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①〔印度〕泰戈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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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促進我們梵文的進步。

    他也同樣地放棄了那無結果的、對他的不情願的學生教授文法的做法,而代之以和我一同讀《沙恭達羅》。

    有一天他想到要把我譯的《麥克白》送給微達亞薩加爾先生看,并且帶我到他家裡去。

     拉吉克裡許那·穆克吉①正到他家訪問,和他坐在一起。

     我進到這位偉大老師的堆滿書籍的書房的時候,我的心跳得厲害;他的靜肅的容貌也不幫我恢複我的膽量。

    但是,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得到這麼有名的聽衆,我心裡有很強烈的求名的願望。

    我回去的時候,我相信有一些可以使我興奮的理由。

    至于拉吉克裡許那先生,他隻滿足于勸告我,在女巫角色這一部分,所用的語言和韻律,要小心地使它和用在普通角色上的有所不同。

     在我少年時期,孟加拉文學的數量很少,我想我可能把當時可讀和不可讀的書都讀過了。

    兒童文學那時還沒有發展到有自己特殊類型的地步——但我确信對我并沒有什麼害處。

    現在滲融在文學仙酒裡的流質,給年輕人飲用的,隻完全考慮到他們幼稚的一部分,而沒有把他們當作成人。

    兒童①穆克吉(1845—1886),用孟加拉語寫作的印度詩人和評論家。

    ——譯者的書應當包括一部分他們能懂和一部分他們不能懂的東西。

     在我們小的時候,我把能拿到手的兩極端的書都看了;我們看得懂和看不懂的都在我們心裡活動下去。

    這就是世界在孩子意識中反映的情況。

    孩子懂得的東西就變成孩子自己的,在他了解以外的東西,就把他又往前帶進了一步。

     當代那班都·米德拉①的“諷刺文學”出來的時候,我正在不适宜于閱讀的年齡。

    我有一個本家正看着一份,但是不管我怎樣懇求,她都不肯借給我看。

    她總是把這本書鎖起來。

     越拿不到我就越想看,我下定決心,我必須也一定會看到這本書。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玩紙牌。

    她的一串鑰匙拴在紗麗的一端,搭在她的肩上。

    我對于玩牌從來是不關心的,事實上我最讨厭打牌。

    但是我那天的行動卻不帶出這樣子來,而且簡直是十分熱心地觀看着。

    最後,在一邊快要和了的緊張時候,我抓住這個機會去解那拴鑰匙的結子。

    我手腳不靈,加上緊張而匆忙,就被她捉住了。

    這紗麗和鑰匙的主人微笑着把紗麗拉下,把鑰匙放在膝上,一面又玩下去。

     以後我忽然想出一條妙計。

    我這位本家喜歡吃“班”,我趕緊去取“班”來放在她的面前。

    這就使她在站起吐掉“班”渣的時候,鑰匙就掉在地下,她又把它放到肩上。

    這次讓我偷到了,犯人逃了,書也讀到了!書的主人想責罵我,但她的努力沒有成功,我們兩個人都笑起來了。

     ①代那班都·米德拉(1829—1874),孟加拉語的劇作家。

    ——譯者拉進德拉爾·米德拉博士①編過一種附圖的雜文月刊。

     我三哥的書架上,有一份全年合訂本。

    我想法拿到了這個合訂本,重複閱報的愉快之情,我至今還能回憶到。

    許多假日的中午就是這樣度過的,我仰卧在床上,這本四四方方的書就放在胸上,讀着一角鲸,或者古代卡齊②的奇怪的斷案,或者克裡斯那庫瑪裡的戀愛。

     為什麼我們現在不出這樣的雜志呢?我們一方面有哲學和科學的文章,一方面有枯燥無味的故事和遊記,但是沒有那種普通人可以舒服地讀着的質樸的雜志——就像英國的《陳伯》或者《卡索爾》或者《斯特朗德》——它們能夠供給一般讀者以簡單而使人滿足的家常便飯,而且是對最大多數人有最大的用處的。

     在我少年時期也看到另一種月刊,叫做《愚人之友》。

    我在大哥的書室裡找到了幾本,我就坐在他書室的門檻上,面對着小小的一角南面涼台,一天又一天地拼命讀着。

    就是在這雜志的書頁裡,我第一次和微哈裡拉爾,查克拉瓦蒂③的詩交上了朋友。

    在我當時所讀到的詩中,他的詩最能感動我。

     他的抒情詩的那種天真活潑的笛子旋律,喚醒了我心中的田野和林沼的音樂。

     在這些書頁裡,我也為《保爾和薇吉妮》④的譯文流了許①②③ ④法國作家貝爾納丹·德·聖皮埃爾(1737—1814)的代表作,描寫一對少年男女純真的戀愛故事。

    ——譯者 查克拉瓦蒂(1835—1874),孟加拉語詩人。

     伊斯蘭教的法官。

     拉進德拉爾·米德拉(1824—1891),印度曆史學家。

     多眼淚。

    那美妙的大海,微風搖蕩着海岸上的棗柳樹林,林外的小山坡上,有山羊在活潑地跳躍嬉戲——這些都在加爾各答的屋頂涼台上,幻出一個新鮮愉快的海市蜃樓。

    啊!還有那在荒島的林徑裡,進行着的孟加拉的小讀者和頭裹花巾的小薇吉妮中間的戀愛追求! 以後就來了班吉姆①的《孟加拉大觀》,像風暴一樣卷走了孟加拉人的心,等待下月份的刊物發行出來已經夠苦的了,而且還要家裡的大人們都看過才輪到我看,這簡直是受不了! 現在隻要誰願意,就能夠把《錢德拉謝克爾》或是《毒樹》一口吞了下去。

    但是一個月一個月地渴望和企待的過程,在漫長的中斷之間,每一小段讀着時候的集中的快樂,把每一期的故事在心頭反複回想,同時在注視等候着下一期:滿足之感和不滿足的渴望,如焚的好奇心和它的安慰的混雜;這些閱讀原作時拖長的快樂,沒有人再能嘗到了。

     我對于薩拉達·米特和阿克謝·薩卡所編的古詩刊,也感到極大的興趣。

    我們的長輩是這刊物的訂閱者,但他們都不是經常的閱讀者,因此我還不難拿到手。

    微德雅帕蒂的古怪的、錯誤百出的馬提裡文,因着它的不可理解就更吸引了我。

    我試着不看編者的附注,而去探索他的感覺,我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出現過許多次的一切難解的字和它的上下文,一齊摘錄了下來,并且根據我的了解記下文法上的特點。

     ①班吉姆(1838—1894),印度著名作家。

    ——譯者我年輕時代所享有的一個很大的便宜,就是彌漫在我家庭中的文藝氣氛。

    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我常倚在可以望見那座有客廳房子的獨立的建築的涼台欄杆上。

