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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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九 這是我姊姊由病院寄給父親的一封信,描寫她病中的生活和感想,真是比日記還詳。

    我想她病了,一定不能常寫信給“兒童世界”的小讀者。

    也一定有許多的小讀者,希望得着她的消息。

    所以我請于父親,将她這封信發表。

    父親允許了,我就略加聲明當作小引,想姊姊不至責我多事? 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二日,冰仲,北京交大。

     親愛的父親: 我不願告訴我的恩慈的父親,我現在是在病院裡;然而尤不願有我的任一件事,隐瞞着不叫父親知道!橫豎信到日,我一定已經痊愈,病中的經過,正不妨作記事看。

     自然又是舊病了,這病是從母親來的。

    我病中沒有分毫不适,我隻感謝上蒼,使母親和我的體質上,有這樣不模糊的連結。

    血赤是我們的心,是我們的愛,我愛母親,也并愛了我的病! 前兩天的夜裡——病院中沒有日月,我也想不起來——S女士請我去晚餐。

    在她小小的書室裡,滅了燈,燃着閃閃的燭,對着熊熊的壁爐的柴火,談着東方人的故事。

    ——一回頭我看見一輪淡黃的月,從窗外正照着我們;上下兩片輕绡似的白雲,将她托住。

    S女士也回頭驚喜贊歎,匆匆的飲了咖啡,披上外衣,一同走了出去。

    ——原來不僅月光如水,疏星也在天河邊閃爍。

     她指點給我看:那邊是織女,那個是牽牛,還有仙女星,獵戶星,孿生的兄弟星,王後星,末後她悄然的微笑說:“這些星星方位和名字,我一一牢牢記住。

    到我衰老不能行走的時候,我卧在床上,看着疏星從我窗外度過,那時便也和同老友相見一般的喜悅。

    ”她說着起了微喟。

    月光照着她飄揚的銀白的發,我已經微微的起了感觸:如何的凄清又帶着詩意的句子呵! 我問她如何會認得這些星辰的名字,她說是因為她的弟弟是航海家的緣故,這時父親已橫上我的心頭了! 記否去年的一個冬夜,我同母親夜坐,父親回來的很晚。

     我迎着走進中門,朔風中父親帶我立在院裡,也指點給我看: 這邊是天狗,那邊是北鬥,那邊是箕星。

    那時我覺得父親的智慧是無限的,知道天空缥缈之中,一切微妙的事,——又是一年了! 月光中S女士送我回去,上下的曲徑上,緩緩的走着。

    我心中悄然不怡——半夜便病了。

     早晨還起來,早餐後又卧下。

    午後還上了一課,課後走了出來,天氣好似早春,慰冰湖波光蕩漾。

    我慢慢的走到湖旁,臨流坐下,覺得弱又無聊。

    晚霞和湖波的細響,勉強振起我的精神來,黃昏時才回去。

    夜裡九時,她們發覺了,立時送我入了病院。

     醫院是在小山上學校的範圍之中,夜中到來看不真切。

    醫生和看護婦在燈光下注視着我的微微的笑容,使我感到一種無名的感覺。

    ——一夜很好,安睡到了天曉。

     早晨絕早,看護婦抱着一大束黃色的雛菊,是閉璧樓同學送來的。

    我忽然下淚憶起在國内病時床前的花了,——這是第一次。

     這一天中睡的時候最多,但是花和信,不斷的來,不多時便屋裡滿了清香。

    玫瑰也有,菊花也有,還有許多不知名的。

    每封信都很有趣味,但信末的名字我多半不認識。

    因為同學多了,隻認得面龐,名字實在難記! 我情願在這裡病,飲食很精良,調理的又細心。

    我一切不必自己勞神,連頭都是人家替我梳的。

    我的床一日推移幾次,早晨便推近窗前。

    外望看見禮拜堂紅色的屋頂和塔尖,看見圖書館,更隐隐的看見了慰冰湖對岸秋葉落盡,樓台也露了出來。

    近窗有一株很高的樹,不知道是什麼名字。

    昨日早上,我看見一隻紅頭花翎的啄木鳥,在枝上站着,好一會才飛走。

    又看見一頭很小的松鼠,在上面往來跳躍。

     從看護婦遞給我的信中,知道許多師長同學來看我,都被醫生拒絕了。

    我自此便閉居在這小樓裡,——這屋裡清雅絕塵,有加無已的花,把我圍将起來。

    我神志很清明,卻又混沌,一切感想都不起,隻停在“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的狀态之中。

