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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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的愛憐系戀,便白天也能憶起他們來。

    起先我有意在星辰的書上,尋求出他們的名字,時至今日,我不想尋求了,我已替他們起了名字,他們的總名是“兄弟星”,他們各顆的名字,就是我的三個弟弟的名字。

     我靈魂裡三顆光明喜樂的星。

    溫柔的,無可言說的, 靈魂深處的孩子呵!——《繁星》四 如今重憶起來,不知是說弟弟,還是說星星!——自此推想下去,靜美的月亮,自然是母親了。

    我半夜醒來,開眼看見她,高高的在天上,如同俯着看我,我就欣慰,我又安穩的在她的愛光中睡去。

    早晨勇敢的燦爛的太陽,自然是父親了。

    他從對山的樹梢,雍容爾雅的上來,他又溫和又嚴肅的對我說:“又是一天了!”我就歡歡喜喜的坐起來,披衣從廊上走到屋裡去。

     此外滿天的星宿,那是我的一切親愛的人。

    這樣便同時愛了星星,也愛了許多姊妹朋友。

    ——隻有小孩子的思想是智慧的,我願永遠如此想;我也願永遠如此信! 窗外仍是狂風雨,我偶然憶起一首詩:題目是《小神秘家》是LouisUntermeyer做的,我錄譯于下;不知當年母親和我坐守風雨的時候,我也曾說過這樣如癡如慧的話沒有? heYoungMystic Wesattogethercloseandwarm, MylittletiredboyandI— Watchingacrosstheeveningsky hecomingofthestorm.Norumblingsrose,nothunderscrashed, hewest-Windscarcelysangloud; Butfromahugeandsolidcloud hesummerlightningflashed,Andthenhewhispered“Father,Watch; IthinkGodAsgoingtolightHismoon”—— “AndWhen,myboy”—“Ohverysoon: IsawHimstrikeamatch!” 大意是:很暖和的相挨的坐着,凝望着薄暮天空, 風雨正要來到。

    西風也不着意的吹;隻在屯積的濃雲中, 有電光閃爍。

     這時他低聲對我說:“父親,看看; 我想上帝要點上他的月亮了——” “孩子,什麼時候呢……”“呀,快了。

     我看見他劃了取燈兒!” 風雨仍不止。

    山上的雪,雨打風吹,完全融化了。

    下午我還要寫點别的文字,我在此停住了。

    母親,這封信我想也轉給小朋友們看一看,我每憶起他們,就覺得欠他們的債。

    途中通訊的碎稿,都在閉璧樓的空屋裡鎖着呢。

    她們正百計防止我寫字,我不敢去向她們要。

    我素不輕許願,無端破了一回例,遺我以日夜耿耿的心;然而為着小孩子,對于這次的許願,我不曾有半星兒的追悔。

    隻恨先忙後病的我對不起他們。

    ——無限的鄉心,與此信一齊收束起,母親,真個不寫了,海外山上養病的女兒,祝你萬萬福!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一日,青山沙穰。

     通訊十四 我的小朋友: 黃昏睡起,閑走着繞到西邊回廊上,看一個病的女孩子。

     站在她床前說着話兒的時候,擡頭看見松梢上一星朗耀,她說:“這是你今晚第一顆見到的星兒,對它祝說你的願望罷!”——同時她低低的度着一支小曲,是: StarlightStarbright FirststarIseeto-nightWishImayWishImight HavethewishIwishtomight小朋友:這是一支極柔媚的兒歌。

    我不想翻譯出來。

    因為童謠完全以音韻見長,一翻成中國字,念出來就不好聽,大意也就是她對我說的那兩句話。

    ——倘若你們自己能念,或是姊姊哥哥,姑姑母親,能教給你們念,也就更好。

    ——她說到此,我略不思索,我合掌向天說:“我願萬裡外的母親,不太為平安快樂的我憂慮!” 扣計今天或明天,就是我母親接到我報告抱病入山的信之日,不知大家如何商量談論,長籲短歎;豈知無知無愁的我,正在此過起止水浮雲的生活來了呢! 去年十二月十九日,我寄給國内朋友一封信,我說:“沙穰療養院,冷冰冰如同雪洞一般。

