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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言人人殊,那更不足為怪,連我都未曾十分了解我自己。

    我隻是赤子之心,笑啼間作。

    你既是從活潑坦易方面認得我,就請你從這一方面認識我到底。

     明天回校去了,盼望不久能和你相見!星如 這時湖面已漾着霞光,——他靜沉沉的疊起這幾張紙來,放在袋裡,眼光直穿出霞外。

    夕陽要下去了,要從東半球他屋前的樹杪上來,照見他的一切親愛的人!他凝望着天末,明天起要重新忙碌了,他決意在這時把妹妹的信也寫完: 妹妹: 我病了七天,現在已經全愈,明天便出院了。

    病中 未曾寫信,我不願以目前的小疾,累我的雙親和妹妹,數萬裡外月餘日後的憂思。

     重讀你的信一遍,妹妹!我心已碎。

    生平厭惡“心碎”、“腸斷”這類被人用濫的名詞,而為着直覺,為着貫穿天地的大愛,我不肯違心,不惜破二十年的舊例,今朝用它一遭! 誠然,母親不是我一個人的,往玄裡說,也不是我們兩個人的,是天下人的。

    你不許我随便使她受感觸,妹妹,我甘作囚人,你為獄吏,我願屈服于你的權威之下,奉你的話為金科玉律,天經地義!往者不可谏,提起來,我要迸出痛悔的淚,然而又豈是得已! “去國之音哀以思”,叔叔責我太無男子氣,我何嘗不也覺得羞愧?然而我的去國,不是譴逐,不是放流,是我自己甘心情願,為求學而去的。

    白衣如雪的登舟之日,送者皆自崖而返,我不曾流下一滴眼淚!我反複讀了叔叔的“去國剛三月”之語,更了解了自己。

    足見我原不是喜歡寫這類文字的,去國以後之音,才哀以思。

    然而去國之前的我的生活,與去國之後的我的生活,至多隻有一兩分的更變,所不同的,就是離了雙親。

     惟其如此,這男子氣才抛擲得有價值,才抛擲得對得起天地萬物,嬰兒上帝。

    雙親呵!我深幸二十年來,在萬事上作剛強的大丈夫,珍重的留下這一段氣概,為你們抛擲! 為着雙親,失了男子氣。

    妹妹,我願普天下男子都将這一段氣概抛擲了罷!我發這絕叫時,我聽得見神靈贊歎,我看得見天地萬物,在我足下俯伏低頭! 雖然是可以剖肝瀝膽,究竟如你所說,不應使雙親傷心。

    我每次寫信,總是十分小心謹慎,而真性情如洪水,往往沒過我的筆端,我自恨為何自己不能控制!——我要說我想家,寫的太真切了,一定使雙親深深的受了激觸。

    要說我不想家,雙親一定不信,或反疑到我不言的幕後,有若幹的感傷。

    幾番停筆躊躇,至終反寫上些陳陳相因遊子思家的套話,我的心從來哪有如此的百轉千回過?你隻以為我任意揮毫,我的苦心有誰知道?也許隻有母親能夠知道罷,我反複地讀她的來信,看她前後字句之中,往往矛盾,往往牽強,處處發現了與我同經驗的痕迹,自慰慰我的言語中,含蓄着無限凄黯的意緒,最親密的話,竟說到最漠然的地步。

    然而,妹妹,究竟彼此都瞞不住,我知母親,母親知我,——彼此都能推測得到呵!前日病中卧讀《飲水詞》;看到“關心芳字淺深難!”及“不禁辛苦況相關?”等句,見得我跳将起來!古人的詩詞,深刻處哪有一字虛設?不過應用于天性方面,我卻是第一人! 在最美的環境之中,時時的懷念最親愛的人,零碎的抒情文字,便不由自主地續續産生了。

    凄恻的情緒,從心中移到了紙上,在我固然覺得舒解了蘊結的衷腸。

    而從紙上移到雙親的心中時,又起了另一番衷腸的蘊結。

    在聰明正直的妹妹前,我自知罪無可逭,我無可言說,從今後,隻願你能容我改過自新! 你也許更要說我太柔情了,怎知和你的信同時放在桌上的一個朋友的信,還說到人家批評我孤冷呢!我難道有二重人格?我隻是我,随着人家說去,無論是攻擊,是贊揚,我都低頭不理。

    我靜默的接受任何種批評,我自以為是謙恭,而夷然不顧的态度中,人家又說我驕傲。

     然而我并不求人們的諒解!天文家擡頭看着天行走,他神移目奪于天上的日月星辰,他看不見聽不見人世間的一切,在他茫然仰天的步履之中,或許在人間路上,沖撞踐踏了路人,起了路人的怨怼,然而專注的他,又豈…… 我應許你的琴兒,自然不至于失約。

    你的芳辰近了! 我祝你在那天晨光晴朗,花香鳥語之中,巾帔飄揚的拜過雙親之後,轉身便來開視你萬裡外的哥哥珍重贈送的禮物!妹妹,我如和你一般具有音樂的天才,則退隐的時間内,更不嫌寂寞了。

    病中七日,日日不同,夜夜不同,度盡了星月風雨。

    我心中無限柔靜與悲哀的意緒,要托與琴絲。

    而自去國後,就沒有像你的這麼一個人,能低頭舒腕,在我窗前揮奏!天下家人骨肉的結合,完全的何止千萬?而我們的家庭,對于我,似乎特别的自然而奇妙,然而也……隻換了“别離”兩字!不許再說了,上帝助我!我須揮去額前的幻想,結束了缥缈的生涯,奮然轉身,迎接工作…… 的确,斜陽已成碧,要再寫時也看不見了。

    他猛然的站起來,左手握着右腕,低頭看着幾上沒有寫完的信,似乎想續下去,——一轉念,下了決心,忽然将手中的一枝金管的筆,激箭似的從窗内擲将出去。

    自己驚覺時,已自太晚!那枝數年來助他發揮思想的筆兒,在一逝不返的空間路上,閃閃的射出留戀的金光之後,便驚鴻似的無聲的飛入湖裡,漾起了幾圈溶溶的波紋—— 他最後的寫不出的文字,已宛轉萦回的寫在水上了!波紋漸漸平了,化入湖水。

    他仍癡立窗前不動。

    湖上被碧霞上下遮住的一抹夕陽,作意的粲然凄豔。

    霞光中,一輛敞篷的汽車,繞着湖岸,對着他緩馳而來。

    車上仿佛坐滿了人,和司機并坐,向着樓窗揮手的黑發的青年,似乎便是孝起。

     “生命路上英勇的同伴,已從明光中攜手來迎接了!”——他忽然如受日的雪人一般,無力的坐了下去,雙手抱着頭兒,起了無名的嗚咽。

     竟于一九二四年一月,青山大風雨之夕。

     集《往事》,1930年1月開明書店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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