     何從說起呢?不時聽得電話的鈴聲響: “……醫院……她麼?……很重要……不許接見……眠食極好,最要的是靜養,……書等明天送來罷,……花和短信是可以的……” 差不多都是一樣的話,我倚枕模糊可以聽見。

    猛憶起今夏病的時候,電話也一樣的響,冰仲弟說: “姊姊麼——好多了,謝謝!” 覺得我真是多事,到處叫人家替我忙碌——這一天在半醒半睡中度過。

     第二天頭一句問看護婦的話,便是“今天許我寫字麼?” 她笑說:“可以的,但不要寫的太長。

    ”我喜出望外,第一封便寫給家裡,報告我平安。

    不是我想隐瞞,因不知從哪裡說起。

    第二封便給了閉璧樓九十六個“西方之人兮”的女孩子。

     我說: “感謝你們的信和花帶來的愛!——我卧在床上,用悠暇的目光,遠遠看着湖水,看着天空。

    偶然也看見草地上,圖書館,禮堂門口進出的你們。

    我如何的幸福呢?沒有那幾十頁的詩,當功課的讀。

    沒有晨興鐘,促我起來。

    我閑閑的背着詩句,看日影漸淡,夜中星辰當着我的窗戶;如不是因為想你們,我真不想回去了!” 信和花仍是不斷的來。

    黃昏時看護婦進來,四顧室中,她笑着說:“這屋裡成了花窖了。

    ”我喜悅的也報以一笑。

     我素來是不大喜歡菊花的香氣的,竟不知她和着玫瑰花香拂到我的臉上時,會這樣的甜美而濃烈!——這時趁了我的心願了!日長晝永,萬籁無聲。

    一室之内,惟有花與我。

    在天然的禁令之中,杜門謝客,過我的清閑回憶的光陰。

     把往事一一提起,無一不使我生美滿的微笑。

    我感謝上蒼:過去的二十年中,使我一無遺憾,隻有這次的别離,憶起有些兒驚心! 醫生隻許她說,不許我說。

    她雙眼含淚,蒼白無主的面顔對着我,說:“本想我們有一個最快樂的感恩節……然而不要緊的,等你好了,我們另有一個……” 我握着她的手,沉靜的不說一句話。

    等她放好了花,頻頻回顧的出去之後,望着那“母愛”的後影,我潸然淚下——這是第二次。

     夜中絕好,是最難忘之一夜。

    在衆香國中,花氣氤氲。

    我請看護婦将兩盞明燈都開了,燈光下,床邊四圍,淺綠濃紅,争妍鬥媚,如低眉,如含笑。

    窗外嚴淨的天空裡,疏星炯炯,枯枝在微風中,顫搖有聲。

    我凝然肅然,此時此心可朝天帝! 猛憶起兩句: 風來四面卧中央。

     這福是不能多消受的!果然,看護婦微笑的進來,開了窗,放下簾子,挪好了床,便一瓶一瓶的都抱了出去,回頭含笑對我說:“太香了,于你不宜,而且夜中這屋裡太冷。

    ”——我隻得笑着點首,然終留下了一瓶玫瑰,放在窗台上。

    在黑暗中,她似乎知道現在獨有她慰藉我,便一夜的溫香不斷——“花怕冷,我便不怕冷麼?”我因失望起了疑問,轉念我原是不應怕冷的,便又寂然心喜。

     日間多眠,夜裡便十分清醒。

    到了連書都不許看時,才知道能背誦詩句的好處,幾次聽見車聲隆隆走過,我憶起: 雷聲車是夢中過。

    朋友們送來一本書,是 内中有一段恍惚說: “世界上最難忘的是自然之美,……有人能增加些美到世上去,這人便是天之驕子。

    ” 真的,最難忘的是自然之美!今日黃昏時,窗外的慰冰湖,銀海一般的閃爍,意态何等清寒?秋風中的枯枝,叢立在湖岸上,何等疏遠?秋雲又是如何的幻麗?這廣場上忽陰忽晴,我病中的心情,又是何等的飄忽無着? 沉黑中仍是滿了花香,又憶起: 他生宜護玉精神! 父親!這兩句我不應寫了出來,或者會使你生無謂的難過。