    每天晚上這幾間客廳的屋子都是燈火輝煌。

    華麗的馬車一直拉進門廊底下,賓客來往不絕。

    我說不上那裡面有什麼樣的集會,我隻從黑暗中凝望着一排排亮着的窗戶。

    隔斷的空間雖然不大,而在我的兒童世界和這些亮光之間的空隙,卻是很廣闊的。

     我的堂兄迦南德拉剛拿到塔卡拉特那①先生寫的一個劇本,要在我們家裡演出。

    他對于文學和美術的熱情是無限量的。

    他是那一個團體的中心人物。

    他們永遠有意識地努力從各方面引進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文藝複興。

    服裝上、文學上、音樂上、美術上、戲劇上突出的民族主義,在他心中和周圍覺醒了。

    他在各國曆史上,是個精研的學者,他已經開始用孟加拉文寫了些曆史研究,但是沒有完成。

    他翻譯并且發表了梵文戲劇《優哩婆濕》,還有許多有名頌歌都是他的手筆。

    在創作愛國詩歌上,他可以說是給我們做了領路人。

    這是在當“印度教徒協會”②還是個年會組織的時候,在會裡總是唱他那首《唱到印度的光榮我感到羞愧》。

     我還很小的時候,迦南德拉堂兄就在盛年逝世了。

    但是① ②印度的一個愛國者組織。

     塔卡拉特那(1822—1886),孟加拉著名劇作家。

     見過他一次的人,也決忘不了他的英俊、魁梧和莊嚴的相貌。

     他有一種不可抵抗的社會影響。

    他能夠把人們吸引到他的周圍而且永遠和他連結在一起;隻要有他的強大的吸引力在那裡,就決不會有分裂的問題。

    他是我們國家特别類型的人物之一,就是以他個人的吸引力,很容易在他們的家庭和村莊裡出名。

    在任何一個有大的政治、社會或商業團體的國家裡,這種人會自然地成為民族領袖。

    把許多人組織到一個團結的團體的力量,是依靠一種特殊的天才的。

    這種天才在我們國家裡都白廢了,白廢而又可惜,我認為,就像是從天上摘下星星來當火柴用一樣。

     我記得更清楚的是他的弟弟,我的堂兄古南德拉①。

    他也總使這家庭裡充滿了他的人格。

    他的寬大仁慈的心,把親戚、朋友、客人和家屬都一視同仁地擁抱了起來。

    不論是在他寬闊的南邊涼台上,泉邊的草地上,或是池邊的釣台上,他總在主持着一個不招自來的集會,像一個“殷勤”的化身。

    他對于藝術和才智的廣泛的欣賞,使他永遠發出熱情的光輝。

    任何關于節慶、遊戲、戲劇或是其他娛樂中的新穎想法,他總是一個踴躍爽快的贊助者,在他的幫助下,就會開花結果。

     那時候我們年紀太小,不能參加那些活動,但是他們推動的熱鬧與活力的波浪,奔湧而來敲打着我們好奇的心門。

    我記得有一次我大哥寫的一出諷刺劇在堂兄的客廳裡排演。

    從我們這邊,倚在涼台的欄杆上,我們能聽到對面洞開的窗戶裡的哄堂大笑和滑稽的歌聲雜在一起,我們有時也能看到阿①名畫家加甘南達拉和阿巴甯達拉的父親。

    ——譯者克謝·瑪正達的絕妙的滑稽戲。

    我們不能準确地知道唱的是什麼,但總在希望有一天能夠知道。

     我記得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赢得了古南德拉堂兄對我的特别好感。

    我除了得過一次品行優良的獎賞以外,從來也沒得過獎。

    我們三個人中間,我侄子薩提亞是功課最好的一個。

    有一次他考得很好,得了獎金。

    我們到家的時候,我從馬車裡跳出來把這重要消息告訴了正在園裡的堂兄。

    我跑到他面前,喊着說:“薩提亞得獎了。

    ”他微笑着把我拉到他膝前去,問:“你得了獎沒有?”我說:“沒有。

    不是我,是薩提亞得獎了。

    ”我對薩提亞的優良成績的由衷喜悅,似乎特别地感動了我的堂兄。

    他轉向他的朋友說着這件事,認為是很好的特色。

    我記得很清楚,我真是莫名其妙,因為我沒有從這一點上來體會我的感情。

    因為沒有得獎而得到了這個獎賞對我并沒有好處。

    給孩子禮物是無害的,但是他們不應當得到報酬。

    使孩子害羞是不健康的。

     午飯以後,古南德拉堂兄就到我們這邊房子裡來處理房産事務。

    我們長輩的辦公室是一種俱樂部。

    在那裡面談笑和處理事務自由地雜在一起。

    堂兄常常在長椅上靠着,我總找個機會挨到他面前去。

     他常給我講印度曆史上的故事。

    我還記得當我聽克裡夫①在印度建立了英國統治之後,回到家去又自殺而死的時候,我是如何地驚訝。

    一方面,寫下了新的曆史;另一方面,在人心神秘的黑暗裡,卻隐藏着悲劇的一章。

    在表面上那樣①克裡夫(1725—1774),征服印度的英國殖民主義者。

    ——譯者的成功之内,怎會包含有那痛苦的失敗呢?這故事整天很沉重地壓在我的心上。

     有時候,古南德拉堂兄一定要知道我口袋裡放着什麼東西。

    在輕微的鼓勵下,我的手稿就毫不羞愧地拿出來了。

    我不必說明我的堂兄不是一個嚴厲的批評家;事實上,他所表示的意見,倒可以作為極好的宣傳。

    但是當我詩中的稚氣到了太冒失的地步的時候,他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有一天,在一首叫做《印度母親》的詩裡,在一行之末,我所能想到的唯一可押的韻,那個字是“車子”的意思,我必須把這車子拉進來,雖然連一條可讓車子通過的道路的影子都沒有——押韻的堅決要求,不肯聽受純理性的任何推托。

     古南德拉堂兄迎接這車子時狂笑的大風,把這輛車子吹回到那條不可能有車子走來的道路上,從此就沒有消息了。

     我大哥那時已忙着寫他的傑作《夢遊記》。

    他的坐墊放在南邊涼台上,前面擺一張矮桌。

    古南德拉堂兄每天早晨都來坐一會兒。

    他對于欣賞的廣大的能力,春風般地催助詩歌的萌茁。

    大哥寫了一會兒就把他寫的朗誦出來,他對于自己創造的幻象的洪亮笑聲,使涼台都震動了起來。

     大哥寫出來的比他用到定稿上的要多得多,他的詩的靈感是那樣地豐富,像過于繁盛的芒果的小花,在春天的芒果林蔭中鋪下了一層毯子,《夢遊記》的撕棄的稿紙,也散擲得滿房子都是。

    如果有人把這些稿紙都保留起來的話,今天真可以當作一籃花朵,來裝飾我們的孟加拉文學。

     在門邊偷聽,在屋角偷看,我曾充分地分享了這個詩筵,它是那樣豐盛,那樣富餘。

    那時大哥正在才華英發的高峰;從他筆下奔湧出不停的滔滔波浪,形成一股詩的想象、韻律和詞句的洪流,以喜悅橫溢的勝利的歡歌,來充滿泛溢它的兩岸。

    我們能夠充分了解《夢遊記》嗎?但我們在那時候是否必須完全了解才能欣賞它呢?我們也許得不到海洋深處的珍寶——即使我們拿到了又有什麼用呢?——但是我們在海岸邊狂歡戲水,在它們的沖擊之下,我們生命的血液是如何歡樂地湧過每一根血管啊! 我越想到這一時期,就越體會到我們再也沒有了所謂的穆傑利斯①的東西了。

