐居,武人解了甲胄,也回到農田。

    所以每一個時代的文學裡,都有厭倦政治,思歸田野的情緒。

    最有名的是陶潛的《歸去來辭》: “歸去來兮,田園将蕪,胡不歸……” 他說,回去吧!田園已将荒蕪,為何不回去呢?還有王維,範成大等許多田園的作品。

    文人與農民生活之間,有很深的關系。

    怎麼也離不開的。

    因着農民聚族而處的生活習慣,中國人就不喜遠行,尤其是當兵到遠方去,是更不喜歡的。

    由這一點發生閨怨,或者從軍的煩惱的詩歌。

    再說文人多半是農村的出身,所以農民的苦惱,他們十二分的了解。

    他們發出呼聲,反對不良的政治,反對納稅之重,反對兵役之苦。

     第四,中國人是非宗教的民族。

    非宗教并不是反對宗教。

     中國沒有國教,沒有以神道來設教。

     從古天子所祭的是“天”。

    聖人大人都畏懼天。

    在古典裡所謂的天,并沒有偶像,完全是空空洞洞的抽象的東西。

    孔子也說,“獲罪于天,無所禱也。

    ”就是說,得罪了天,沒法子去祈禱。

    孔子所說的天,并不是其他宗教所謂之天堂。

    孔子又說,“未知生,焉知死”,所以孔教不是宗教。

    宗教本來有兩個條件,一個是崇拜偶像,另一個是相信來生。

    在儒教裡這兩個條件都沒有。

    中國宗教是後來輸入的外來的宗教。

    不過這些都流行于中下級社會的。

    士大夫階級則往往反對外來的宗教。

    天子的提倡也沒有發生太大的影響。

    唐朝韓愈的《谏迎佛骨表》,就是谏天子迎接佛骨的文章。

    他的《原道》裡有句: “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

    ” 他說僧與尼都要還俗,把佛教的經都要燒,佛教的寺都要改為民家。

    以後天主教,基督教進到中國,人們不說“信教”都說“吃教”。

    “吃教”是有人以靠宗教來吃飯的意思。

    因此士大夫的家庭,信教的仍比較的少。

    總之凡是外來宗教對于士大夫的影響很少。

    但是像韓愈那樣嚴格的主張,也并不多,普通的士人,卻有很寬大的态度,有一個家庭裡的人們信仰好幾個宗教。

    彼此不會沖突,也不會發生太嚴重的問題,這種現象在西洋是絕不會有的。

    漢魏六朝的文人,積極跟和尚來往的不少。

    文人喜歡和尚的“機鋒”,“禅語”,有超脫之趣。

    有兩句詩: “壯士晚來宜學道,文人老去例逃禅。

    ” 軍人到了晚年也都學道,文人也到老都逃了禅,都是到了失意窮途,以宗教自解,而不是積極的信奉。

    中國文人又喜歡旅行參觀廟寺。

    有一句詩:“天下名山僧侶多”。

    在名山都有好的寺廟,有僧人在那裡修行。

    所以國内的名山多被僧人占領。

    文人也常常的到那裡去遊玩,是對于山水的欣賞而不是對宗教的熱心。

    就我自己的觀察來說,現在中國一般人參拜神佛的并不算多,除了老人鄉愚之外。

    中國人是“非宗教”的,這是到過中國的人都能感覺到的。

     第五,中國是個人主義的民族。

    對于任何事物,中國人不認為神聖不可侵犯。

    這是西洋人也以為很奇怪的。

    中國沒有自有的宗教。

    中國三十年以前,是帝制的國家,但是中國曆朝皇帝的地位與日本的天皇大不相同,中國的革命也是三千年以前已有的。

    在中國,皇帝的地位,并沒有保證。

    比方《易經》有一句: “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革其王命,改其惡俗。

    ” 就是說,天地改變而有春夏秋冬,殷湯王、周武王革命而滅夏桀,殷纣,這是聽于天命,應乎人民的希望。

    中國古來的天子堯舜都不是世襲,讓位于賢。

    後來雖然改為世襲,但若天子不勝任,人民随時可以革命。

    《易經》,至少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書,可見從那時候已經有了這樣政治思想。

    從那時以後隔數百年,或隔幾十年,甚至于幾年,每逢政治不良,就有革命。

    孟子說: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人民是最重要的。

    孟子又說: “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若是天子把人民當作草芥而蹂躏的時候,人民就可以把天子當作寇仇。

    君王愛護人民,是他的責任,能愛護的可以繼續,不能的便當除掉。

    這并不隻是文人的想法,而是一般人民的思想。

    就是說,帝位不是固定的屬于某一種人,而是人人都有希望。

    比方說,漢高祖年輕的時候,看見秦始皇的巡幸的車蓋,他心裡很羨慕,他說: “彼可取而代也。

    ” 還有蜀國的劉備小的時候,家裡有一棵桑樹,很像一頂車蓋,他說: “我為天子,當乘此車蓋。

    ”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都能說這樣的話呢?就是中國人的思想是無論什麼人都有當天子的可能性,所謂之: “交椅輪流坐,明年是我尊。

    ”在中國還有一句: “王侯将相,甯有種乎。

    ” 在某一個朝廷火亡的時候,那朝天子所封給王候的封地,都要失掉,一班新興的階級,又代之而起。

    從這一點看,可以說,中國是在東亞唯一沒有階級的國家,因此中國也沒有長子承襲的制度。

    一家的财産,多是平均分配,所以豪門巨閥也就很少。

    這樣在中國雖是帝王公侯,也沒有神聖不可犯的。

    曆代被崇拜的隻有一個人,就是孔子。

    就是孔子也在新文化運動初起的時候,被胡适先生所提倡的“打倒孔家店”而減少了尊嚴性。

    所以在中國可說是沒有一個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

    若是有的話就是“個人”。

    中國有一句: “士可殺,不可辱。

    ” “士”,是代表一個自知自尊的個人,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

    這樣思想看的非常重。

    比如說: “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 在三軍之中,可以用武力奪去他的主帥,但是個人的“志”是不可奪的。

    戰國時代還有一個唐雎勸告秦王,秦王十分生氣,恐吓他說: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

    ” 唐雎毫不恐懼的說: “士之怒,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 秦王馬上就屈服了,在唐雎面前跪下說: “先生請坐,我醒悟了。

    ” 還有戰國時顔"郀見齊王,齊王說: “顔"郀你到前面來!”顔"郀說: “齊王你到前面來!” 終久還是齊王被說服了。

    在中國,“士”與天子是平等的,可以當朋友。

    比方後漢的光武帝同嚴光是很好的朋友。

    光武做了天子以後,勸嚴光到朝廷來做事,嚴光不肯,有一天他們兩人睡在一張床上。

    嚴光仍是很不在乎的把腳放在天子腹上。

    次日欽天監奏告說: “客星犯帝座甚急。

    ”光武帝笑說: “那沒有什麼,隻是我的朋友嚴光,昨夜睡的時候,把腳放在我的肚子上。

    ” 還有唐朝的李泌也跟皇帝做朋友,兩個人騎馬遊玩。

    人民遠遠看着指點說: “黃衣者聖人,白衣者山人也。

    ” 就是說穿黃衣的那個是天子,穿白衣的那個是山人,山人同聖人是平等的。

    還有唐朝名将郭子儀,他的兒子,跟皇帝的公主結婚。

    有一天小夫妻吵了起來。

    公主說: “我的父親是天子。

    ”那女婿說: “我的父
0.18444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