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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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始的負上罪擔千鈞! 此時心定如冰,神清若水,默然肅然,直至歌聲漸遠,隐隐的隻餘山下孩童奔逐歡笑祝賀之聲,我漸漸又入夢中。

    夢見冰仲肩着四弦琴,似愁似喜的站在我面前拉着最熟的調子是“我如何能離開你?”聲細如絲,如不勝清怨,我凄惋而醒。

     天幕沉沉,正是聖誕日! 朝陽出來的時候,四圍山中松梢的雪,都映出粉霞的顔色。

    一身似乎擁在紅雲之中,幾疑自己已經仙去。

    正在凝神,看護婦已出來将我的床從廊上慢慢推到屋裡,微笑着道了“聖誕大喜”,便捧進幾十個紅絲纏繞,白紙包裹的禮物來,堆在我的床上。

    一包一包的打開,五光十色的玩具和書,足足的開了半點鐘。

    我喜極了,一刹那頃童心來複,忽然想要跑到母親床前去,搖醒她,請她過目。

    猛覺一身在萬裡外!…… 隻無聊的随便拿起一本書來,颠倒的,心不在焉的看。

     這座樓素來沒有火,冷清清的如同北冰洋一般。

    難得今天開了一天的汽管,也許人坐在屋裡,覺得适意一點。

    果點和玩具和書,都堆疊在桌上,而弟弟們以及小朋友們卻不能和我同樂。

    一室寂然,窗外微陰,雪滿山中。

    想到如這回不病,此時正在紐約或華盛頓,塵途熱鬧之中,未必能有這般的清福可享,又從失意轉成喜悅。

     晚上院中也有一個慶賀的會,在三層樓下。

    那邊露天學校的小孩子們也都來了,約有二十個。

    ——那些孩子都是居此治療的,那學校也是為他們開的。

    我還未曾下樓,不得多認識他們。

    想再有幾天,許我遊山的時候,一定去看他們上課遊散的光景,再告訴你們些西半球帶病行樂的小朋友們的消息——廳中一棵裝點的極其輝煌的聖誕樹,上面系着許多的禮物。

    醫生一包一包的帶下去,上面注有各人的名字,附着滑稽詩一首,是互相取笑的句子,那禮物也是極小卻極有趣味的東西。

    我得了一支五彩漆管的鉛筆,一端有個橡皮帽子,那首詩是:必有一日犯了醫院的規矩, 墨水沾污了床單。

     給你這一支鉛筆,還有橡皮,好好的用罷, 可愛的孩子! 醫生看護以及病人,把那廳坐滿了。

    集合八國的人,老的少的,唱着同調的曲,也倒燈火輝煌,歌聲嘹亮的過了一個完全的聖誕節。

     二十六夜大家都覺乏倦了,鴉雀無聲的都早去安息。

    雪地上那一顆燈星,卻仍是明明遠射。

    我關上了屋裡的燈,倚窗而立,燈光入戶,如同月光一般。

    憶起昨夜那些小孩子,接過禮物攢三集五,聚精凝神,一層層打開包裹的光景,正在出神。

    外間敲門,進來了一個希臘女孩子,她從沉黑中笑道,“好一個詩人呵!我不見燈光,以為你不在屋裡呢!”我悄然一笑,才覺得自己是在山間萬靜之中。

     自那時又起了鄉愁——恕我不寫了。

    此信到日,正是故國的新年,祝你們快樂平安!冰心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沙穰療養院。

     通訊十二 小朋友: 滿廊的雪光,開讀了母親的來信,依然不能忍的流下幾滴淚。

    ——四圍山上的層層的松枝,載着白絨般的很厚的雪,沉沉下垂。

    不時的掉下一兩片手掌大的雪塊,無聲的堆在雪地上。

    小松呵!你受造物的滋潤是過重了!我這過分的被愛的心,又将何處去交卸! 小朋友,可怪我告訴過你們許多事,竟不曾将我的母親介紹給你。

    ——她是這麼一個母親:她的話句句使做兒女的人動心,她的字,一點一劃都使做兒女的人下淚! 我每次得她的信,都不曾預想到有什麼感觸的,而往往讀到中間,至少有一兩句使我心酸淚落。

    這樣深濃,這般誠摯,開天辟地的愛情呵!願普天下一切有知,都來頌贊! 以下節錄母親信内的話,小朋友,試當她是你自己的母親,你和她相離萬裡,你讀的時候,你心中覺得怎樣? 你多來信,我就安慰多了!十月十八日是想起你來……十月二十七日情,你母親的心魂,總繞在你的身旁,保護你撫抱你,使你安安穩穩一天一天的過去。