    在我們童年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個作為前一代特征的密切社交的臨終光輝。

    那時候鄉鄰的感情是那樣地強烈,因此穆傑利斯成了一個需要,而那些在社交場合有所貢獻的人,就受過巨大的歡迎。

    現在人們隻為着事務而互相訪問,或把它當作社會義務,而不是以穆傑利斯的方式來集會的。

    他們沒有時間,他們中間也沒有同樣的親密關系! 我們從前看到的是什麼樣的交往,紛纭的談話和斷續的笑聲,使得屋裡和涼台上顯得多麼歡暢呵!我們祖先能成為團體和集會的中心,能創始和保持活潑有趣的閑談,這種才能現在都消失了。

    人們還是來來往往,但這些同一的房子和涼台卻顯得空虛而荒涼了。

     在那些日子裡,每一件事物從器具到宴會,都是為多數人的享用而設計的。

    因此無論這些東西是多麼豪華精緻,也沒有一點傲慢的意味。

    這些附屬品,從那時以後在數量上是增加了,但是它們已變得無情,也不了解那能使貴賤一緻地①孟加拉語,意思是不請自來的非正式集會。

    ——譯者感到賓至如歸的藝術。

    那些赤裸的和衣衫褴褛的人,不能隻憑着笑臉的魅力,而必須得到許可,才有使用或占據它們的權利了。

    我們今天在蓋房子或設計家具時候,所想要親近的人們,他們都有他們自己的社會和它的寬泛的款待。

    我們的毛病是,我們抛棄了我們原有的東西,但是我們沒有在歐洲标準上面重建新東西的辦法,結果我們的家庭生活就寂寞寡歡了。

    我們仍為事務和政治的目的而聚會,但從不純為彼此見面而聚會了。

    我們不再想出機會,隻為着熱愛我們的同胞,而把人們聚集起來。

    我想像不出還有比社交上的鄙吝更醜惡的東西了;當我回憶到這些人從心底發出的朗朗笑聲,使我們減輕了俗務的負擔,他們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客人了。

     在我少年時期有一位朋友,他在我的文學進益上的輔助,是無法估價的。

    阿克塞·喬杜李是我五哥的同學。

    他是英國文學碩士,他對英國文學不但極其愛好,也非常精通。

    一方面,他對于我們孟加拉的老作者和毗濕奴派詩人,也有同樣的愛好。

    他讀過好幾百首孟加拉無名詩人的詩,他放聲高吟這些詩句,不管曲調和效果,也不顧聽衆不同意的表情。

    也沒有什麼他身外或内裡的原因,能阻止他大聲地為他的音樂打拍子,離他最近的桌子或是一本書,都可以被他輕捷的手指敲出有力的鼓點,幫助他把聽衆鼓舞了起來。

     他也是這種能以無限的才力從一切東西裡提取快樂的人。

    他時刻準備着從每一件事物上吸收一絲一毫的優點,同時立即唱出他的過分的贊歌。

    他有一種飛速地寫出很好的抒情詩和歌曲的卓越天才,但是他不以作者自居。

    對于他用鉛筆寫過到處亂擲的成堆的稿紙,他從不加以注意。

    他的才氣是充溢的,但是他對于他的多産卻是那樣的淡漠。

     他的一篇長詩在《孟加拉大觀》上發表的時候,受到很大的歡迎,我聽到過許多人在唱着他的詩,但卻不知道是他寫的。

     對于文學的真誠愛好,比博學可貴得多,就是阿克塞·喬杜李的欣賞熱情把我自己的文學欣賞喚醒了。

    他對于友誼和文學評論是同樣的慷慨大方。

    在生人中間,他就像一條失水之魚,而在朋友中間,智力和年齡的差别,對他是不發生影響的。

    和我們孩子在一起,他就是個孩子。

    當他在深夜從大人們的穆傑利斯中告辭出來的時候,我就留下他把他拉到書房裡去。

    在那裡,他坐在我們書桌上,以毫不消減的親切,使他成了我們小小集會的靈魂和中心。

    在許多這種場合裡,我聽過他歡天喜地地講解着一些英國的詩歌,做着欣賞的讨論,批評的探索,或是熱烈的争辯,或是對我的朗誦自己的作品報以慷慨的稱頌。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是我文學和情感訓練最主要的輔助人之一。

