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的春光

關燈


    我的院裡栽了幾棵丁香和珍珠梅,夏天還有玉簪,秋天還有菊花,栽後都很後悔。

    因為這些花香,都使我頭痛,不能折來養在屋裡。

    所以有香的花中,我隻愛蘭花,桂花,香豆花和玫瑰,無香的花中,海棠要算我最喜歡的了。

     海棠是淺淺的紅,紅得“樂而不淫”,淡淡的白,白得“哀而不傷”,又有滿樹的綠葉掩映着,○纖适中,像一個天真,健美,歡悅的少女,同是造物者最得意的作品。

     斜陽裡,我正對着那幾樹繁花坐下。

     春在眼前了! 這四棵海棠在懷馨堂前,北邊的那兩棵較大,高出堂檐約五六尺。

    花後是響晴蔚藍的天,淡淡的半圓的月,遙俯樹梢。

    這四棵樹上,有千千萬萬玲珑嬌豔的花朵,亂烘烘的在繁枝上擠着開…… 看見過幼稚園放學沒有?從小小的門裡,擠着的跳出湧出使人眼花缭亂的一大群的快樂,活潑,力量,和生命;這一大群跳着湧着的分散在極大的周圍,在生的季候裡做成了永遠的春天! 那在海棠枝上賣力的春,使我當時有同樣的感覺。

     一春來對于春的憎嫌,這時都消失了,喜悅的仰首,眼前是爛漫的春,驕奢的春,光豔的春,——似乎春在九十日來無數的徘徊瞻顧,百就千攔,隻為的是今日在此樹枝頭,快意恣情的一放! 看得恰到好處,便辭謝了主人回來。

    這春天吞咽得口有餘香!過了三四天,又有友人來約同去,我卻回絕了。

    今年到處尋春,總是太晚,我知道那時若去,已是“落紅萬點愁如海”,春來蕭索如斯、大不必去惹那如海的愁緒。

     雖然九十天中,隻有一日的春光,而對于春天,似乎已得了報複,不再怨恨憎嫌了。

    隻是滿意之餘,還覺得有些遺憾,如同小孩子打架後相尋,大家忍不住回嗔作喜,卻又不肯即時言歸于好,隻背着臉,低着頭,撅着嘴說,“早知道你又來哄我找我,當初又何必把我冰在那裡呢?” 一九三六年五月八日夜,北平。

     (本篇最初發表于1936年6月1日《宇宙風》第18期。

    )
0.118390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