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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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壁上卻高高的挂着一幅大白绫子,綴着青絨的大字,明白的是:&ldquo隻因天上最高枝,開向人&hellip&hellip&rdquo光梢隻閃到&ldquo人&rdquo字,便砉然的掣了回去。

    我驚退,如霧,如電,不斷的樂音中,我倏然的墜下無底深淵去&hellip&hellip 無限的下墜之中,靈魂又尋到了軀殼:耳中還聽見&ldquo十番&rdquo,室中仍隻是幾堆模糊的輪廓,星辰在窗外清冷灰白色的天空中閃耀着&mdash&mdash 我定一定神,我又微笑,周身仍是沉重冰結,心靈中卻來了一縷涼意,是知識來複後的第一個感覺。

     天還未明,剛在右臂藥力消散之後,我掙紮着探身取了鉛筆,将夢中所見的十個字,欹斜的寫在一張小紙上,塞在浴衣的袋裡。

     病到不知西東的時候,凍結的心魂,還有能力飛揚!&mdash&mdash光影又隻砉然的一閃,&ldquo開向人&hellip&hellip&rdquo之下,竟不知是些什麼,無論何時回憶起,都覺得有些惋惜。

    原也隻是許多字形在夢中的觀念的再現,而上句&ldquo隻因天上最高枝&rdquo這七個字,連綴得已似乎不錯。

     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夜,聖蔔生療養院。

     五 &ldquo風浪要來了,這一段水程照例是不平穩的!&rdquo 這兩句話不知甚時,也不知是從哪一個侍者口中說出來的,一瞬時便在這幾百個青年中間傳播開了。

    大家不住的記念着,又報告佳音似的彼此談說着。

    在這好奇而活潑的心緒裡,與其說是防備着,不如說是希望着罷。

     于是大家心裡先暈眩了,分外的凝注着海洋。

    依然的無邊閃爍的波濤,似乎漸漸的搖蕩起來,定神看時,卻又不見得。

     我&mdash&mdash更有無名的喜悅,暗地裡從容的笑着&mdash&mdash晚餐的時候,燈光依舊燦然,廣廳上杯光衣影,盈盈笑語之中,忽然看見那些白衣的侍者,托着盤子,欹斜的從許多圓桌中間掠走了過來,海洋是在動蕩了!大家暫時的停了刀叉,相顧一笑,眼珠都流動着,好像相告說:&ldquo風浪來了!&rdquo&mdash&mdash這時都覺出了船身左右的搖擺。

     我沒有言語,又滿意的一笑。

     餐後回到房裡&mdash&mdash今夜原有一個談話會&mdash&mdash我徐徐的換着衣服,對鏡微讴,看見了自己鏡中驚喜的神情,如同準備着去赴海的女神召請去對酌的一個夜宴;又如同磨劍赴敵,對手是一個聞名的健者,而自己卻有幾分勝利的把握。

     預定夜深才下艙來,便将睡前一切都安排好了。

     出門一笑,廳中幾個女伴斜坐在大沙發上,燈光下嬌情的談笑着,笑聲中已帶暈意。

     一路上去,遇見許多挾着氈子,笑着下艙來的同伴,笑聲中也有些暈意。

     我微笑着走上艙面去。

    琴旁坐着站着還圍有許多人,我拉過一張椅子,坐在玲的旁邊。

    她笑得倚到我的肩上說:&ldquo風浪來了!&rdquo 彈琴的人左右傾欹的雙腕仍是彈奏着,唱歌的人,手扶着琴台笑着唱着,忽然身不自主一溜的從琴的這端滑到那端去。

     大家都笑了,笑聲裡似都不想再支持,于是漸漸的四散了。

     我轉入交際室,談話會的人都已在裡面了,大家團團的坐下。

    屋裡似乎很郁悶。

    我覺得有些人面色很無主,掩着口蹙然的坐着&mdash&mdash大家都覺得在同一的高度中,和室内一切,一齊的反側欹斜。

     似乎都很勉強,許多人的精神,都用到暈眩上了!仿佛中談起愛海來,華問我為何愛海?如何愛海?&mdash&mdash我漸漸的覺得快樂充溢,怡然的笑了。

    并非喜歡這問題,是喜歡我這時心身上直接自海得來的感覺,我笑說:&ldquo愛海是這麼一點一分的積漸的愛起來的&hellip&hellip&rdquo 未及說完,一個同伴,掩着口颠頓的走了出去。

     大家又都笑了。

    笑聲中,也似乎說:&ldquo我們散了罷!&rdquo卻又都不好意思走,斷斷續續的仍舊談着。

    我心神已完全的飛越,似乎水宮赴宴的時間,已一分一分的臨近;比試的對手,已一步一步的仗着劍向着我走來,&mdash&mdash但我還天一句地一句的說着&ldquo文藝批評&rdquo。