    他自己是一個熱情的人,也喜歡喚起别人的熱情。

     他沒有讓年齡的差别①阻礙我們之間知識與情感上的自由交往。

    他所給我的極可感謝的自由,别人是不敢給的;許多人甚至于責怪他。

    他的友誼使我有了去掉羞怯的可能。

    我在幼①幾乎相差十二歲。

    ——譯者稚時期受過壓迫的靈魂,對于友誼的需求,就像炎暑渴望雲霓一樣。

     若沒有這樣突然地把我的枷鎖斬斷,我可能終身殘廢。

    掌權的人總是不倦地舉出自由被濫用的可能性,來作不給自由的理由,但是若沒有這個可能性,自由就不是真正的自由。

    學習正确地使用一件東西的方法,就是通過錯誤地使用它。

    至少對于我自己,我真是可以說,從我的自由中産生的任何小毛病,總是把我帶到糾正毛病的路上去。

    我從來不能把人家揪着我的肉體上或是精神上的耳朵,強迫我吞咽的東西,變成為我自己的,除了讓我自由地取得的東西之外,我所得到的隻有痛苦,沒有别的。

     喬提任德拉哥哥毫不保守地讓我用自己的方法去學習。

     自從那時候起,我的天性才準備伸出它的針刺,而同時也開出花朵。

    我的經驗使我并不怕惡,而更怕專制的努力求善。

    對于懲罰的警察,政治的或是道德的,我都有一種十足的恐怖。

     因此而産生的奴役狀态是最壞的折磨人類的毒癌。

     我哥哥在這時候,天天坐在鋼琴旁邊,聚精會神地在創作新歌調。

    陣雨一般的旋律泉水似的從他跳躍的手指之下湧流了出來,阿克塞先生和我,坐在兩邊,為了便于記憶,就在調子制成之後忙着替這新調編歌①。

    在詩歌寫作上我就是這樣地做了學徒。

     和我們長入少年時期的同時,我們的家庭大量地培養起①記譜的方法當時還沒有應用,現在最流行的記譜法之一,就是作者的這位哥哥後來發明的。

    ——譯者 音樂來了。

    這就給我一種便宜,使我能夠不費力地把音樂吸收到整個身心裡去。

    這也有不便宜的地方,就是沒有給我以隻有按部就班才能得到的技巧和熟練。

    因此,對于音樂上的所謂精通,我是沒有得到的。

     自從我從喜馬拉雅山回來以後,我得到越來越多的自由。

     仆人的管制告了終結;我用了許多方法使學校生活的羁絆也放松了;對于家塾的先生我也不給他以活動的範圍。

    甘先生在帶我讀完《戰神之誕生》以後又散漫地講了其他兩三本書,就離開了去從事法律的生涯。

    以後來了一位普拉遮先生。

    頭一天他讓我翻譯《威克菲爾牧師傳》。

    我發現我并不讨厭這本書;但是當這件事鼓勵他為我學習的進展作出更精細的計劃的時候,我就簡直溜掉了。

     我已經說過,家裡的大人們對我失望了。

    我自己和他們對于我的前途都不屑于寄予希望。

    因此我可以自由地來專心寫滿了我的稿本。

    這樣地填滿起來的作品是不可能比企望的更好的。

    我心裡除了一股熱氣之外沒有别的,充滿熱氣的水泡在懶惰的幻想周圍,無目的無意義地鼓起來又落下去。

    沒有發展成什麼形式,隻有運動的騷亂,一個水泡吹起,癟下去,再吹起來。

    這裡面任何微小的東西都不是我自己的,乃是從别的詩人那裡借來的。

    屬于我自己的隻是我心中的煩躁、沸騰和緊張。

    運動是産生了,而力量的平衡還沒有成熟,當然隻能有盲目的混亂。

     我的嫂子①是一個極其愛好文學的人。

    她讀書并不是為①即作者家裡的新娘,上面提過的作者五哥的妻子。

    ——譯者着消磨光陰,她所讀過的孟加拉文的書籍充滿了她的整個心靈。

    在她的文學企業中我是個合股者。

    她是《夢遊記》的熱烈愛慕者。

    我也是,尤其是因為我是在這創造的氣氛中長大的,它的美和我心的每一條纖維交織在一起,幸而我完全沒有力量來模仿這首詩,所以我從來不敢有一點這樣的企圖。

     《夢遊記》可以說是像一座寓言的超絕的宮殿,裡面有數不清的廳堂、内室、甬道、角落或壁龛裡擺滿了設計奇妙、藝術精巧的雕刻和圖畫;在周圍的地面上,布滿了花畦、亭榭、流泉和蔭涼幽靜的處所。

    不但富有詩意和幻想,而語言和表現上的豐富多彩也是卓越的。

    這不是一件小事,這股創造力能把那樣壯麗的、具備着一切藝術細節的結構表現出來,這也許就是我從不敢去仿造的原因。

     這時候,微哈裡拉爾·查克拉瓦蒂的叫做《吉祥詩》的組詩,在《雅利安哲學》上發表了。

    我的嫂子大大地被這詩的柔美所感動。

    其中的大部分她都會背誦。

    她常請這位詩人到我們家裡來,還親手替他繡過一個靠墊。

    這就給了我一個和詩人交朋友的機會。

    他漸漸地很喜歡我,我開始在一天的早、午、晚任何時間随便跑到他家裡去。

    他的心和他的體格一樣地寬大,一個幻想的圓光,像一個詩的星群,總在圍繞着他,這仿佛是他的更真實的造像。

    他永遠充滿着真誠的藝術的喜悅,無論什麼時候我去看他,我都在這氣氛中呼吸到我的一份。

    我常碰見他坐在三層樓上的小屋裡,在正午炎熱之中,爬在蔭涼的洋灰地上寫詩。

    我不過是一個孩子,而他對我的歡迎永遠是那樣真誠而熱烈,使我在接近他的時候,永不感到尴尬。

    那時候,包圍在他的靈感之中,忘卻了周圍的一切,他就會對我朗誦他所寫的詩或是唱出所作的歌曲。

    并不是他的聲音裡有歌唱的天才,但也不是完全無腔無調,人們會得到他寫詩的用意。

    當他閉上眼睛,放出他的洪亮深沉的聲音的時候,聲音的表情彌補了表演的缺憾。

    我似乎還能聽到他唱着他自制的歌曲。

    我有時也為他的歌詞作曲,唱給他聽。

     他是瓦爾米基和迦梨陀娑的熱誠愛慕者。

    我記得有一次,在他用全副聲音朗誦着迦梨娑陀的描寫喜馬拉雅山的詩以後,他說:“在這裡面一連串的長A音,不是偶然的事,詩人有意地從Devātma到Nagadhirāja,一直把這聲音重複下去,來幫助他表達出喜馬拉雅山輝煌的廣闊。

    ” 這時候我的最高志向是要做一個像微哈裡先生那樣的詩人。

    若不是由于嫂子,他的熱誠的崇拜者在中間阻撓的話,我可能把自己弄到相信我的作品和他有些相像了。

    她總是常常提醒我說,焚文裡有一句話說,沒出息的抱負不凡的人,追求詩名,被人笑死!她很可能知道,如果我的虛榮心占了上風,以後就很難控制得住。

    因此我的詩才和唱歌的力量,都沒有得到她的熱烈的贊賞;倒是她從來不肯錯過一個在我面前稱贊别人歌唱的機會,來使我相形見绌;結果是我漸漸地認識到自己聲音的缺點。

    對于我詩才的疑惑也打擊過我;但是因為這是剩下的唯一可以活動的園地,在這裡面我還有機會來維持我的自尊心,我不能允許别人的判斷來剝奪我所有的希望;而且,在我心中的鼓動是那樣地堅持,因此阻止我的詩的探險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20發表 我的作品到那時為止都是幽閉在家庭圈子之内的。

    這時候新出一本叫做《知識幼芽》的月刊,為着适合這個名字,它得到了一個胚芽的詩人做了它的投稿者。

    它開始不加選擇地發表了我的一切詩的胡說。

    到今天,在我心的一角有一種恐怖,就是當我的末日來到的時候,有幾個熱情的文學警察,會不顧侵犯私宅的宣言,要進行一番搜查,他們走到被忘卻的文學的最深内院裡,把這些詩帶了出來,放在無情的睽睽衆目之前。

     我的第一篇散文也是在《知識幼芽》的書頁之中誕生的。

     這是一篇批評的文章,而且還有一段曆史。

     一本名叫《布班莫希尼的天才》的詩集出版了。

    阿克塞先生在《薩達拉尼》上,菩地蔔先生在《教育報》上都用十分熱烈的文字來頌贊這位新的詩人。

    我的一個年紀比我大的朋友,在那時候訂文的,常把他收到的署名布班莫希尼的信給我看。

    他是這本詩集的迷戀者之一,常常送表示敬意的書或布①到這位著名女詩人的住址去。

     這些詩中有好幾首在思想感情和語言文字上是那樣地缺乏抑制,我連想都不願想這是婦女寫的。

    讓我看過的這些信,更使我不能相信這位寫信者是女性了。

    但是我的疑惑并沒有減少我的朋友的忠誠,他對他的偶像一直崇拜下去。

     ①以布衣料來當禮品,是習慣上的敬愛或者季節祝賀的表示。

    ——譯者後來我就發動對這位作者的作品的批判。

    我盡情而淵博地提出抒情詩和其他短詩的特征,我的大便宜是印刷品是那麼毫不羞愧地、那麼冷淡地不洩漏出作者的真實學識。

    我的朋友忽然十分激怒地跑來,恐吓我說有一位文學士已在寫着一篇反駁的文章。

    一位文學士!我吓得說不出話來了。

    我感到和我小時候聽到的侄子薩提亞喊警察來了一樣。

    我能看到争論的勝利标柱,豎立在我的微小的聲名之上的,在權威式的引語的無情打擊之下,倒塌在我的眼前;我能再向讀者露面之門,永遠關上了,咳!我的批評文字,你誕生在多壞的一個時辰啊!我一天天在膽戰心驚中度過。

