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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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喘的病,不服北方的水土,所以我們搬到北平的時候,她沒有跟去。

    不過從祖父的信裡,常常聽到她的消息,她常來看祖父,也有時在祖父那裡做些短工。

    她自己也常常請人寫信來,每信都問榮官功課如何,定婚了沒有。

    也問北方的傭人勤謹否。

    又勸我母親馭下要恩威并濟,不要太容縱了他們。

    母親常常對我笑說:“你奶娘到如今還管着我,比你祖父還仔細。

    ” 母親按月寄錢給她零用,到了我經濟獨立以後,便由我來供給她。

    我們在家裡,常常要想到她,提到她,尤其是在國難期間,她的恨聲和眼淚,總懸在我的眼前。

    在日本提出二十一條和“五四”那年,學生遊行示威的時候,同學們在高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我卻心裡在喊“打死東洋鬼”。

    仿佛我的奶娘在牽着我的手,和我一同走,和我一同喊似的。

     抗戰的前兩年,我有一個學生到故鄉去做調查工作,我托他帶一筆款子送給我的奶娘,并托他去訪問,替她照一張相片。

    學生回來時,帶來一封書信,一張相片,和一隻九成金的戒指。

    相片上的奶娘是老得多了,那一雙老眼卻還是笑成兩道縫。

    信上是些不滿意于我的話,她覺得弟弟們都結婚了,而我将近四十歲還是單身,不是一個孝順的長子。

    因此她寄來一隻戒指,是預備送給我将來的太太的。

    這隻戒指和一隻母親送給我的手表,是我僅有的貴重物品,我有時也戴上它,希望可以做一個“娶媳婦”的靈感! 抗戰後,死生流轉,奶娘的消息便隔絕了。

    也許是已死去了吧,我輾轉都得不到一點信息。

    我的故鄉在兩月以前淪陷了,聽說焚殺得很慘,不知那許多犧牲者之中,有沒有我那良善的奶娘?我倒希望她在故鄉淪陷以前死去。

    否則她沒有看得見她的榮官“跨海征東”,卻趕上了“東洋人造反”,我不能想象我的親愛的奶娘那種深悲狂怒的神情…… 安息吧,這良善的靈魂。

    抗戰已進入了勝利階段,能執幹戈的中華民族的青年,都是你的兒子,跨海征東之期,不在遠了! 男士,後收入《關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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