     又是一個同伴,掩着口颠頓的走了出去&mdash&mdash于是兩個,三個&hellip&hellip 我知道是我說話的時候了,我笑說:&ldquo我們散了罷,别為着我大家拘束着!&rdquo一面先站了起來。

     大家笑着散開了。

    出到艙外,燈影下竟無一人,闌外隻聽得濤聲。

    全船想都睡下了,我一笑走上最高層去。

     迎着海風,掠一掠鬓發,模糊搖撼之中,我走到闌旁,放倒一個救生圈,抱膝坐在上面,遙對着高豎的煙囪與桅樯。

    我看見船尾的闌幹,與暗灰色的天末的水平線,互相重疊起落,高度相去有五六尺。

     我凝神聽着四面的海潮音。

    仰望高空,桅尖指處,隻一兩顆大星露見。

    &mdash&mdash我的心魂由激揚而甯靜,由快樂而感到莊嚴。

    海的母親,在洪濤上輕輕的簸動這大搖籃。

    幾百個嬰兒之中,我也許是個獨醒者&hellip&hellip 我想到母親,我想到父親,憶起行前父親曾笑對我說: &ldquo這番橫渡太平洋,你若暈船,不配作我的女兒!&rdquo 我寄父親的信中,曾說了這幾句:&ldquo我已受了一回風浪的試探。

    為着要報告父親,我在海風中,最高層上,坐到中夜。

     海已證明了我确是父親的女兒。

    &rdquo 其實這又何足道?這次的航程,海平如鏡,天天是輕風習習,那夜僅是五六尺上下的震蕩。

    侍者口中誇說的風浪,和青年心中希冀驚笑的風浪,比海洋中的實況,大得多了!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日夜,太平洋舟中。

     六 從來未曾感到的,這三夜來感到了,尤其是今夜!&mdash&mdash與其說&ldquo感&rdquo不如說&ldquo刺&rdquo&mdash&mdash今夜感到的,我懇顫的希望這一生再也不感到! 陰曆八月十四夜,晚餐後同一位朋友上樓來,從塔窗中,她忽然贊賞的喚我看月。

    撩開幔子,我看見一輪明月,高懸在遠遠的塔尖。

    地上是水銀瀉地般的月光。

    我心上如同着了一鞭,但感覺還散漫模糊,隻惘然的也贊美了一句,便回到屋裡,放下兩重簾子來睡了。

     早起一邊理發,忽又惘惘的憶起昨夜的印象。

    我想起&ldquo&hellip&hellip看月多歸思,曉起開籠放白鹇&rdquo這兩句來。

    如有白鹇可放,我昨夜一定開籠了,然而她縱有雙飛翼,也怎生飛渡這浩浩萬裡的太平洋?我連替白鹇設想的希望都絕了的時候,我覺得到了最無可奈何的境界! 中秋日,居然晴明,我已是心懾,儀又歡笑的告訴我,今夜定在湖上泛舟,我尤其黯然!但這是沿例,舊同學年年此夜請新同學蕩舟賞月,我如何敢言語? 黃昏良來召喚我時,天竟陰了,我一邊和她走着,說不出心裡的感謝。

     我們七人,坐了三隻小舟,一篙兒點開,緩緩從橋下穿過,已到湖上。

     四顧廓然,湖光滿眼。

    環湖的山黯青着,湖水也翠得很凄然。

    水底看見黑雲浮動,湖岸上的秋葉,一叢叢的紅意迎人,幾座樓台在遠處,旋轉的次第入望。

     我們蕩到湖心,又轉入水枝低亞處,錯落的談着,不時的仰望雲翳的天空。

    雲彩隻嚴遮着,月意杳然。

    &mdash&mdash&ldquo千金也買不了她這一刻的隐藏!&rdquo我說不出的心裡的感謝。

     雲影隻嚴遮着,月意杳然,夜色漸漸逼人,湖光漸隐。

    幾片黑雲,又橫曳過湖東的叢樹上,大家都怅惘,說:&ldquo無望了! 我們回去罷!&rdquo 歸棹中我看見舟尾的秋。

    她在槳聲裡,似吟似歎的說: &ldquo月呵!怎麼不做美呵!&rdquo她很輕巧的又笑了,我也報她一笑。

    &mdash&mdash這是&ldquo釋然&rdquo,她哪兒知道我的心緒? 到岸後,還在堤邊留連仰望了片晌。

    &mdash&mdash我想:&ldquo真可憐&mdash&mdash中秋夜居然逃過了!&rdquo人人怅惘的歸途中,我有說不盡的心裡的感謝。

     十六夜便不防備,心中很坦然,似乎忘卻了。

     不知如何,偶然敲了樓東一個朋友的室門,她正滅了燈在窗前坐着。

    月光滿室!我一驚,要縮回也來不及了,隻能聽她起身拉着我的手,到窗前來。

     沒有一點缺憾!月兒圓滿光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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