    但我欲其真,當時實是這樣忽然憶起來的。

     沒有這般的孤立過,連朋友都隔絕了,但讀信又是怎樣的有趣呢? 一個美國朋友寫着: “從村裡回來,到你屋去,竟是空空。

    我幾乎哭了出來! 看見你相片立在桌上,我也難過。

    告訴我,有什麼我能替你做的事情,我十分樂意聽你的命令!” 又一個寫着說: “感恩節近了,快康健起來罷!大家都想你,你長在我們的心裡!” 但一個日本的朋友寫着: “生命是無定的,人們有時雖覺得很近,實際上卻是很遠。

     你和我隔絕了,但我覺得你是常常近着我!” 中國朋友說: “今天怎麼樣,要看什麼中國書麼?” 都隻寥寥數字,竟可見出國民性——一夜從雜亂的思想中度過。

     清早的時候,掃除橡葉的馬車聲,輾破曉靜。

    我又憶起: 入門下馬氣如虹。

     底下自然又連帶到: 我今垂翅負天鴻, 他日不羞蛇作龍! 這時天色便大明了。

     今天是感恩節,窗外的樹枝都結上嚴霜,晨光熹微,湖波也凝而不流,做出初冬天氣。

    ——今天草場上斷絕人行,個個都回家過節去了。

    美國的感恩節如同我們的中秋節一般,是家族聚會的日子。

     父親!我不敢說是“每逢佳節倍思親”,因為感恩節在我心中,并沒有什麼甚深的觀念。

    然而病中心情,今日是很惆怅的。

    花影在壁,花香在衣。

    鎊鎊的朝霭中,我默望窗外,萬物無語,我不禁淚下。

    ——這是第三次。

     幸而我素來是不喜熱鬧的。

    每逢佳節,就想到幽靜的地方去。

    今年此日避到這小樓裡,也是清福。

    昨天偶然憶起辛幼安的《青玉案》:蓦然回首, 那人卻在 燈火闌珊處。

     我随手便記在一本書上,并附了幾個字: “明天是感恩節,人家都尋歡樂去了,我卻閉居在這小樓裡。

    然而憶到這孤芳自賞,别有懷抱的句子,又不禁喜悅的笑了。

    ” 花香纏繞筆端,終日寂然。

    我這封信時作時辍,也用了一天工夫。

    醫生替我回絕了許多朋友,我恍惚聽見她電話裡說: “她今天看着中國的詩,很平靜,很喜悅!” 我便笑了,我昨天倒是看詩,今天卻是拿書遮着我的信紙。

    父親!我又淘氣了! 看護婦的嚴淨的白衣,忽然現在我的床前。

    她又送一束花來給我——同時她發覺了我寫了許多,笑着便來禁止,我無法奈她何。

    她走了,她實是一個最可愛的女子,當她在屋裡蹀躞之頃,無端有“身長玉立”四字浮上腦海。

     當父親讀到這封信時,我已生龍活虎般在雪中遊戲了,不要以我置念罷!——寄我的愛與家中一切的人!我記念着他們每一個! 這回真不寫了,——父親記否我少時的一夜,黑暗裡跑到山上的旗台上去找父親,一星燈火裡,我們在山上下彼此喚着。

    我一憶起,心中就充滿了愛感。

    如今是隔着我們摯愛的海洋呼喚着了!親愛的父親,再談罷,也許明天我又寫信給你!女兒瑩倚枕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九日 通訊十 親愛的小朋友: 我常喜歡挨坐在母親的旁邊,挽住她的衣袖,央求她述說我幼年的事。

     母親凝想地,含笑地,低低地說: “不過有三個月罷了,偏已是這般多病。

    聽見端藥杯的人的腳步聲,已知道驚怕啼哭。

    許多人圍在床前,乞憐的眼光,不望着别人,隻向着我,似乎已經從人群裡認識了你的母親!” 這時眼淚已濕了我們兩個人的眼角! “你的彌月到,穿着舅母送的水紅綢子的衣服,戴着青緞沿邊的大紅帽子,抱出到廳堂前。

    因看你豐滿紅潤的面龐,使我在姊妹妯娌群中,起了驕傲。

     “隻有七個月,我們都在海舟上,我抱你站在闌旁。

    海波聲中,你已會呼喚‘媽媽’和‘姊姊’。

    ” 對于這件事,父親和母親還不時的起争論。

    父親說世上沒有七個月會說話的孩子。

    母親堅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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