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男人(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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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我知道隻要我沒意見,我的父母是不會有意見的! 一九二五年秋,他入了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離波士頓較近,通信和來往也比較頻繁了。

    我記得這時他送我一大盒很講究的信紙,上面印有我的姓名縮寫的英文字母。

    他自己幾乎是天天寫信,星期日就寫快遞,因為美國郵局星期天是不送平信的,這時我的宿舍裡的舍監和同學們都知道我有個特别要好的男朋友了。

     一九二五年冬,我的威校同學王國秀,畢業後升入哥倫比亞大學的,寫信讓我到紐約度假。

    到了紐約,國秀同文藻一起來接我。

    我們在紐約玩得很好,看了好幾次莎士比亞的戲。

     一九二六年夏,我從威校研究院取得了碩士學位,應邀回母校燕大任教。

    文藻寫了一封很長的信,還附了一張相片,讓我帶回國給我的父母。

    我回到家還不好意思面交,隻在一天夜裡悄悄地把信件放在父親床前的小桌上。

    第二天,父母親都沒有提到這件事,我也更不好問了。

     一九二八年冬,他在哥倫比亞大學得了博士學位,還得到哥校“最近十年内最優秀的外國留學生”獎狀。

    他取道歐洲經由蘇聯,于一九二九年初到了北京。

    這時他已應了燕大和清華兩校教學之聘,燕大還把在燕南園興建的一座小樓,指定給我們居住。

     那時我父親在上海海道測量局任局長。

    文藻到北京不幾天就回到上海,我的父母很高興地接待了他,他在我們家住了兩天,又回他江陰老家去。

    從江陰回來,就在我家舉行了簡單的訂婚儀式。

     年假過後,一九二九年春,我們都回到燕大教學,我在課餘還忙于婚後家庭的一切準備。

    他呢,除了請木匠師傅在樓下他的書房的北牆,用木闆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架之外,隻忙于買幾張半新的書櫥,卡片櫃和書桌等等,把我們新居的布置裝飾和庭院栽花種樹,全都讓我來管。

