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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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很呢,明天車站上送你!&rdquo說着有些凄然。

    &mdash&mdash豈知明天車站上并沒有送着,反是半個月後送到海舟上來,這已是我大夢中的事了! 送走了她們,走入中間,弟弟們都睡了。

    進入内室,隻父親一人在燈下,我問媽媽呢,父親說睡下了。

    然而我聽見母親在床上轉側,又輕輕的咳嗽,我知道她不願意和我說話,也就不去揭帳。

     默然片晌,&mdash&mdash父親先說些閑話,以後慢慢的說:&ldquo我十七歲離家的時候,祖父囑咐我說:&lsquo出外隻守着三個字:勤,慎,&hellip&hellip&rsquo&rdquo 沒有說完,我低頭按着胸口&mdash&mdash父親皺眉看着我,問: &ldquo怎麼了?&rdquo我說:&ldquo沒有什麼,有一點心痛&hellip&hellip&rdquo 父親歎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說:&ldquo不早了,你睡去罷,已是一點鐘了。

    &rdquo 回到屋裡,撫着枕頭也起了戀戀,然而一夜睡得很好。

     早飯是獨自吃的,告訴過母親到佟府和女青年會幾個朋友那裡辭行,便出門去了。

    又似匆匆,又似挨延的,近午才回來。

     入門已覺得凄切!在院子裡,弟弟們攔住我,替我攝了幾張快影。

    照完我徑入己室,扶着書架,淚如雨下。

     舅母抱着小因來了,說:&ldquo小因來請姑姑了,到我們那邊吃餃子去!&rdquo我連忙強笑着出來,接過小因,偎着她。

    就她的肩上,印我的淚眼&mdash&mdash便跟着舅母過來。

     也沒有吃得好:我心中的酸辛,千萬倍于蘸餃子的姜醋,父親踱了過來,一面逗小因說笑,卻注意我吃了多少,我更支持不住,淚落在碗裡,便放下筷子。

    舅母和嫂嫂含着淚隻管讓着,我不顧的站了起來&hellip&hellip 回家去,中堂裡正撤着午餐。

    母親坐在中間屋裡,看見我,眼淚便滾了下來。

    我那時方寸已亂!一會兒恐怕有人來送我,與其左右是禁制不住,有在人前哭的,不如現在哭。

    我叫了一聲&ldquo媽媽&rdquo,挨坐了下去。

    我們冰涼顫動的手,緊緊的互握着臂腕,嗚咽不成聲!&mdash&mdash半年來的自欺自慰,相欺相慰,無數的忍淚吞聲,都積攢了來,有今日恣情的一恸! 鴉雀無聲,沒有一個人來勸,恐怕是要勸的人也禁制不住了! 我釋了手,卧在床上,淚已流盡,閉目躺了半晌,心中倒覺得廓然。

    外面人報潛來了,母親便走了出去。

    小朋友們也陸續的來了,我起來洗了臉,也出去和他們從容的談起話來。

     外面門環響,說:&ldquo馬車來了。

    &rdquo小朋友們都手忙腳亂的先推出自行車去,潛拿着帽子,站在堂門邊。

     我竟微笑了!我說:&ldquo走了!&rdquo向空發言似的,這語聲又似是從空中來,入耳使我驚懾。

    我不看着任一個人,便掀開簾子出去。

     極迅疾的!我隻一轉身,看見涵站在窗前,隻在我這一轉身之頃,他極酸恻的瞥了我一眼,便回過頭去!可憐的孩子!他從昨日起未曾和我說話,他今天連出大門來送我的勇氣都沒有!這一瞥眼中,有送行,有抱歉,有慰藉,有無限的别話,我都領會了!别離造成了今日異樣懂事的一個他!今天還是他的生日呢,無情的姊姊連壽面都不吃,就走了!&hellip&hellip 走到門外,隻覺得車前人山人海,似乎家中大小上下都出來了。

    我卻不曾看見母親。

    不知是我不敢看她,或是她隐在人後,或是她沒有出來。

    我看見舅母,嫂嫂,都含着淚。

    連站在後面的白和張,說了一聲&ldquo一路平安!&rdquo聲音都哽咽着,眼圈兒也紅了。

     坐車,騎車的小孩子,都啟行了。

    我帶着兩個弟弟,兩個妹妹,上了車,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馬一揚鬣,車輪已經轉動。

    隻幾個轉動,街角的牆影,便将我親愛的人們和我的,相互的視線隔斷了&hellip&hellip 我又微笑着向後一倚。

    自此入夢!此後的都是夢境了! 隻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纏綿,又不悲壯,白擔了這許多日子的心了! 然而隻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便把我别到如雲的夢中來! 九個月來懸在雲霧裡,眼前飛掠的隻是夢幻泡影,一切色,聲,香,味,觸,法,都很異樣,很麻木,很飄浮。

