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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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德的夫人,從相片上看去,眉目間尤其像我的母親。

     我雖沒有學到法語,卻把法國的文學藝術,懂了一半。

    我們常常一塊兒參觀博物院,逛古迹,聽歌劇,看跳舞,買書畫……她是巴黎一代的名閨,我和她朝夕相從,沒看過R小姐的,便傳布着一種謠言,說是×××在巴黎,整天陪着一位極漂亮的法國小姐,聽戲,跳舞。

    這風聲甚至傳到國内我父親的耳朵裡,他還從北平寫信來問。

    我回信說:“是的,一點不假,可惜我無福,晚生了三十年,她已是一位六旬以上的老姑娘了!父親,假如您看見她,您也會動心呢,她長得真像母親!” 我早可以到柏林去,但是我還不想去,我在巴黎過着極明媚的春天—— 在一個春寒的早晨,我得到國内三弟報告訂婚的信。

    下午吃茶的時候,我便将他們的相片和信,帶到R小姐的書房裡。

    我告訴了她這好消息,因此我又把皮夾裡我父親,母親,以及二弟,四弟兩對夫婦的相片,都給她看了。

    她一面看着,很客氣的稱贊了幾句,忽然笑說:“×先生,讓我問你一句話,你們東方人不是主張‘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嗎?為何你竟然沒有結婚,而且你還是個長子?”我笑了起來,一面把相片收起,挪過一個錦墩,坐在爐前,拿起銅條來,撥着爐火,一面說:“問我這話的人多得很,你不是第一個。

    原因是,我的父母很摩登,從小,他們沒有強迫我訂婚或結婚。

    到自己大了,挑來挑去的,高不成,低不就,也就算了……”R女士凝視着我,說:“你不覺得生命裡缺少什麼?”我說:“這個,倒也難說,根本我就沒有去找。

    我認為婚姻若沒有戀愛,不但無意義,而且不道德。

    但一提起戀愛來,問題就大了,你不能提着燈籠去找!我們東方人信‘夙緣’,有緣千裡來相會,若無緣呢?就是遇見了,也到不了一處……”這時我忽然憶起L君的話,不覺擡頭看她,她正很自然的靠坐在一張大軟椅裡,身上穿着一件淺紫色的衣服,胸前戴幾朵紫羅蘭。

    閃閃的爐火光中,窗外陰暗,更顯得這爐邊一角,溫靜,甜柔…… 她舉着咖啡杯兒,仍在望着我。

    我接下去說,“說實話,我還沒有感覺到空虛,有的時候,單身人更安逸,更甯靜,更自由……我看你就不缺少什麼,是不是?”她輕輕的放下杯子,微微的笑說:“我嘛,我是一個女人,就另是一種說法了……”說着,她用雪白的手指,挑着鬓發,輕輕的向耳後一掠,從椅旁小幾上,拿起絨線活來,一面織着,一面看着我。

     我說:“我又不懂了,我總覺得女人天生的是家庭建造者。

     男人倒不怎樣,而女人卻是愛小孩子,喜歡家庭生活的,為何女人倒不一定要結婚呢?”R小姐看着我,極溫柔軟款的說: “我是‘人性’中最‘人性’,‘女性’中最‘女性’的一個女人。

    我願意有一個能愛護我的,溫柔體貼的丈夫,我喜愛小孩子,我喜歡有個完美的家庭。

    我知道我若有了這一切,我就會很快樂的消失在裡面去——但正因為,我知道自己太清楚了,我就不願結婚,而至今沒有結婚!” 我抱膝看着她。

    她笑說:“你覺得奇怪吧,待我慢慢的告訴你——我還有一個毛病,我喜歡寫作!”我連忙說:“我知道,我的法文太淺了,但我們的大使常常提起你的作品,我已試着看過,因為你從來沒提起,我也就不敢……”R小姐攔住我,說:“你又離了題了,我的意思是一個女作家,家庭生活于她不利。

    ”我說:“假如她能夠——”她立刻笑說:“假如她身體不好……告訴你,一個男人結了婚,他并不犧牲什麼。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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