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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嶽母黃老太太,黃老太太又拉起了炕頭上伏着的一個幽咽的小姑娘,說:“這是淑貞。

    ”這個瘦小的,蒼白的,柳花似的小女兒,在第一次相見裡,襯着這清絕慘絕的環境和心境,便引起了施女士的無限的愛憐。

     王先生除了書籍字畫之外,一無所有,一切後事,都是施女士備辦的。

    葬過了王先生,施女士又交給黃老太太一些錢,作為淑貞的生活費和學費,黃老太太一定不肯接受,隻說等到過不去的時候,再來說。

    過了兩三個月,施女士不放心,打聽了幾個人,都說是黃家孩子很多,淑貞并不曾得到怎樣周到的愛護,于是在一個聖誕的前夜,施女士便把淑貞接到自己的家裡來。

     窗外微月的光,輕輕的蓋着積雪。

    時間已過夜半,那些唱聖誕喜歌的學生們,還未曾來到。

    窗口立着的幾條紅燭,已将燃盡,翺翺的落下了等待的熱淚。

    爐火的微光裡,淑貞默然的坐在施女士的椅旁,怯生的蒼白的臉,沒有一點倦容,兩粒黑珠似的大眼,嵌在瘦小的臉上,更顯得大的神秘而凄涼。

     施女士輕輕的握着淑貞的不退縮也無熱力的小手,想引她說話,卻不知從哪裡說起。

    從微暈的光中,一切都模糊的時候,她覺得手裡握着的不是一個活潑的小女子,卻是王先生的一首詩,王太太的一縷繡線,東方的一片貞女石,古中華的一種說不出來的神秘的靜默…… 十年以來,在施女士身邊的淑貞好像一條平流的小溪,平靜得看不到流動的痕迹,聽不到流動的聲音,聞不到流動的氣息。

    淑貞身材依然很瘦小,面色依然很蒼白,不見她痛哭,更沒有狂歡。

    她總是羞愁的微笑着,輕微的問答着,悄蹑的行動着。

    在學校裡她是第一個好學生,是師友們誇愛的對象,而她卻沒有一個知己的小友,也不喜愛小女孩們所喜愛的東西。

     “這是王先生的清高,和王太太的貞靜所凝合的一個結晶!”施女士常常的這樣想,這樣的人格,在跳蕩喧嘩的西方女兒裡是找不到的。

    她是幽靜,不是淡漠,是安詳,不是孤冷,每逢施女士有點疾病,淑貞的床前的蹀躞,是甜柔的,無聲的,無微不至的。

    無論那時睜開眼,都看見床側一個溫存的微笑的臉,從書上擡了起來。

    “這天使的慰安!”施女士總想表示她熱烈的愛感,而看着那蒼白羞怯的他顧的臉,一種慚愧的心情,把要說的熱烈的話,又壓了回去。

     淑貞來的第二年,黃老太太便死去,施女士帶着她去看了一趟,送了葬,從此淑貞除了到學校和禮拜堂以外,足迹不出家門。

    清明時節,施女士也帶她去拜掃王先生和王太太的墳,放上花朵,兩個人都落了淚。

    歸途中施女士緊緊的握着淑貞的手,覺得彼此都是世界上最畸零的人,一腔熱柔的母愛之情,不知不覺的都傾瀉在淑貞身上。

    從此旅行也不常去,朋友的交往也淡了好些,對于古董的收集也不熱心了。

    隻有淑貞一朵柳花,一片雲影似的追随着自己,施女士心裡便有萬分的慰安和滿足。

    有時也想倘若淑貞嫁了呢?……這是一個女孩子的終身大事,幻想着淑貞手裡抱着一個玉雪可愛的嬰孩,何嘗不是一幅最美麗,最清潔,最甜柔的圖畫;而不知怎樣,對于這幻像卻有一種莫名的恐怖!……“倘若淑貞嫁了呢?”一種孤寂之感,冷然的四面襲來,施女士撫着額前的白發,起了寒戰,連忙用凄然的牽強的微笑,将這不祥的思想揮麾開去。

     人人都誇贊施女士對于淑貞的教養,在施女士手裡調理了十年,淑貞并不曾沾上半點西方的氣息。

    洋服永遠沒有上過身,是不必說的了,除了在不懂漢語的朋友面前,施女士對淑貞也不曾說過半句英語。

    偶然也有中學裡的男生,到家裡來赴茶會,淑貞隻依舊腼腆的靜默的坐在施女士身邊,不加入他們的遊戲和談笑,偶然起來傳遞着糖果,也隻低眉垂目的,輕聲細氣的。

    這青年人的歡樂的集會,對于淑貞卻隻是拘束,隻是不安。

    這更引起了施女士的憐惜,輕易也便不勉強她去和男子周旋。

    偶然也有中國的老太太們提到淑貞應該有婆家了,或是有男生們直接的向施女士表示對于淑貞的愛慕,而施女士總是愛傲的微笑着,婉轉的辭絕了去。

     淑貞十八歲畢業了中學,這年又是施女士回國的例假,從前曾有一次是把淑貞寄在朋友家裡,獨自回去了的,這次施女士卻決定把淑貞帶了回去,一來叫淑貞看看世界,二來是減少自己的孤寂;和淑貞一說,出乎意外的,淑貞的蒼白臉上,發了光輝,說:“媽媽!隻要是跟着你,我哪裡都願意去的!”施女士愛憐的撫着淑貞的臂說,“謝謝你!我想你一定喜歡看看我生長之地,你若是真喜歡美國呢,也許我就送你入美國的大學……” 在新英格蘭的一個鎮上,淑貞和施女士又相依為命的住下了。

    圍繞着這座老屋,是一片大青草地,和許多老橡樹。

    那時也正是夏末秋初,橡葉紅得光豔迎人,樹下微微的有着潮濕的清味,這屋子是施女士的父親施老牧師的舊宅,很寬大的木床,高背的椅子,很厚的地毯,高高的書架,磊着滿滿的書,書屋裡似乎還遺留着煙鬥的氣味。

    甬道高大得似乎起着回音,兩旁壁上都挂着聖經故事的金框的圖畫。

    窗戶上都垂着深色的窗簾,屋裡不到黃昏,四面便起了黯然的色影。

    施女士帶着淑貞四圍周視;書屋牆爐前的紅絨軟椅,是每夜施老牧師看書查經的坐處;客廳角落裡一張核桃木的小書桌子,是施老太太每日寫信記帳的地方,樓上東邊一個小屋子,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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