    我掙紮把握,也撮不到一點真實! 這種感覺不是全然于我無益的,九個月來,不免有時遇到支持不住的事,到了悲哀宛轉,無可奈何的時節,我就茫然四顧的說:&ldquo不管它罷,這一切原都在夢中呢!&rdquo 就是此刻的突起的鄉愁,也這樣迷迷糊糊的讓它過去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三日,北京。

     十 隻是這般昏昏的匆匆的一别,既不纏綿,又不悲壯;然而前天我追寫的時候,我的眼淚流的比筆尖移動得還快!亭中寂寂,濃密的松枝外,好鳥時鳴,嫣紅姹紫開遍;而我除了膝上的紙筆,和一方濕透的紗巾外,看不見别的! 我寫時不須思索,沒有着力,而回憶如大河泛決,奔越四流。

    我恨不能百管齊下,同時描述了每一段時間,每一個人,每一端思念! 我寫時因嗚咽而中斷了好幾次,歸結隻寫了顧一失百的那一篇,而那一篇中的每一小段都是無盡,每一小段都能演繹到千萬言! 文藝既憑借着主觀的欣賞,我寫時如雨的眼淚,未必能普遍的感動了世間一切有情。

    但因着字字真切的本地風光,在那篇中提名的人,決不能不起一番真切的回憶,而終于墜淚,第一個人就是我的母親! 我遠道寄回這幾篇去,我不能伴她同讀,引動她的傷感後,不能有即時笑語的慰藉,我誠何心? 然而不須感傷,我至愛的母親!我靈魂是軀殼的主宰,别離之前,雖不知離愁深刻到如斯,而未嘗不知别離之苦。

    我要推卻别離,沒有别離敢來挽我。

    為着人生,我曾自願不住的揮着别淚,作此&ldquo弱遊&rdquo! 别的都不說,隻這昏昏的匆匆的一别,先在世上絕對的承認了一個&ldquo我&rdquo的存在,為幸已多! 鄉愁每深一分,&ldquo我&rdquo的存在就證實了一分,&mdash&mdash何以故? 因我确有個感受痛苦的心靈與軀殼故! 既承認了&ldquo我&rdquo,就不能不承認宇宙中無量數的&ldquo他&rdquo,更不能不承認了包羅一切的&ldquo生命&rdquo,以及生命中的一切。

     我既絕對承認了生命,我便願低頭去領略。

    我便願遍嘗了人生中之各趣,人生中之各趣我便願遍嘗!&mdash&mdash我甘心樂意以别的淚與病的血為贽,推開了生命的宮門。

     我曾說: &ldquo别離碎我為微塵,和愛和愁,病又把我團捏起來,還敷上一層智慧。

    等到病叉手退立,仔細端詳,放心走去之後,我已另是一個人! &ldquo她已漸遠漸杳,我雖沒有留她的意想,望着她的背影,卻也覺得有些凄戀。

    我起來試走,我的軀體輕健;我舉目四望,我的眼光清澈。

    遍天涯長着萋萋的芳草,我要從此走上遠大的生命的道途!感謝病與别離。

    二十餘年來,我第一次認識了生命。

    &rdquo 所以,不須傷感,我至愛的母親!憑着血與淚,我已推開了生命神秘的宮門。

    因着巨大的代價,我從此要領受人生,享樂人生。

     不須傷感,我至愛的母親!悲哀隻是一霎時,我的青春活潑的心,決不作悲哀的留滞。

    日來漸慣了單寒羁旅,離愁已淺,病緣已斷;隻往事忽忽追憶,難得當日哀樂縱橫,贻我以抒寫時的灑落與回味! 不須傷感,我至愛的母親!往事的追寫,決不會摧耗了我的精神,有把筆的可能,總未到悲哀的極緻。

    母親寄我的信中曾有: &ldquo除夕我因你不在,十分難過,就想寫信,提起筆來,心中一陣難受,又放下了筆,不能再寫&hellip&hellip&rdquo可知到了悲極,決無能力把筆!我隻灑灑落落寫來,寫完心釋。

    投筆之後,就讓它從此成為&ldquo往事&rdquo,不予以多一刻的留連! 往事願都撇在一邊!&mdash&mdash現在我收了紙筆,要在斜陽中下了山亭。

    春光真明媚!芊芊無際的山坡上,開了萬樹不知名的黃的,白的,紅的,紫的花,内中我隻認得櫻花已開,丁香已含苞,楊柳的嫩黃,與松枝的深綠,襯以知更雀的紅胸,真是異樣的鮮明!此行循着紫羅蘭路,也許采些野花歸去。

     願上帝祝福母親! 願上帝祝福母親! 一九二四年五月十九日,青山。

     是不相幹的&mdash&mdash作者原注。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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