    十一月九日仿佛你在屋裡,未來吃飯似的,就想叫你,猛憶你不在家,我就很難過!十一月二十二日 你的來信和相片,我差不多一天看了好幾次,讀了 好幾回。

    到夜中睡覺的時候,自然是夢魂飛越在你的身旁,你想做母親的人,哪個不思念她的孩子?……十一月二十六日 經過了幾次的酸楚我忽發悲願,願世界上自始至終就沒有我,永減母親的思念。

    一轉念縱使沒有我,她還可有别的女孩子做她的女兒,她仍是一般的牽挂,不如世界上自始至終就沒有母親。

     ——然而世界上古往今來百千萬億的母親,又當如何?且我的母親已經徹底的告訴我:“做母親的人,哪個不思念她的孩子!” 為此我透澈地覺悟,我死心塌地的肯定了我們居住的世界是極樂的。

    “母親的愛”打千百轉身,在世上幻出人和人,人和萬物種種一切的互助和同情。

    這如火如荼的愛力,使這疲緩的人世,一步一步的移向光明!感謝上帝!經過了别離,我反複思尋印證,心潮幾番動蕩起落,自我和我的母親,她的母親,以及他的母親接觸之間,我深深的證實了我年來的信仰,絕不是無意識的! 真的,小朋友!别離之前,我不曾懂得母親的愛動人至此,使人一心一念,神魂奔赴……我不須多說,小朋友知道的比我更徹底,我隻願這一心一念,永住永存,盡我在世的光陰,來讴歌頌揚這神聖無邊的愛!聖保羅在他的書信裡說過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是:“我為這福音的奧秘,做了帶鎖鍊的使者。

    ”一個使者,卻是帶着奧妙的愛的鎖鍊的!小朋友,請你們監察我,催我自強不息的來奔赴這理想的最高的人格! 這封信不是專為介紹我母親的自身,我要提醒的是“母親”這兩個字。

    誰無父母,誰非人子?母親的愛,都是一般;而你們天真中的經驗,卻千百倍的清晰濃摯于我!母親的愛,竟不能使我在人前有絲毫的得意和驕傲,因為普天下沒有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

    小朋友,誰道上天生人有厚薄?無貧富,無貴賤,造物者都預備一個母親來愛他。

    又試問鴻鎊初辟時,又哪裡有貧富貴賤,這些人造的制度階級?遂令當時人類在母親的愛光之下,個個自由,個個平等! 你們有這個經驗麼?我往往有愛世上其他物事勝過母親的時候。

    為着兄弟朋友,為着花鳥蟲魚,甚至于為着一本書一件衣服,和母親違拗争執。

    當時隻弄嬌癡,就是母親,也未曾介意。

    如今病榻上寸寸回想,使我有無限的驚悔。

    小朋友!為着我,你們自此留心,隻有母親是真愛你的。

    她的勸誡,句句有天大的理由。

    花鳥蟲魚的愛是暫時的,母親的愛是永遠的! 時至今日,我偶然覺悟到,因着母親,使我承認了世間一切其他的愛,又冷淡了世間一切其他的愛。

     青山雪霁,意态十分清冷。

    廊上無人,隻不時的從樓下飛到一兩聲笑語,真是幽靜極了。

    造物者的意旨,何等的深沉呵!把我從歲暮的塵嚣之中,提将出來,叫我在深山萬靜之中,來輾轉思索。

     說到我的病,本不是什麼大症候,也就無所謂痊愈,現在隻要慢慢的休息着。

    隻是逃了幾個月的學,其中也有幸有不幸。

     這是一九二三年的末一日,小朋友,我祝你們的進步。

     冰心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青山沙穰。

     讀者》。

    )1924年 通訊十三 親愛的母親: 這封信母親看到時,不知是何情緒。

    ——曾記得母親有一個女兒,在母親身畔二十年,曾招母親歡笑,也曾惹母親煩惱。

    六個月前,她竟橫海去了。

    她又病了,在沙穰休息着。

     這封信便是她寫的。

     如今她自己寂然的在燈下,聽見樓下悠揚凄婉的音樂,和闌旁許多女孩子的笑聲,她隻不出去。

    她剛複了幾封國内朋友的信,她忽然心緒潮湧,是她到沙穰以來,第一次的驚心。

     人家問她功課如何?聖誕節曾到華盛頓紐約否?她不知所答。

     光陰從她眼前飛過,她一事無成,自己病着玩。

     她如結的心,不知交給誰慰安好。

    ——她倦弱的腕,在碎紙上縱橫寫了無數的“算未抵人間離别!”直到寫了滿紙,她自己才猛然驚覺,也不知這句從何而來! 母親呵!我不應如此說,我生命中隻有“花”,和“光”,和“愛”,我生命中隻有祝福,沒有咒詛。