    但是,像薩提亞的警察一樣,這位文學士始終沒有出現。

     我曾說過,我是阿克塞·薩卡和薩魯達·米特兩位先生所編選出版的毗濕奴派詩集的熱誠的學生。

    這些詩的語言大部分和梅提裡文混在一起,我感到很難懂;但是就為的是這個原故,我更努力地尋求它的意義。

    我對這些詩的感覺是熱切的好奇,就像對種子裡未萌茁的胚芽,或是蒙着沙土的大地裡未被發現的神秘一樣。

    我的熱情被發掘這些未知的詩的珍寶的希望所維持,在我逐步深入到這個寶庫的未探查的黑暗中的時候。

     在我這樣做着的時候,我忽然想要把我自己的作品,包裹在這樣的神秘包袱之中。

    我從阿克塞·喬杜李那裡聽到英國小詩人柴特頓的故事。

    關于他寫的詩我一點也不知道,也許阿克塞先生也不知道。

    我們若是知道的話,也許這故事就沒有了誘人之處。

    這故事的戲劇成份偶然把我的想象點着了,不是有許多人受過他成功地模仿的古文學的欺騙嗎?最後這不幸的青年死在自己的手裡。

    我把自殺的這一部分撇在一邊,隻束緊褲帶來追趕柴特頓的功績。

     有一天中午,濃雲密聚。

    享受着雲翳的午休時間的可感的涼蔭,我匐伏在内室的床上,在石闆上寫着仿梅提裡文的詩CabanaKusamaKunjaMajhe……我對這首詩非常得意,即刻就對我頭一個碰到的人念了出來;這裡沒有人認得梅提裡文,因此一點危險也沒有,人們隻能最後嚴肅地點着頭說:“好,真是很好!” 有一天我對那位我剛提過的朋友說:“在原始焚社圖書館清理舊書的時候,發現一本破損的詩稿,從那上面我抄下了古毗濕奴派詩人名叫巴努·辛迦①的幾首詩。

    ”一面我就對他念了幾首我所模仿的詩。

    他深深地激動了,狂喜地贊歎說,“這些可能連微特雅帕蒂②或是錢迪達斯③也寫不出來!我真的必須把這稿子拿去給阿克塞先生去發表。

    ” 這時我把我的稿本給他看,确鑿地證明這幾首詩決不是微特雅帕蒂或是錢迪達斯寫的,因為作者恰巧就是我自己。

    我的朋友嗒然地沮喪了,嚅嗫着說,“是了,是了,這些詩一點也不壞!”①② ③十四至十五世紀印度毗濕努派優秀詩人。

    ——譯者十四世紀印度毗濕奴派優秀詩人,代表作為《黑天頌》。

     毗濕奴派古詩人,常把自己的名字放在詩的末節,以代署名,巴努和拉比(作者的名字)都是太陽的意思。

     當這些巴努·辛迦的詩在《婆羅蒂》登出來的時候,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正在德國。

    他寫了一篇印度和歐洲的抒情詩的比較的論文。

    巴努·辛迦被尊為現代詩人所不可比拟的古詩人之一。

    這就是尼希康達·柴特吉博士取得博士學位的那一篇論文! 不管巴努·辛迦是什麼人,如果他的作品落到現代的我的手中,我發誓我決不會受騙。

    語言上也許可以合格;因為古詩人所用的不是他們的本地語言,而是一種摹拟的語言,在每個詩人筆下都不相同的。

    但是在他們的情感方面,都絲毫沒有矯揉造作,任何人把巴努·辛迦的戒指拿來化驗的話,就可以看出内裡的金屬成色。

    它沒有我們古笛的迷人歌調,隻有近代外國的手搖風琴的響聲。

     從表面上看,似乎許多外國風俗已經傳進我們的家庭,但是在它的心中燃燒着永不顫搖的民族自豪的火焰。

    我父親在他一生的革命浮沉之中,從來沒有舍棄過他對于國家的衷心敬愛;這種對國家的衷心敬愛在他的子孫中就形成強烈的愛國感情。

    但是愛國決不是我所寫的那個時代的特征。

    那時候,我們的受過教育的人,在語言和思想上,和他們的本國都離得很遠。

    但是我的哥哥們總在培養孟加拉文學。

    一位新的姻親給我父親寫了一封英文信,父親立刻就給他退回去。

     “印度教協會”是一個年會,由我們家人幫助成立起來的。

     拿巴勾帕·密特先生被指定為經理人。

    這也許是把印度作為我們祖國的崇敬實現的第一個企圖。

    我二哥寫的為民衆傳誦的國歌《印度萬歲》就是在那時候寫的。

    唱贊美祖國的歌,朗誦愛國詩篇,展覽本國的工藝,鼓勵民智的才能和技巧,是這年會的特色。

     在寇松爵士的德裡接見典禮的日子,我寫了一篇散文——在萊頓爵士①的時候,我寫的是一首詩。

    那時期的英印政府怕俄國人,這是真的,但是他們不怕一個十四歲的詩人的筆鋒。

    所以雖然在我的詩裡并不缺少和我年齡相稱的火熱的情感,但是那些高級長官,從總司令到警察局長并沒有顯出驚慌。

    《泰晤士報》上也沒有登出痛哭流涕的讀者來書,預言說因着帝國的地區守護人的漠不關心,帝國就要迅速地崩潰下去。

    在“印度教協會”的會議上,我在樹下背誦了這首詩,聽衆中還有詩人那賓·辛。

    我長大以後,他還對我提起這件事。

     我的五哥喬提任德拉負責一個政治協會,老拉吉那拉因·鮑斯是這協會的主席。

    他們在加爾各答一條偏僻街上的一所破房子裡開會。

    會議進行是包藏在神秘之中的。

    這神秘就是唯一使人敬畏之處,因為事實上,他們的議論或行為并沒有使政府或人民感到可怕的地方。

    我們家裡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們的下午是在什麼地方度過的。

    我們的前門是鎖上的,會議室是黑暗的,口令是一句《吠陀》經文,我們談話是低聲的。

    光是這些就足夠使我們激動,我們不需要别的。

    雖然我還是個孩子,我也是一個會員。

    我們用這種純粹狂亂的氣①萊頓(1831—1891),一八七六至一八八○年的印度總督。

    ——譯者氛把自己包圍起來,使得我們永遠像駕着熱情的翅膀,高舉騰空。

    我們沒有害羞、膽怯和恐懼。

    我們的主要目标是要在我們自己熱情的熱氣中取暖。

     勇敢也許有時有它的缺點,但是它永遠堅牢地保持着人類對它的尊敬。

    在所有國家的文學裡,我們看到一種不懈的努力使這個尊敬生氣勃勃。

    因此不管在什麼形勢之下,在一個特殊的地方,特殊一派的人,他們是不能逃過這刺激的震動的不斷沖擊的。

    我們必須滿足于盡可能順應這種震動,讓我們的想象奔放,聚在一起來高談闊論,熱烈地歌唱。

     如果把一個人的天性中那種根深蒂固、而且被他所珍貴的才能的所有出口都閉上,所有通路都堵上的話,無疑地會造出一個有利于堕落活動的不自然的狀況。

    在英帝國政府的廣大計劃中隻打開通向牧師就業的一條路,這是不夠的——如果不給冒險的勇敢留個出路的話,人的靈魂定會切望着解放,而要尋覓秘密的道路,這條道路是曲折的,其結果是不可思議的。