    我又整天的必須在朔風裡。

     你們圍爐的人,怎知我正在冰天雪地中,與造化掙命!”如今想起,又覺得那話說得太無謂,太怨望了,未曾聽見掙命有如今這般溫柔的掙法! 生,老,病,死,是人生很重大而又不能避免的事。

    無論怎樣高貴偉大的人,對此切己的事,也絲毫不能為力。

    這時節隻能将自己當作第三者,旁立靜聽着造化的安排。

    小朋友,我凝神看着造化輕舒慧腕,來安排我的命運的時候,我忍不住失聲贊歎他深思和玄妙。

     往常一日幾次匆匆走過慰冰湖,一邊看晚霞,一邊心裡想着功課。

    偷閑劃舟,擡頭望一望滟滟的湖波,低頭看滴答滴答消磨時間的手表,心靈中真是太苦了,然而萬沒有整天的放下正事來賞玩自然的道理。

    造物者明明在上,看出了我的隐情,眉頭一皺,輕輕的賜與我一場病,這病乃是專以抛撇一切,遊泛于自然海中為治療的。

     如今呢?過的是花的生活,生長于光天化日之下,微風細雨之中;過的是鳥的生活,遊息于山巅水涯,寄身于上下左右空氣環圍的巢床裡;過的是水的生活,自在的潺潺流走;過的是雲的生活,随意的袅袅卷舒。

    幾十頁幾百頁絕妙的詩和詩話,拿起來流水般當功課讀的時候,是沒有的了。

    如今不再幹那愚拙煞風景的事,如今便四行六行的小詩,也慢慢的拿起,反複吟誦,默然深思。

     我愛聽碎雪和微雨,我愛看明月和星辰,從前一切世俗的煩憂,占積了我的靈府。

    偶然一舉目,偶然一傾耳,便忙忙又收回心來,沒有一次任它奔放過。

    如今呢,我的心,我不知怎樣形容它,它如蛾出繭,如鷹翔空…… 碎雪和微雨在檐上,明月和星辰在闌旁,不看也得看,不聽也得聽,何況病中的我,應以它們為第二生命。

    病前的我,願以它們為第二生命而不能的呢? 這故事的美妙,還不止此,——“一天還應在山上走幾裡路”,這句話從滑稽式的醫士口中道出的時候,我不知應如何的歡呼贊美他!小朋友!漫遊的生涯,從今開始了! 山後是森林仄徑,曲曲折折的在日影掩映中引去,不知有多少遠近。

    我隻走到一端,有大岩石處為止。

    登在上面眺望,我看見滿山高高下下的松樹。

    每當我要缥缈深思的時候,我就走這一條路。

    獨自低首行來,我聽見幹葉枯枝,嘁嘁喳喳在樹巅相語。

    草上的薄冰,踏着沙沙有聲,這時節,林影沉蔭中,我凝然黯然,如有所戚。

     山前是一層層的大山地,爽闊空曠,無邊無限的滿地朝陽。

    層場的盡處,就是一個大冰湖,環以小山高樹,是此間小朋友們溜冰處。

    我最喜在湖上如飛的走過。

    每逢我要活潑天機的時候,我就走這一條路。

    我沐着微暖的陽光,在樹根下坐地,舉目望着無際的耀眼生花的銀海。

    我想天地何其大,人類何其小。

    當歸途中冰湖在我足下溜走的時候,清風過耳,我欣然超然,如有所得。

     三年前的夏日在北京西山,曾寫了一段小文字,我不十分記得了,大約是: 可以和自然對語。

    計劃定了 岩石點頭 草花歡笑。

     造物者!在我們星馳的前途 路站上再遙遙的安置下 幾個早晨的深谷! 原來,造物者為我安置下的幾個早晨的深谷,卻在離北京數萬裡外的沙穰,我何其“無心”,造物者何其“有意”?——我還憶起,有“空谷足音”,和杜甫的“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一首詩,小朋友讀過麼?我翻來覆去的背誦,隻憶得“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這八句來。

