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布爾人》〔印度〕泰戈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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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山野的人們自由獨立的生活。

    也許因為我過的是植物一般固定的生活,叫我去旅行,就等于當頭一個霹靂,所以在我眼前幻現的漫遊景象,加倍生動地在我的想象中重複地掠過。

    看到這個喀布爾人,我立刻神遊于光秃秃的山峰之下,在高聳的山嶺間,有許多窄小的山徑蜿蜒出入。

    我似乎看見那連綿不斷的、馱着貨物的駱駝,一隊隊裹着頭巾的商人,有的帶着古怪的武器,有的帶着長矛,從山上向着平原走來。

    我似乎看見——但是正在這時,敏妮的母親就要來打擾,她央求我“留心那個人”。

     敏妮的母親偏偏是個極膽小的女人。

    隻要她一聽見街上有什麼聲音,或是看見有人向我們的房子走來,她就立刻斷定他們不外乎是盜賊、醉漢、毒蛇、老虎、虐疾菌、蟑螂、毛蟲,或是英國的水手。

    甚至有了多年的經驗,她還不能消除她的恐怖。

    因此她對于這個喀布爾人充滿了疑慮,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動。

     我總是笑一笑,想把她的恐懼慢慢地去掉,但是她就會很嚴肅地向我提一些嚴重的問題。

     小孩從來沒有被拐走過麼? 那麼,在喀布爾不是真的有奴隸制度麼? 那麼,說這個大漢把一個小娃娃抱走,會是荒唐無稽的事情麼? 我辯解說,這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多半是不會發生的。

    可是這解釋還不夠,她的恐怖始終存在着。

    因為這樣的事沒有根據,那麼不讓這個人到我們家裡來似乎是不對的,所以他們的親密友誼就不受約束地繼續着。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這個喀布爾人,總要回國去一趟,快動身的時候,他總是忙着挨家挨戶去收欠款。

    今年,他卻勻出工夫來看敏妮。

    旁人也許以為他們兩人有什麼密約,因為他若是早晨不能來,晚上總要來一趟。

    有時在黑暗的屋角,忽然發現這個高大的、穿着寬大的衣服背着大口袋的人,連我也不免吓一跳,但是當敏妮笑着跑進來,叫着“呵,喀布爾人!喀布爾人!”的時候,年紀相差得這麼遠的這兩個朋友,就沉沒在他們的往日的笑聲和玩笑裡,我也就覺得放心了。

     在他決定動身的前幾天,有一天早晨,我正在書房裡看校樣。

    天氣很涼。

    陽光從窗外射到我的腳上,微微的溫暖使人非常舒服。

    差不多八點鐘了,早出的小販都蒙着頭回家了。

     忽然我聽見街上有吵嚷的聲音,往外一看,我看見拉曼被兩個警察架住帶走了,後面跟着一群看熱鬧的孩子。

    喀布爾人的衣服上有些血迹,一個警察手裡拿着一把刀。

    我趕緊跑出去,攔住他們,問這是怎麼回事。

    衆口紛纭之中,我打聽到有一個街坊欠了這小販一條軟浦①圍巾的錢,但是他不承認他買過這件東西,在争吵之中,拉曼把他刺傷了。

    這時在盛怒之下,這犯人正在亂罵他的仇人,忽然間,在我房子的涼台上,我的小敏妮出現了,照樣地喊着:“呵,喀布爾人!喀布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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