    ——但些時的怅惘,也該覺着罷!些時的悲哀而平靜的思潮,永在祝福中度生活的我,已支持不住。

    看!小舟在怒濤中颠簸,失措的舟子,抱着樯竿,哀喚着“天妃”的慈号。

    我的心舟在起落萬丈的思潮中震蕩時,母親!縱使你在萬裡外,寫到“母親”兩個字在紙上時,我無主的心,已有了着落。

     一月十日夜。

     昨夜寫到此處,看護進來催我去睡。

    當時雖有無限的哀怨,而一面未嘗不深幸有她來阻止我,否則盡着我往下寫,不甯的思潮之中,不知要創造出怎樣感傷的話來! 母親!今日沙穰大風雨,天地為白,草木低頭。

    晨五時我已覺得早霞不是一種明媚的顔色,慘綠怪紅,凄厲得可怖! 隻有八時光景,風雨漫天而來,大家從廊上紛紛走進自己屋裡,拚命的推着關上門窗。

    白茫茫裡,群山都看不見了。

    急雨打進窗紗,直擊着玻璃,從窗隙中濺進來。

    狂風循着屋脊流下,将水洞中積雨,吹得噴泉一般的飛灑。

    我的煩悶,都被這驚人的風雨,吹打散了。

    單調的生活之中,原應有個大破壞。

    ——我又忽然想到此時如在約克遜舟上,太平洋裡定有奇景可觀。

     我們的生活是太單詞了,隻天天随着鐘聲起卧休息。

    白日的生涯,還不如夢中熱鬧。

    松樹的綠意總不改,四圍山景就沒有變遷了。

    我忽然恨松柏為何要冬青,否則到底也有個紅白綠黃的更換點綴。

     為着止水般無聊的生活,我更想弟弟們了!這裡的女孩子,隻低頭刺繡。

    靜極的時候,連針穿過布帛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我有時也繡着玩,但不以此為日課;我看點書,寫點字,或是倚闌看村裡的小孩子,在遠處林外溜冰,或推小雪車。

    有一天靜極忽發奇想,想買幾挂大炮仗來放放,震一震這寂寂的深山,叫它發空前的回響。

    ——這裡,做夢也看不見炮仗。

    我總想得個發響的東西玩玩。

    我每每幻想有一管小手槍在手裡,安上子彈,擡起槍來,一扳,砰的一聲,從鐵窗紗内穿将出去!要不然小汽槍也好,……但這至終都是潛伏在我心中的幻夢。

    世界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能任意的破壞沙穰一角的柔靜與和平。

     母親!我童心已完全來複了。

    在這裡最适意的,就是靜悄悄的過個性的生活。

    人們不能随便來看,一定的時間和風雪的長途都限制了他們。

    于是我連一天兩小時的無謂的周旋,有時都不必作。

    自己在門窗洞開,陽光滿照的屋子裡,或一角回廊上,三歲的孩子似的,一邊忙忙的玩,一邊嗚嗚的唱,有時對自己說些極癡的話。

    休息時間内,偶然睡不着,就自己輕輕的為自己唱催眠的歌。

    ——一切都完全了,隻沒有母親在我旁邊! 一切思想,也都照着極小的孩子的徑路奔放發展:每天卧在床上,看護把我從屋裡推出廊外的時候,我仰視着她,心裡就當她是我的乳母,這床是我的搖籃。

    我凝望天空。

    有三顆最明亮的星星。

    輕淡的雲,隐起一切的星辰的時候,隻有這三顆依然吐着光芒。

    其中的一顆距那兩顆稍遠,我當他是我的大弟弟,因為他稍大些,能夠獨立了。

    那兩顆緊挨着,是我的二弟弟和小弟弟,他兩個還小一點,雖然自己奔走遊玩,卻時時注意到其他的一個,總不敢遠遠跑開,他們知道自己的弱小,常常是守望相助。

     這三顆星總是第一班從暮色中出來,使我最先看見;也是末一班在晨曦中隐去,在衆星之後,和我道聲“暫别”;因此發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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