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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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李嫂也打扮起來了!”李嫂忍着笑,走到廚房裡去了。

     我們連忙洗手就座。

    因為沒有别的客人,孩子們便也上席,大家都興高采烈。

    飯後,孩子們吃過果點,陸續的都去睡了。

    S又煮起咖啡,我們就在廊上看月閑談。

    看着S的高跟鞋在月下閃閃發光,我就說:“你現在沒有機會跳舞玩牌了吧?”S笑說:“才怪!P的跳舞和玩牌都是到了這裡以後才學會的。

    晚飯後沒事,我就教給P打‘蜜月’紙牌,也拉他跳舞。

    他一天工作怪累的,應當換一換腦筋。

    ”P笑說:“我倒不在乎這些個,我在北平的時候,就不換腦筋。

    我甯可你在一天忙累之後,早點休息睡覺,我自己再看一點輕松的書。

    ”我說:“S,你會開汽車吧?”S說:“會的,但到這裡以後,沒有機會開了。

    ”我笑說:“你既會開車,就知道無論多好多結實的車子,也不能一天開到二十四小時,尤其在這個崎岖的山路上。

    物力還應當愛惜,何況人力?你如今不是過着‘電氣冰箱,抽水馬桶’的生活了,一切以保存元氣為主,不能一天到晚的把自己當做一架機器,不停的開着……”S連忙說: “正是這話!人家以為我隻會過‘電氣冰箱,抽水馬桶’的生活……”我攔住她,“你又來,總是好勝要強的脾氣!你如果把我當做叔叔,就應當聽我的話。

    ”S笑了一笑,擡頭向月,再不言語。

     第二天一早,我就騎着馬離開這小小的鎮市。

    P和S,和三個小孩子都送我到大路上,我回望這一群可愛的影子,心中忽然感激,難過。

     回到我住處的第三天,忽然決定到重慶來。

    在上飛機之前,匆匆的給他們寫一封短信,謝謝他們的招待,報告了我的行蹤。

    并說等我到了重慶以後,安定下來,再給他們寫信——誰知我一到陪都,就患了一個月的重傷風,此後東遷西移,沒有一定的住址。

    直到兩月以後,才給他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許久沒有得到回音。

    又在兩月以後,我在一個大學裡,單身教授的宿舍窗前,拆開了P的一封信: ×先生: 我何等的不幸,S已于昨天早晨棄我而逝!原因是一位同事出差去了,他的太太忽然得了急性盲腸炎。

    S發現了,立刻借了一部車子,自己開着,送她到省城。

    等到我下班,看見了她的字條,立刻也騎馬趕了去……那位太太已入了醫院,患處已經潰爛,幸而開刀經過良好,隻是失血太多,需要輸血。

    那時買血很貴,那位太太因經濟關系,堅持不肯。

    S又發現她們的血是同一類型,她就輸給那太太二百CC的血。

     ……我要她同我回來,她說那太太需要人照料,而又請不起特别護士,她必須留在那裡,等到她的先生來了再走。

    我拗她不過,所中公務又忙,隻得自己先走……三星期之後,S回來了,瘦得不成樣子!原來在三星期之内,她輸給那太太四百CC的血。

    從此便躺了下去,有時還掙紮着起來,以後就走不動了。

    醫生發現她是得了黍形結核症,那是周身血管,都有了結核細菌,是結核症中最猛烈最無可救藥的一種!病原是失血太多,操勞過度,營養不足,……這三個月中,急壞了S,苦壞了孩子,累壞了我,然而這一切苦痛,都不曾挽回我們悲慘的命運! ……她生在上海,長在澳洲,嫁在北平,死在雲南,享年三十二歲…… 如同雷轟電掣一般,我呆住了,眼前湧現了S的冷靜而含着悲哀的,擡頭望月的臉!想到她那美麗整潔的家,她的安詳靜默的丈夫,她的聰明活潑的孩子…… 忽然廣場上一聲降旗的号角,我不由自主的,仍了手裡的信,筆直的站了起來。

    我垂着兩臂,凝望着那一幅光彩飄揚的國旗,從高杆上慢慢的降落了下來,在号角的餘音裡,我無力的坐了下去,我的眼淚,不知從哪裡來的,流滿了我的臉上了! 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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