    我堅決相信,如果在那些日子,政府顯示出從疑慮産生的威吓的話,那麼這個協會的年輕會員正在表演着的喜劇,可能變成一出嚴酷的悲劇。

    這出戲,無論如何已經演過了,連威廉堡的一塊磚也沒有受過損害,我們現在想到這段往事,也隻有微笑。

     我的哥哥喬提任德拉開始忙着為全印度設計服裝,把種種不同的圖樣提到協會裡去。

    外褂是不切實用的,褲子又太洋派;因此他想出一個折衷的方案,就是把外褂改壞了一些又沒有把褲子改好:這就是說在褲子的前後,加上一條像外褂的褶子一樣的裝飾品。

    那頂可怕的頭巾和太陽帽的混合物,連我們最熱心的會員也沒有膽子把它叫做裝飾。

    沒有一個具有普通勇氣的人敢于這樣做,而我的哥哥昂然不懼地在大白天穿上這全套服裝,在一天的下午從家裡走到門外等着的馬車上去,對于親戚、朋友、門丁和馬車夫的瞪視,一概置之不理。

    可能有許多勇敢的印度人,随時準備着為國捐軀,但是我确信很少人肯穿上這種泛印度的服裝,面對着通衢鬧市,即使這樣做對國家是有好處的。

     每一個星期天,我哥哥都召集一個“狩獵”會。

    許多不請自來的參加者,我們連認都不認得。

    這裡面有木匠、鐵匠,還有社會各階層的人。

    在這“狩獵”會裡隻短了流血,至少我記不起有這種事件。

    它的其他附屬物都是那樣豐富那樣合意,使我們感到沒有傷亡是無關緊要的。

    在我們清早出去的時候,嫂嫂就給我們準備油炸薄餅和配菜;因為這些并不必靠我們打獵的運氣,所以我們從來沒有空着肚子回去。

     瑪尼克土拉郊區有不少别墅。

    最後我們總是跑到任一個别墅裡去,不分貴賤地坐在池塘邊浴場台階上,大家恣情地狂啖着薄餅,所剩下的隻有盛餅的碗盤。

     蔔拉遮先生是最熱心的、不流血的獵人之一,他是市立學校的主任,曾做過我們的家庭教師。

    有一天他想出一個好玩的詭計,來蒙騙那座我們闖進去的别墅的園丁,他說:“喂,我叔叔最近來過嗎?。

    ”這園丁趕緊恭敬地行禮,一面說:“沒有,先生,老爺最近沒有來過。

    ”“好吧,給我摘下幾顆綠椰子吧。

    ”這一天我們吃過薄餅之後,喝了很好的椰子水。

     有一個地主偶爾也參加我們的集會。

    他有一座河邊别墅。

     有一天我們不顧種姓的禁例在這别墅裡共用野餐。

    下午來了一陣極大的風暴,我們站在河邊通向水面的台階上,大聲唱歌來給風雨伴奏。

    我不能真實地斷言我們能夠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歌聲中,清楚地分辨出所有音階中的七個音符;但是他放聲高唱,就像在古梵文作品裡的原文被注釋淹沒了一樣,在拉吉那拉因先生的音樂效果之中,他的四肢和容貌的雄壯的表演,蓋過了他的較差的聲樂演出。

    他左右搖晃着腦袋來記樂拍,同時風暴就和他的飄拂的胡須搗亂。

    當我們坐着馬車回家的時候,夜已深了,風雨乍停,星辰漸出,黑暗漸深,氣氛靜寂,村徑荒涼,兩旁樹林裡無數像狂歡節的火花一樣的螢火蟲,在無聲的狂歡中歌舞着。

     我們協會的目的之一,就是輔助火柴或其他相似的小工業品的制造。

    為了這個目标,每個會員要捐出自己進款的十分之一。

    火柴是必須造成的,而火柴杆卻很難得到;雖然我們都曉得一捆幹的椰樹葉脈掌握在精幹的手裡,能夠發揮多麼火熱的力量,而在它的接觸之下燃燒起來的不是一根燈芯。

     在多次試驗之後,我們造成功一滿匣的火柴。

    這樣表達出來的愛國熱情,并沒有構成這匣火柴的唯一價值,因為花在制造火柴上面的錢,足夠全家的火爐燒一年。

    此外還有一個小毛病,就是這些火柴自己劃不出火來,必須另外有火把它點着。

    但是如果它們能夠繼承産生它們的一點愛國之火,那麼就是在今天也仍會有主顧的。

     消息傳來,說有一個年輕學生在試制一部機器織布機。

    我們立刻跑去看了。

    我們都沒有試用這織布機的知識,但是我們信任和希望的能力決不在任何人之下。

    這個可憐的人在購買機器上欠了一筆債,我們替他還清了。

    後來有一天我們看見蔔拉遮先生頭上圍着一條薄薄的土毛巾跑到我們家來,“我們的織布機上織出來的!”他歡呼着高舉兩臂跳了一個戰舞。

     卡拉遮先生頭顱的外部,那時已經成熟到灰白了。

     最後有些洞曉世界的人,加入到我們的協會裡來,給我們嘗了知識之果,把我們小小的樂園解散了。

     當我第一次認識拉吉那拉因先生的時候,我還不到能夠欣賞他多方面興趣的年齡。

    在他身上混合着許多對立面。

    他雖然須發斑白,他卻和我們一樣年輕;他年高德劭的外表,隻像一件保持他青春永遠新鮮的雪白外衣。

    連他淵博的學問也不能對他有所損害,因為學問容許他絕對地單純。

    直到他生命的末日,他的不斷奔流的熱情的歡笑,從來沒有被老成持重、健康不佳、家庭不幸、思想艱深或是知識龐雜所打斷,而以上這些苦惱在他一生中是很多的。

    他是李卻遜的得意門生,又是在英國文學的氣氛中成長的,但是他把與舊習慣俱來的阻礙物丢在一邊,熱愛而專誠地獻身于孟加拉文學。

    他雖然是個極其溫和的人,在愛國主義上他卻充滿了熾熱的火焰,似乎要把他國家的缺點和貧困燒成灰燼。

    對于這位因微笑而柔和、以熱情來發光、永遠年輕的賢人的紀念,是我們同胞值得做的事情之一。

     整個說來,我現在寫着的這一時期,是我的一段入迷的興奮時期。

    我度過許多不眠之夜,并沒有什麼特别原因,而隻由于一種打破常規的欲望。

    我常獨自在書房的暗淡燈光下讀書;遠遠的禮拜堂的大鐘,每十五分鐘就敲一遍,似乎每一個過去的小時都拿來拍賣掉了;不時聽見杠夫們大聲吆喝着“神啊”走過吉特坡路到尼土拉火葬場去。