     我們的婚禮是在燕大的臨湖軒舉行的,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五日是個星期六。

    婚禮十分簡單,客人隻有燕大和清華兩校的同事和同學,那天待客的蛋糕、咖啡和茶點,我記得隻用去三十四元! 新婚之夜是在京西大覺寺度過的。

    那間空屋子裡,除了自己帶去的兩張帆布床之外,隻有一張三條腿的小桌子——另一隻腳是用碎磚墊起的。

    兩天後我們又回來分居在各自的宿舍裡,因為新居沒有蓋好,學校也還沒有放假。

     暑假裡我們回到上海和江陰省親。

    他們為我們舉辦的婚宴,比我們在北京自己辦的隆重多了,親友也多,我們把收來的許多紅幛子,都交給我們兩家的父母,作為将來親友喜慶時還禮之用。

     朋友們都勸我們到杭州西湖去度蜜月,可是我們隻住了一天就熱壞了,夏天的西湖就像蒸鍋一般!那時劉放園表兄一家正在莫幹山避暑,我們被邀到莫幹山住了幾天。

    文藻惦記着秋後的教學,我惦念着新居的布置,在假滿之前,匆匆地又回到了北京。

    關于這一段,我在《第一次宴會》那篇小說裡曾描寫過。

     上課後,文藻就心滿意足地在他的書房裡坐了下來,似乎從此就可以過一輩子的備課、教學、研究的書呆子生活了。

     一九三○年是我們兩家多事之秋,我的母親和文藻的父親相繼逝世。

    他的母親就北上和我們同住,我的父親不久也退休回到北京來。

    這時我的二弟為傑已升入燕大,他的妹妹劍群也入了燕大讀家政系。

    他們都住在宿舍,卻都常回來。

    我沒有姐妹,文藻沒有兄弟,這時雙方都覺得有了補償。

     這裡不妨插進一件趣事。

    一九二三年我初到美國,花了五塊美金,照了一兩張相片,寄回國來,以慰我父母想念之情。

    那張大點的相片,從我母親逝世後文藻就向我父親要來,放在他的書桌上,我問他:“你真的每天要看一眼呢,還隻是一件擺設?”他笑說:“我當然每天要看了。

    ”有一天我趁他去上課,把一張影星阮玲玉的相片,換進相框裡,過了幾天,他也沒理會。

    後來還是我提醒他:“你看桌上的相片是誰的?”他看了才笑着把相片換了下來,說:“你何必開這樣的玩笑?”還有一次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春天上午,我們都在樓前賞花,他母親讓我把他從書房裡叫出來。

    他出來站在丁香樹前目光茫然地又像應酬我似地問:“這是什麼花?”我忍笑回答:“這是香丁。

    ”他點了點頭說:“呵,香丁。

    ”大家聽了都大笑起來。

     婚後的幾年,我仍在斷斷續續地教學,不過時間減少了。

     一九三一年二月,我們的兒子吳平出世了。

    一九三五年五月我們又有了一個女兒——吳冰。

    我嘗到了做母親的快樂和辛苦。

    我每天早晨在特制的可以折起的帆布高幾上,給孩子洗澡。

    我們的弟妹和學生們,都來看過,而文藻卻從來沒有上樓來分享我們的歡笑。

     在燕大教學的将近十年的光陰,我們充分地享受了師生間親切融洽的感情。

    我們不但有各自的學生,也有共同的學生。

    我們不但有課内的接觸,更多的是課外的談話和來往。

    學生們對我們傾吐了許多生活裡的問題:婚姻,将來的專業等等,能幫上忙的,就都盡力而為,文藻側重的是選送學社會學的研究生出國深造的問題。

    在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文藻休假的一年,我同他到歐美轉了一周。

    他在日本、美國、英國、法國,到處尋師訪友,安排了好幾個優秀學生的入學從師的問題。

    他在自傳裡提到說:“我對于哪一個學生,去哪一個國家,哪一個學校,跟誰為師和吸收哪一派理論和方法等問題,都大體上作了具體的、有針對性的安排。

    ”因此在這一年他仆仆于各國各大學之間的時候,我隻是到處遊山玩水,到了法國,他要重到英國的牛津和劍橋學習“導師制”,我卻自己在巴黎住了悠閑的一百天!一九三七年六月底,我們取道西伯利亞回國,一個星期後,“七七事變”便爆發了! 七我的老伴——吳文藻(之二) 上次未完待續的稿是今年四月二十四日寫的。

    七個月過去了,中間編輯同志曾多次來催,就總是寫不下去!“七七事變”以後幾十年生活的回憶,總使我膽怯心酸,不能下筆——說起我和文藻,真是“隔行如隔山”,他整天在書房裡埋頭寫些什麼,和學生們滔滔不絕地談些什麼,我都不知道。

    他那“頂天立地”的大書架撂着的滿滿的中外文的社會學、人類學的書,也沒有引起我去翻看的勇氣。

    要評論他的學術和工作,還是應該看他的學生們寫的記述和悼念他的文章,以及他在一九八二年應《晉陽學刊》之約,發表在該刊第六期上的他的《自傳》,這篇将近九千字的自傳裡講的是:他自有生以來,進的什麼學校,讀的什麼功課,從哪位教師受業,寫的什麼文章,交的什麼朋友,然後是教的什麼課程,培養的哪些學生……提到我的地方,隻有兩處:我們何時相識,何時結婚,短短的幾句!至于兒女們的出生年月和名字,竟是隻字不提。

    怪不得他的學生寫悼念他的文章裡,都說:“吳老曾感慨地說‘我花在培養學生身上的精力和心思,比花在我自己兒女身上的多多了’。

    ” 我不能請讀者都去看他的《自傳》,但也應該用他《自傳》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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