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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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些問題來讨論,以作我讀書的标準。

     你的良友宛因十月十一日早 十 冰心: 讀你來信,使我欣慰,又有一番留連的情緒——我又要說了,舟中看晚霞的回憶太深了,隻恐于你不利! 承你提出“文學”問題,但這題目太大;我實在不配讨論,也更不敢讨論。

    冰心!你要牢牢的記住,我批評事物,都隻是以我自己的心尺作标準。

    這心尺自然是極粗糙,極不合法度的;所以我永遠不敢發表我的意見。

    但在良朋通信之間,原沒有大關系,或者可以随便說說。

     我所最不滿意的,就是近來有些譯品——尤其是小說詩歌——生拗已極,必須細細的,聚精凝神的讀下去,方能理會得其中的意思。

    自然我是中人以下的聰明,不配說理解;然而恐怕這直截的譯法,離“民衆化”太遠了。

    我敢斷言民衆之中——讀過西文的還好一點——十人中未必有一二人能夠了解;既不了解,自然就不喜歡讀它。

    結果是文學自文學,民衆自民衆,永遠不能攜手。

    ——我自己也曾試譯過幾次,譯完自己重讀,也覺得生澀不堪。

    因為太直譯了,就太生拗;太意譯了,又不能傳出原文的神趣。

    自然我的程度太淺,但因着文字的差異,這難處是一定有的。

    在新文學還很幼稚的時代,我們應當等候它慢慢的淘汰進化,不必有什麼很嚴重的批評,和太高遠的希望。

    冰心,我們努力做體諒人的人罷! 至于創作一方面,我以為應當是個人方面絕對的自由揮寫。

    無論什麼主義,什麼派别的成見,都不可存在胸中的。

    也更不必預想到讀者對于這作品的批評和論調。

    寫完了,事情就完了,這樣才能有些“真”的意味。

    如太顧忌了,弄得百不自由,畏首畏尾,結果就是批評家和讀者出意思,派作者來創作,與科舉時作場屋的文章何異?而且作品在前,主義在後;創作者在前,批評家在後,作者萬不可抹殺自己!——自然我不是說絕對不容納批評家和讀者的意見與勸告。

    為着整饬儀容,是應當照一照鏡子的;但如終日的對着鏡子,精神太過的傾向外方,反使人舉止言笑,都不自如,漸漸的将本真喪失了。

    如作者一定知道這作品出去,是能起反響的,那又何妨在振筆直書之後,付之一炬,讓它永久消滅在灰燼之中呢? 文體方面我主張“白話文言化”,“中文西文化”,這“化”字大有奧妙,不能道出的,隻看作者如何運用罷了!我想如現在的作家能無形中融會古文和西文,拿來應用于新文學,必能為今日中國的文學界,放一異彩。

    然而有的人卻不能融化運用,隻互相的鼓吹些偏崎的理論,徒然引起許多無謂的反動力,消磨有用的創作的光陰,于評駁辯難之中,令人痛惜!真正的作家,他不和入辯論,隻注意他自己的創作! 太放言了,請你嚴重的批評一下!夜已深了,再見。

    宛因十月二十二日夜 十一 冰心: 病了好些天,沒有起床,連接兩信,未複,極歉!現在已經大好了,隻是受了點涼,又咳嗽起來,沒有什麼大病,請你放心。

     昨天姑母宴客,我也忙了一天。

    在廣廳裡,琴韻悠揚中,對着花團錦簇,倒也使人心曠神怡。

    我很喜歡在交際場中聽那些夫人女公子們很客氣很輕婉的談話;也喜歡對有些夫人們端莊的面顔和沉靜的微笑,都顯出一種很高尚而又活潑的态度。

    我這麼一個不喜交際的人,倒因為勉強盡半主之責,得到了意外的快樂。

     夜中九句鐘以後,姑母恐怕我太勞乏了,叫我先歇着去。

     我出來覺得精神很健旺,不想睡覺,随手拉過一張椅子,便坐在廊下,望着闌外的海。

    ——好燦爛的月光呵,海面和向月的岸上,都被幽輝染得如同罩上一層銀霧一般。

    山影和林影,卻是深黑的,微風吹着樹梢,疏葉受光,也閃爍的搖動。

     月下人影清切,輕绡的衣裳,竟淡至欲無。

    ——廳中鋼琴和着四弦琴,凄清的音調,正奏着“想家鄉”呢!餘音袅袅中雜着很輕柔的歡笑的聲音,不禁使我想起家和母親,你和學校,以及許多的朋友。

    好些印象,一時都在我眼前浮現,最後是琴聲也聽不見了。

     客散時已是十二句鐘;廳中一時寂然,隻剩些衣香花影——這空泛無着的境象,使我想到世界上又何嘗不是如此?一代一代的酒闌人散,隻剩些衣香花影。

     睡時錯過,便不能入夢——隻是朦朦胧胧的,看着月落。

     青灰色的天空,用清冷寂寞的罩兒,蓋住世界。

    曉風漸漸的起了,海潮漸漸的響了,剛要睡着,眼前又光明了,朝陽又從海裡出來了! 今日我隻微微的頭痛,我每夜必須有九點鐘或十點鐘的睡眠。

    不睡能使我好幾天沒有精神,更能使我神經反常。

    不過昨夜的印象很深,不能不趁着光景未移,寫來寄給你。

    世界上原有許多的情境和神趣,因寫不出或不及寫,便都失散在虛空之中,未免可惜!——困極,寫得很無條理,請你饒恕。

    宛因十一月八日早 十二 冰心: 今天的天氣,真是特别,至今木葉未脫,一連幾夜的大風才把樹葉兒都吹落了。

    推窗一望,使人爽然! 你的信中,對于我在文學上所持的論點不很贊同,我想各人原應當有自己的意見,不必相同,亦正不必強同,各人照着自己的理論實地做去,隻看結果罷了。

    盡理論是沒有用處的呵! 楊女士又是一個詩人——那天課後我們帶着一群學生,在園子裡看菊花。

    我和孩子們說笑的時候,她自己在亭子上坐着,低頭寫字。

    等到孩子們走了,我也走上亭子去,一眼望見她寫的是一行一行很短的字,好象是詩。

    我問她要,她隻得遞過給我看,是幾首短短的即景的詩。

    我剛看過一遍來,她就奪去揉了。

    她做得真好!可惜我沒有過目不忘的天才,隻記得意思,不記得詞句了。

    她說她倒是有時寫些詩,自己消遣的,但都沒有留着。

    ——我想以她那樣的性情和學問,寫出來的詩一定都是很好的,不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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