    有幾個夏天的月夜,我會像不安的鬼魂似的,在屋頂花園的盆、桶的光影之間徘徊着。

     誰要把這些隻當作單純的詩意,那就錯了。

    我們的大地雖然已經相當老了,它有時也脫離嚴肅的穩定而使我們驚訝;在它的青春時代,還沒有變得堅硬頑固以前,它是熱情橫溢地噴着火焰,而且多方面地恣情奔放。

    在一個人的青春初期,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

    隻要形成他生活的原質還沒有最後定型,這些原質在成形的過程中一定會騷亂的。

     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決定創辦《婆羅蒂》,讓我們的大哥來擔任編輯。

    這給了我們的熱情以新的食糧。

    我這時才十六歲,但是我也沒有被摒在編輯部之外。

    不久以前,在我年輕的虛榮心的絕對狂妄之下,我寫了一篇對于《雲音夜叉被戮》的評論。

    就像酸澀是未熟的芒果的特點一樣,不成熟的批評家的特點就是謾罵。

    當缺乏别的力量的時候,紮刺的力量就是最尖銳的了。

    我就是這樣在這首不朽的叙事詩上留下爪痕來尋求不朽。

    這篇狂妄的批評就是我在《婆羅蒂》上的第一篇投稿。

     在第一卷裡我還發表了一首長詩,叫做《詩人的故事》。

     這是作者在世界上除了他自己的模糊誇大的形象以外,沒有看到其他事物的時期的産物。

    因此詩裡的主人翁當然是個詩人,并不是作者的真我,而是他所想象或者冀望的自己。

    說他希望他做到他所描寫的那樣,也是不對的;這更代表他認為人們對他所期望的,就是會使世人點頭贊歎說:“對了,真是一個詩人,正該這樣。

    ”在這詩裡有普遍的愛的絢爛的渲染,這是幼芽詩人的得意的主題,這主題講來十分堂皇也十分容易講。

    當任何真理還沒有在一個人心裡發光,别人說過的話是我們僅有的存貨的時候,表現上的簡單和抑制都是做不到的。

    那麼,在竭力誇大那本身就是真正偉大的東西之中,就不可能避免成為一個奇怪可笑的展覽。

     當我汗顔地讀着我少年時期的粗劣的詩文的時候,我也恐懼地想到在我晚期的作品中,也可能有同樣的錯誤在曲解着後果之下寫下,在不明顯的形式下潛伏着。

    我的嘈雜的聲音,無疑地常把我所要說的話淹沒了;總有一天“時間”會把我搜索出來的。

     《詩人的故事》是我第一本印出來的作品。

    當我和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的時候,我的一個熱心的朋友出乎意外地把它印刷出版了,還寄一本給我。

    我不敢說他做得對,但是那時候在我心裡引起之感情,并不像是一個發怒的裁判官。

    他得到了刑罰了,但并不是作者給他的,而是那些抓着錢袋的群衆。

    我聽說那些銷不出去的書,在很長的時間内沉重地壓在書店的書架和這位倒黴印刷者的心上。

     我開始替《婆羅蒂》寫稿時期的作品,是不适合于出版的。

    再沒有比過早急忙付印更能保證成人時候的忏悔了。

    但是它也有挽救的一面:那想看自己作品印刷出來的不可抵抗的沖動,在生命的初期就衰落下去了。

    讀者是什麼人,他們怎麼說,什麼錯字沒有更正,這些和其他相似的憂慮都像嬰兒期的疾病一樣,在一一經過之後,讓人在以後的生命中可以在健康的心境裡安閑地寫自己的文學作品。

     孟加拉文學還沒有長成到能夠發揮那能控制它的愛好者的自我抑制。

    在得到寫作經驗的同時,孟加拉文作者必須從自己心裡發展出抑制的力量。

    這就使他不可能避免在相當長的時期内,寫出許多粗劣的作品。

    随便地運用微小的才能來創造奇迹的奢望,在開始一定會是一個固執的觀念,因此在早期的作品中常常可以看出,一步一步地超越我們的自然才能以及真和美的境界的努力。

    發現我們正常的自己,學習尊重我們的固有才能,是一個時間問題。

     不管怎麼說,我做過許多使我羞愧的年輕人的傻事,糟蹋了《婆羅蒂》的書頁;但是使我羞愧的不隻是文學上的缺點,還有它的殘忍的狂妄、過度的放肆和傲慢的造作。

    同時我也可以坦白地承認那時期的作品,是彌漫着一種價值不會微小的熱情。

    這是一段這樣的時期:如果錯誤是自然的,那麼懷着希望、信仰和快樂的年輕官能也是自然的。

    如果錯誤的燃料對于喂養熱情的火焰是必要的話,那麼那些該燒成灰的就成了灰,火焰在我的生命中所做的好事是沒有白做的。

     當《婆羅蒂》辦到第二年的時候,我二哥請求帶我到英吉利去;當我父親答應了的時候,這個不求自得的天恩,對我是個意外的驚奇。

     頭一步我先陪我二哥到艾哈邁達巴德去,他是那地方的法官。

    我嫂嫂和孩子們那時都在英國,因此那房子簡直是空的。

     法官的住宅被稱為國王的花園,是古代國王的故宮。

    在那面支撐着寬大的涼台的牆腳下,一股薩瓦瑪提河的夏天很淺的河水,流過它廣大沙岸的一角。

    我二哥到法庭上去,我就被留在高大的宮殿中,隻有鴿子的鳴聲,打破午晝的寂靜;一種說不出的好奇心使我在這空虛的房間裡徘徊。

     我哥哥把書擺在一間很大的内室的壁龛裡。

    其中有善本的丁尼孫詩集,字很大還有許多插圖。

    這本書對于我,是和這宮殿一樣靜默無聲。

    我也同樣地在它的畫頁上徘徊。

    并不是因為我不能了解原文,而是它對我所說的是像發音模糊的細語而不像字句。

    在我哥哥的圖書室裡我還找到了一本哈柏林博士編的梵文詩選,是老斯拉姆普裡印刷所印行的。

    這本詩也在我的理解之外,但那響亮的梵文字句和韻律的行進,使我總在《阿摩盧百詠》詩句中間應和着它們輕擂的鼓聲走步。

     宮塔的上層屋子,是我幽寂的隐士的洞穴。

    我的僅有的伴侶是一窩土蜂。

    在夜晚不可解除的黑暗中,我獨自睡在那裡。

    有時候一兩隻土蜂從窩裡掉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恰好滾到它上面,這遭遇對土蜂是不愉快的,而對我是尖銳的不舒服。