    黃昏時又去了。

    那時想起的,有“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怆然而涕下。

    ”歸途中又誦“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将入,撫孤松而盤桓。

    ” 小朋友,願你們用心讀古人書,他們常在一定的環境中,說出你心中要說的話! 春天已在雲中微笑,将臨到了。

    那時我更有溫柔的消息,報告你們。

    我逐日遠走開去,漸漸又發現了幾處斷橋流水。

    試想看,胸中無一事留滞,日日南北東西,試揭自然的簾幕,蹑足走入仙宮…… 這樣的病,這樣的人生,小朋友,請為我感謝。

    我的生命中是隻有祝福,沒有咒詛! 安息的時候已到,卧看星辰去了。

    小朋友,我以無限歡喜的心,祝你們多福。

    冰心 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五日夜,沙穰。

     廣廳上,四面綠簾低垂。

    幾個女孩子,在一角窗前長椅上,低低笑語。

    一角話匣子裡奏着輕婉的提琴。

    我在當中的方桌上,寫這封信。

    一個女孩子坐在對面為我畫像,她時時喚我擡頭看她。

    我聽一聽提琴和人家的笑語,一面心潮緩緩流動,一面時時停筆凝神。

    寫完時重讀一過,覺得太無次序了,前言不對後語的。

    然而的确是歡樂的心泉流過的痕迹,不複整理,即付晚郵。

     收入《寄小讀者》。

    ) 通訊十五 仁慈的小朋友: 若是在你們天大的愛心裡,還有空隙,我願介紹幾個可愛的女孩子,願你們加以憐念! M住在我的隔屋,是個天真漫爛又是完全神經質的女孩子。

    稍大的驚和喜,都能使她受極大的激刺和擾亂。

    她卧病已經四年半了,至今不見十分差減,往往剛覺得好些,夜間熱度就又高起來,看完體溫表,就聽得她伏枕嗚咽。

    她有個完全美滿的家庭,卻因病隔離了。

    ——我的童心,完全是她引起的。

    她往往坐在床上自己喃喃的說:“我父親愛我,我母親愛我,我愛……”我就傾耳聽她底下說什麼,她卻是說“我愛自己”。

    我不覺笑了,她也笑了。

    她的嬌憨凄苦的樣子,得了許多女伴的愛憐。

     R又在M的隔屋,她被一切人所愛,她也愛了一切的人。

     又非常的技巧,用針用筆,能做許多奇巧好玩的東西。

    這些日子,正跟着我學中國文字。

    我第一天教給她“天”、“地”、“人”三字。

    她說:“你們中國人太玄妙了,怎麼初學就念這樣高大的字,我們初學,隻是‘貓’、‘狗’之類”。

    我笑了,又覺得她說的有理。

    她學得極快,口音清楚,寫的字也很方正。

    此外醫院中天氣表是她測量,星期日禮拜是她彈琴,病人閱看的報紙,是她照管,圖書室的鑰匙,也在她手裡。

    她短發齊頸,愛好天然,她住院已經六個月了。

     E隻有十八歲,昨天是她的生日。

    她沒有父母,隻有哥哥。

     十九個月前,她病得很重,送到此處。

    現在可謂好一點,但還是很瘦弱。

    她喜歡叫人“媽媽”或“姊姊”。

    她急切的想望人家的愛念和同情,卻又能隐忍不露,常常在寂寞中竭力的使自己活潑歡悅。

    然而每次在醫生注射之後,屋門開處,看見她埋首在高枕之中,宛轉流涕——這樣的華年!這樣的人生! D是個愛爾蘭的女孩子,和我談話之間常常問我的家庭狀況,尤其常要提到我的父親,我隻是無心的問答。

    後來旁人告訴我,她的父親縱酒狂放,醉後時時虐待他的兒女。

    她的家庭生活,非常的凄苦不幸。

    她因躲避父親,和祖母住在一處,聽到人家談到親愛時,往往流淚。

    昨天我得到家書,正好她在旁邊,她似羨似歎的問道:“這是你父親寫的麼,多麼厚的一封信呵!”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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