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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回,這般光明的世界,确還是第一次!疊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

    雨過的天空,清寒得碧琉璃一般。

    湖旁一叢叢帶雨的密葉,閃爍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樹銀花,地下濕影參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 這時他一切的煩惱都忘了,脫下雨衣,帶着氈子,從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

    他堅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無聲。

    他覺得一身浸在大自然裡,天上,地下,人間,隻此一人,隻此一刻。

    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裡,他微笑着慢慢的脫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牆上,張手向着明月。

    微微的一聲歡呼,他舉臂過頂,燕子般自牆上縱身一躍,掠入水裡。

     柔波中浮沉了數回,便又一躍到水面來;他兩臂輕輕的向後劃着,在水中徐徐翻轉,向着湖心前進。

    口裡悠緩的吹着短歌……湖月臨照着,湖樹環繞着,山半的亭子,水邊的斷橋,都悄然的停在涼景之中。

    湖旁幾點燈光仍舊遙遙遠射,萬籁靜寂,隻有在他周圍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轉。

     他又慢慢的劃轉來,仰望天上涼雲漸生。

    腳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來,走到牆邊,将氈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點漸漸又從雲中灑來,明月漸漸隐去。

    …… 孝起早晨到餐室裡,不曾看見他下樓用飯。

    桌上卻有一封他的信,是從國内來的,随手撿起。

    飯後一徑上樓來,敲了門進去,隻見他蓋着氈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濕亂的短發,垂在額上,雙頰飛紅,而目光卻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麼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點半鐘,還不見你回來,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裡,我隻得先睡下了。

     這般炯炯的雙眸,又這般狼狽,難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時至二時之間,明月滿天,有誰知道?”孝起驚道:“如此你竟是二時以後才回來的了!我早就說了,你早晚病了才罷!”他欠身坐好了,說,“我并不覺得怎樣,隻是微微的發熱,頭昏口渴,不想起來。

    ”孝起道,“依我說竟是到醫院裡去罷,到底有個完全的照應休息。

    ”他想了一想說,“這個倒不必,飯後也許好些,何必為些些小病,又逃幾天學!”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罷,我吩咐樓下送飯來,我也就來伴你,你也太嬌貴了,一點涼都受不住。

    ”說着已走到門邊,看見壁上挂着的綠漆的雨衣上的水,還時時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頭向他笑吟着,“慘綠衣裳年幾許,怎禁風日怎禁雨!”兩句,他嗤的笑了,又蕭然倚枕,仰天不語。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來,從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遞給他,說,“幾乎忘了,這裡有一封國内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過來,喜動顔色,先在封面上反複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着也該有信了!娟秀麼?這字的确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筆迹。

    ”舉起沒有話說,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聲謝。

     珍重又急忙的拆開了,砑光箋上濃墨寫的又大又扁的字,映到眼裡,立時使他起了無限的喜悅。

    他急急的讀,慢慢的想,将這兩張紙看完了。

     最愛讀你日記式的長信!我奇怪你哪有工夫寫這許多,但這卻大大的慰安了雙親和我。

     前兩天叔叔來了一封信說,自你去國後,他隻得你一張明片,他極願得你的消息。

    我便将你的來信和詩文,都寄去給他看,他回信說:“星侄信叙事極詳,使我喜慰,惟詩文太無男子氣,去國剛三月,奈何聲哀以思若此?” 哥呵!我不許你再寫些戀别的文字了!你也太柔情了,自己偏要往凄清中着想,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憐,但母親看到時,往往傷心,真是何苦來!母親不是你一個人的,我不許你随便使她受感觸! 你到底自己怎樣?生活當然适意,美的環境,可曾影響了你的思想?——家中自你行後,一切都沒有更變,隻是少了你一個人,多了一件事,就是天天希望得你的長信。

    雙親和我,一天念你念到好幾遍。

    我自然覺得寂寞,又少個人談笑,學業上也少得些教益。

    隻盼這兩年光陰,如飛的過去,你早早歸來,那時真是合家歡慶。

     你應許我的琴兒怎樣了?可記着在我的生日以前寄給我! 深深的祝你身心安泰。

    妹重陽節 他看了又看,心中思量着“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憐,但母親看到時,往往傷心,真是何苦來!”一句話,不覺深深的歎了一口氣,倚枕支頤呆坐了一會。

    侍者送進飯來,他無心的看他來了,又走了。

    他又無心的端起水杯來正飲着,孝起也來了,一面問“怎麼樣?好一點麼?”一面便自己坐下。

    他沉思着答道:“不覺得好,頭更沉沉的了,送我到醫院去罷。

    ” 孝起道,“這個最好,但你為何又改了意思了?”他用叉子輕輕的敲着盤子,微笑道,“為病的緣故倒不至于。

    但我要解決一個大問題,打出一個思想的難關,軀殼交給人家照應去,讓出全副腦子來思索。

    ”孝起笑着起身道:“你又來了,總是思想過度!也罷,你自己收拾,我打電話叫車子送你去。

    ” 看護取出了他口中的體溫表,放下了窗簾,囑咐他靜靜的甯一甯神,便微笑着帶上門出去。

    這時室中沉蔭,他覺得腦熱如焚,反身取了床邊幾上的水瓶,滿滿的飲了一瓶水,才又卧下。

    閉上眼,耳中隻聽得千樹風生,漸漸的昨夜的月下的湖光,又湧現眼前;他靈魂漸漸甯貼,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大覺。

     醒來正是半夜,漆黑裡似乎一身在曠野之中,又似在高峰之上,四無依傍,周圍充滿了陰黑與虛涼。

    窗外葉上的雨聲,依然不止,頭已不痛了,隻是倦極。

    他不能思索,隻聽許多往事,流水般從他腦中過去。

    迷惘惆怅之中,到了天明,忽然雨止。

     赤足起來卷上簾子,卧看朝陽從樹梢上來,一片一片的彩霞,鲛绡一般的舒卷。

    橫在窗前的湖水,倦而不流,也似濃睡初醒,惺忪的眼波中,含漾着餘夢…… 正恹然的看着,醫生已推門進來。

    看護抱着一大束花,和一本書,随在後面。

    大家向他微笑,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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