     月明之夜在這臨河的寬闊涼台上來回閑步,是我的狂想之一。

    我在散步的時候,第一次為我的歌詞作曲。

    其中之一是獻給玫瑰女郎之歌,在我出版的作品上,它還占有一個地位。

     發現了我的英文知識是那麼不夠,我決定借着字典的幫助,讀完幾本英文書。

    我從很小就有一種習慣,不讓那追求完全了解的欲望,阻撓我閱讀的進行,而十分滿足于我的想象以外的零星了解所搭起的結構。

    就在今天我也還同時收獲到這種習慣的好的和壞的效果。

     這樣在艾哈邁達巴德度過六個月之後,我們就到英吉利去。

    在不吉的時辰裡我開始給我的親戚和《婆羅蒂》寫關于旅程的信。

    現在我沒有能力把它收回了。

    這些信隻是青年浮誇的結果。

    在這種年齡,青年的心不肯承認說它最大的自豪是在它的去了解,去接受,去尊重的能力上;而且謙虛是擴大它的領域的最好方法。

    欽慕和贊美是被看成怯弱或投降的信号,以争論來攆退、傷害或是毀壞的欲望,會放起這種知識的煙火。

    我的以謾罵來造成我的優勢的企圖,今天也許偶然使我感到好笑,如果這些企圖的缺乏直率和普通禮貌不是太使人痛苦的話。

     我從小就幾乎和外界沒有來往。

    讓我在十七歲的年齡就跳入英吉利社會大海之中的這種情況,我能以保持漂浮着,會證明是有相當的苦惱的。

    但是因為我的嫂嫂和她的孩子們恰好都在布賴頓,我在她的庇護下捱過了這第一個震動。

     那時候冬天正在來臨,有一天我們正在爐邊閑談,孩子們跑了進來告訴我們一個興奮的消息,外面下了雪了。

    我們立刻跑了出去。

    那夜極冷,天空裡充滿了燦白的月光,地上蓋着白雪。

    這不是我所熟悉的自然的面貌,而是很異樣的一件東西,像一個夢。

    近處的一切似乎都退得遠遠的,隻剩下一個苦行者凝靜的白色形象在俯首沉思。

    隻在一出門之頃,這種這麼美妙、這麼廣大的美的突然顯示,我從來還沒有遇到過。

     在我嫂嫂的熱情照顧之下,和同孩子們喧鬧遊戲之中,我的日子過得很快樂。

    我的奇怪的英語發音,使他們覺得非常逗笑,雖然其他遊戲我都能全心全意地參加,而對于這個我卻看不出有什麼好笑。

    我怎能對他們解釋在warm中的a音和在worm中的o音,沒有一個合乎邏輯的分辨方法呢?我是倒黴的,我必須忍受嘲笑的沖擊,而那實在是因為英語拼音異想天開的原故。

     我漸漸地很會發明新的方法來使孩子們總有事幹而且總感着興趣。

    這個藝術以後對我很有幫助,而且至今也還是對我有用的。

    但是我自己卻不再感到有同樣的無限豐富的急智了。

    這是我得到的把心交給孩子的第一個機會,它具有像第一次發現的才能那樣豐富的新穎和湧流。

     但是我出來旅行并不是為把海那邊的家換成這邊的家。

     我的目的是學習法律,以後回去當一個律師。

    因此有一天我被送進布賴頓的公立學校。

    校長端詳了我的臉面以後,頭一句話是:“你的頭多麼漂亮啊!”這個小節在我的記憶中永不消失,因為她,那位在家裡熱心于她自告奮勇的義務、要抑制我的虛榮心的人,曾給我一個印象,說我的頭顱和面貌,和許多别人比起來,一般是極其平庸的。

    我希望讀者不要不把這個算做我的優點,因為我私下相信她的話,暗暗地悲歎造物者在造我的時候會那樣吝啬。

    在許多别的場合上,我發現英國朋友對我的估計和她素日所說的不同,我心裡認真地憂慮着這兩個國家在口味标準上的分歧! 在布賴頓學校有一件事似乎是很好的:學生們對我一點都不粗暴。

    相反地,他們常常把桔子或是蘋果塞在我的口袋裡就跑開了。

    我隻能把他們這種不平常的行為,說成因為我是外國人的緣故。

     我在這個學校的時間也不長——但這不是學校的錯處。

     塔拉卡·普立特先生那時正在英吉利。

    他能看出這不是我學習下去的方法,他說服我哥哥,讓他帶我到倫敦去,把我一人放在公寓裡。

    這所選定的公寓面對着攝政公園。

    那時正是嚴冬。

    門前一行樹上一片葉子也沒有,隻站在那裡以瘦棱棱的雪蓋的枯枝向着天空瞪視——是一派寒透骨髓的景象。

     對一個新到的異鄉人來說,再沒有比冬天的倫敦更冷酷的地方了。

    附近的人我一個也不認識,我也不認得路。

    那種窗前獨立凝望外面的日子,又回到我的生活裡。

    但是這一次,景物并不迷人。

    它的面容是颦蹙的;天空是渾濁的;燈光像死人的眼睛一樣沒有光彩;地平線縮做一團,因為這廣大友好的世界從來沒有給它一個招呼的微笑。

    這間屋子的家具很簡單,卻有一架小風琴,在白天過早地終結了的時候,我就胡亂地彈着琴。

    有的時候有印度人來看我;雖然我和他們交情很淺,當他們站起要走的時候,我感到有拉住他們的衣角把他們留下的傾向。

     當我住在這公寓裡的時候,有一個人來教我拉丁文。

    他的瘦削的身材和褴褛的衣服,并不比那秃光光的樹更能經受冬天的抓握。

    我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紀,但是看得出他顯得比他真實年齡衰老得多。

    有幾天在上課的時候,他忽然忘記一些字句,茫然地顯出羞愧。

    他家的人把他當做怪人。

    他漸漸地有了一種理論,他相信在每個時代,在世界各處的每一個人類社會裡,都有一個主要思想表現;在不同程度的文明下,它可能成為不同的形象,但在基本上是一體的,也是相同的;這種思想的接受也不是經過采用的過程,因為這個真理,即使沒有溝通也仍是好的。

    他的最大的專注就是收集事實記錄事實來證實他的理論。

    當他做着這些事的時候,他家中無食,身上無衣。

    他的女兒們對于他的理論隻給以微小的尊重,也許更常埋怨他的糊塗。

    有幾天我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他找到了一些新的證明,他的論文有了相當的進展。

    在這種情況下,我就提出這個題目,裝作對他熱情的關懷。

    有時候他就憂郁地沉思,仿佛他的負擔已經重到不可擔負的地步。

    我們的功課就步步停頓下來;他的眼光望向虛空,他的心思就拉不回到拉丁文第一冊的書頁上來。

    我很可憐這個身體受着饑餓、理論上又負着重擔的人,雖然在拉丁文課上我不抱着受益的幻想,我也下不了把他辭退的決心。

    這個學習拉丁文的幌子,在我住在這公寓的時期中,一直拖了下去。

    在我離開公寓的前夕,和他算清薪金的時候,他可憐地說:“我沒有做什麼,隻浪費了你的時間,我不能接受任何報酬。

    ”我費很大的勁兒,才勉強使他接受了他的薪水。

     雖然我的拉丁文先生從來不拿他理論的證明來麻煩我,但是我至今還沒有不相信它。

    我相信人的心靈是通過深入的不斷的媒介連結起來的,一部分的擾亂會通過這個媒介秘密地傳到其他部分去的。

     普立特先生又把我放在一個叫做巴卡爾的輔導員家裡。

     他讓學生住在家裡,幫他們準備入學考試。

    除了他的溫和瘦小的妻子之外,這個家庭沒有一件東西有一點吸引人的意味。

     我們可以理解這種教師會怎樣地去招攬學生,因為這些可憐的東西不常會有自己選擇的機會。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人怎樣娶到妻子,想起是使人苦惱的。

    巴卡爾太太努力從她的愛狗上得到安慰,但是當巴卡爾要懲罰他妻子的時候,他就虐待這條狗。

    所以她對這不幸的動物的感情,隻使她的敏感更加擴大起來。

     在這種環境中,我嫂嫂從德文郡的托爾奎寫信叫我,我簡直是歡天喜地地跑到她那兒去。

    我說不出我多麼喜歡那裡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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