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二十五~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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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波似的青空,有一兩堆潔白的雲,疏疏的來往着,柳葉兒在曉風中搖曳,整個的送給你一絲絲涼意。

    你覺得這一種“冷處濃”的幽幽的鄉情,是異國他鄉所萬嘗不到的!假如你是一個情感較重的人,你會興起一種似歡喜非歡喜,似怅惘非怅惘的情緒。

    站着癡望了一會子,你也許會流下無主,皈依之淚! 在異國,我隻遇見了兩次這種的雲影天光。

    一次是前年夏日在新漢壽(NewHampshire)白嶺之巅。

    我午睡乍醒,得了英倫朋友的一封書,是一封充滿了友情别意,并描寫牛津景物寫到引人入夢的書。

    我心中雜揉着怅惘與歡悅,帶着這信走上山巅去,猛然見了那異國的藍海似的天!四圍山色之中,這油然一碧的天空,充滿了一切。

    漫天匝地的斜陽,釀出西邊天際一兩抹的绛紅深紫。

    這顔色須臾萬變,而銀灰,而魚肚白,倏然間又轉成燦然的黃金。

    萬山沉寂,因着這奇麗的天末的變幻,似乎太空有聲!如波湧,如鳥鳴,如風嘯,我似乎聽到了那夕陽下落的聲音。

    這時我驟然間覺得弱小的心靈被這偉大的印象,升舉到高空,又倏然間被壓落在海底!我覺出了造化的莊嚴,一身之幼稚,病後的我,在這四周豔射的景象中,竟伏于纖草之上,嗚咽不止! 還有一次是今年春天,在華京(WashingtonD.C.)之一晚。

    我從枯冷的紐約城南行,在華京把“春”尋到!在和風中我坐近窗戶,那時已是傍晚,這國家婦女會(NationalWomen’sParty)舍,正對着國會的白樓。

    半日倦旅的眼睛,被這樓後的青天喚醒!海外的小朋友!請你們饒恕我,在我倏忽的驚歎了國會的白樓之前,兩年半美國之寄居,我不曾覺出她是一個莊嚴的國度! 這白樓在半天矗立着,如同一座玲珑洞開的仙閣。

    被樓旁的強力燈逼射着,更顯得出那樓後的青空。

    兩旁也是偉大的白石樓舍。

    樓前是極寬闊的白石街道。

    雪白的球燈,整齊的映照着。

    路上行人,都在那偉大的景物中,寂然無聲。

    這種天國似的靜默,是我到美國以來第一次尋到的。

    我尋到了華京與北京相同之點了! 我突起的鄉思,如同一個波瀾怒翻的海!把椅子推開,走下這一座萬靜的高樓,直向大圖書館走去。

    路上我覺得有說不出的愉快與自由。

    楊柳的新綠,搖曳着初春的晚風。

    熟客似的,我走入大閱書室,在那裡寫着日記。

    寫着忽然憶起陸放翁的“喚作主人原是客,知非吾土強登樓”的兩句詩來。

    細細咀嚼這“喚”字和“強”字的意思,我的意興漸漸的蕭索了起來! 我合上書,又洋洋的走了出去。

    出門來一天星鬥。

    我長籲一口氣。

    ——看見路旁一輛手推的篷車,一個黑人在叫賣炒花生栗子。

    我從病後是不吃零食的,那時忽然走上前去,買了兩包。

    那燈下黝黑的臉,向我很和氣的一笑,又把我強尋的鄉夢攪斷!我何嘗要吃花生栗子?無非要強以華京作北京而已! 寫到此我腕弱了,小朋友,我覺得不好意思告訴你們,我回來後又一病逾旬,今晨是第一次寫長信。

    我行程中本已憔悴困頓,到家後心裡一松,病魔便乘機而起。

    我原不算是十分多病的人,不知為何,自和你們通訊,我生涯中便病忙相雜,這是怎麼說的呢! 故國的新秋來了。

    新愈的我,覺得有喜悅的蕭瑟!還有許多話,留着以後說罷,好在如今我離着你們近了! 你熱情忠實的朋友,在此祝你們的喜樂! 冰心一九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圓恩寺。

     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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