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書

關燈
未免隐沒卻許多宇宙間的美。

    我相信天下有許多極好的詩,隻因不能發表或不肯發表,就都隐沒在黑暗之中了,可惜世人沒有眼福! 你問我“什麼是新詩”,我委實不知道。

    我有時雖然也做,但到底不自信。

    一段一段的小文字,你們要把它分寫了,叫它做詩,我隻得由你們。

    我想新詩的曆史太淺,不容易有簡單明了的定義,以後做的人多了,漸漸的自然有個界說。

    我自己的意思是如有含蓄不盡的意思,聲調再婉轉些,便可以叫做詩了,長短是無關系的。

    但我個人看去,似乎短的比長的好,容易聚精凝神的說一兩句話。

     秋意十分的足了,海濱尤其凄厲。

    校園裡的臘梅開了麼? 我每每想象到你們及時行樂的光景,不知道你們在同樂的時光之中,曾否念到我? 聽說之徽要歸省,我悶得很,請她順便來看看我。

    宛因十一月十九日 十三 冰心: 昨日之徽已來訪我,相見後很喜歡。

    ——她的父親已經好了,她三天後便可回校,——我們在爐旁整整的談了半日的話,知道了校裡的許多事情,使我欣慰,又起了更濃的回憶。

    正不知何日方能再和你們在一處! 今早大雪,外邊卻是一點寒氣都沒有。

    飯後之徽又來約我去海濱踏雪散步,我一時喜歡,便披上外衣,和她出去。

    ——群山都白了,起了一片連接不斷的皚皚的光。

    村舍也似雪宮一般。

    不時有人打着破傘從小橋上走過。

    厚雪壓蓋的沙灘,腳下踏着,更覺得松軟了。

    片片的雪,無聲的紛紛落在大海裡,波瀾也不起了,雪花隙裡,我們隻并肩沉默地走去,心靈中覺得有不可言說的愉快! 歸途中,我們才又起首談話了。

    之徽是個絕頂聰明的女孩子,她看書一目十行,悟性極好,我們更不能不承認她有寫作的天才。

    她又肯做課外的工夫,聰明加上勤奮,前途真不可限量!——隻是有一件事,我常常為她擔心,就是她的才氣太發越了,聰明外露,欠些沉潛,恐怕要漸流于自驕或務外。

    孔子說得好:“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

    ”“不威” 和“不固”,都能将她的絕代才華,付之流水。

    我平日和她談話的時候很少,而且我也不大管這些閑事。

    你和她還不錯,她又最肯聽你的話,無意中何妨進一進勸告呢? 海濱歸來,母親已坐在書紙淩亂的書室裡,等着我了。

    我喜歡極,她責備我不應雪中出去,我隻笑着,也沒有答應。

     我看了不少的舊詩詞,可意的很多,随手便都錄下,以後可以寄給你看——我承認舊詩詞,自有它的美,萬不容抹殺。

     看書多了,精神很乏,“學然後知不足”,愈看得多,心裡愈無把握,這便是看書後心思恍惚的惆怅。

    寫得很多了,再談!宛因十二月九日 十四 冰心吾友: 接來信,寥寥數字中,已可見出忙碌的冰心,是怎樣的懷于她蟄居海濱的好友,使我感無可感! 踏雪冒寒,咳疾複作,這些天又不舒服,醫生不許我多勞神。

    年假近了,你的考事必是很忙碌的,我也不願意以我借以消遣的信,來替你添忙。

    别的無可說了,我的朋友!再見罷! 替我問同學們好!宛因十二月十七日 十五 冰心: 病榻上過了一冬,兩個半月沒有拿起筆來了。

    今晨倚窗外望,枝頭微綠,樹猶如此,令人怅然! 這是晚餐後,燈光如晝時,爐火很暖,窗戶微敞,清風徐來,鏡中隻有一個着淺紅衫的我。

     姑母從市上買了一丈的淺紅綢子,送給我作衣服,她說我平日的衣服太素淡了,于年輕的人是不相宜的。

    我何曾不喜歡那些嬌柔的顔色?不過我隻愛看别人穿,自己卻不喜歡穿。

    姑母既買了,我又想做——我很喜歡做活計,因為拈針引線時,大可有運用思想的工夫——我将這淺紅綢子做成了一件睡衣,緣上了白絲的花邊,晚上穿着,倒很輕軟适體。

    晚飯後,爐子一暖,料着沒有人來,便換上和姑母們坐在火邊談笑。

    因為寬博的衣裳,比較的使人舒快活潑。

    姑母看見了,也沒說什麼,隻說:“這顔色于你很合宜,為何做成睡衣?”母親卻說我作踐绫羅。

    我隻笑說:“橫豎是送給我穿的,白天晚上,不是一樣麼?” 窗内兩盆淡黃的薔薇,已開滿了。

    在強烈的燈光之下,臨風微顫,竟是畫中詩中的花朵!一枝折得,想寄與你,奈無人可作使者。

     病中連接同學們的來信,新愈手弱,未能一一作複,請替我向她們道謝道歉。

    ——春假何時放呢?之徽回來時,你能和她一同來麼?我很想見你一面。

    宛因二月二十四日夜 十六 冰心: 三天的相聚,就是我最後的回顧了。

    我相信在我從淡霧裡漸漸飄去的時候,回顧隐隐的海天中,永遠有母親,姑母和你! 自從你那一封信,不許我再提“死”字以後,我就竭力的禁止我自己。

    但我已微微的聽得醫生說,我恐怕不能過這夏天了。

    冰心,我想你更不能不知道,你這次臨别時凄惶的話語;以及近來母親的留居不走,你們的神色,都掬出至情,無形中暗示我了! 我的朋友!我如不寫這封信,我覺得我是好像将遠行的旅客,不向她的朋友告别一般。

    冰心!無論如何,我的形質,消化在這世界的塵土裡;我的精神,也調和在這太空的魂靈裡;生死都跳不出這無限之生,你我是永永無間隔的。

    我對于“死”的觀念,從前已說得很詳細很清楚了,想你一定能記得。

     我是一個寡交的人,最好的朋友就是冰心了。

    冰心!還有些事未了,就是請你常常的将我從前對你所說的我的人生哲學告訴我的母親和姑母,慰安她們,減少她們的悲苦——可憐我因着恐怕招起母親和姑母的悲傷,我對于她們的談話,每每是欲吐仍茹,不能徹底。

     寫信是在醫生禁令之内的,但我今夜卻違犯了。

    我的朋友!别了,前途珍重罷! 你的好友宛因四月一日夜說、散文集《超人》。

    )
0.1578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