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奇的暑期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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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須溝》這故事上半段真慘!在下大雨的時候,又窮又病的趙大爺,屋裡嘩啦嘩啦地直流水。

    老老實實的程瘋子,讓惡霸的狗腿子打得滿嘴流血。

    在那個可愛的,會幫媽媽做活的,滿院子人都喜歡的二妞子掉在水溝裡淹死的時候,電影裡她的媽媽和街坊們都大哭起來,看電影的人也忍不住都掉眼淚了,有的老太太抽搭的聲音比奶奶的還大!我偷眼看陳姨也在用手絹擦眼淚。

    小秋是用手背擦的。

    我一直忍住沒有動,讓眼淚流在我臉上。

    忽然幕換了,一幅大五星紅旗嘩啦啦地飄了起來。

    大家高興極了,都使勁地拍手。

    趁大家在拍手,我趕緊拿出手絹來把臉擦幹了。

     看完電影出來,門外太陽好大,天氣好熱呵!我看見小秋的眼睛還紅着,就過去摟着她,勸她說:“你知道吧?這都是解放以前的事了。

    後來不是龍須溝都修好了,人民日子也好過了?我們永遠不會再過那種苦日子了。

    ” 小秋點了點頭,說:“可是二妞子已經死了,她什麼好事情都沒有看見!”我心裡也難受得很。

     我們走到胡同口,碰見王瑞萱,她一定要拉我們到她家去玩。

    我答應她明天和小秋一塊去。

     今天一早作過暑期作業,就帶小秋到王家去玩。

    陳姨還替小秋加意修飾了一番。

     到了她家,瑞萱把我們帶到她的屋裡。

    小秋看見她書架上層,擺着大大小小七八個很好看的洋娃娃,高興得伸手就要去拿。

    瑞萱趕緊說:“你别動!你要哪一個,我拿下來你看。

    ” 小秋說:“我要那一個頂大的。

    ”瑞萱說:“我拿着你看。

    你要把她抱得太緊了,她的衣服會弄折了的……” 這時瑞芬也進來了,聽見就說:“一件東西大夥玩才有意思,一個娃娃要你也抱她也抱的,才算是大家的寶貝。

    ”她一面說就把那個大娃娃抱下來遞給小秋。

    小秋歡喜得輕輕地把娃娃托在臂上,細細地看她的臉。

     瑞芬又問我:“你姐姐在家嗎?”我說:“在家,你去找她玩吧。

    ”瑞萱就說:“姐姐,那你就跟陶家說一聲,我請陶奇和小秋在我們家吃飯了。

    ”我正要推辭,看見小秋仿佛願意似的,就對瑞芬說:“那麼你就在我們家吃我們那一份吧。

    ” 瑞萱又把她的故事書和連環畫什麼的都拿了出來。

    我們正在看,瑞萱的母親就進來了,後面跟着一個保姆,端着一盤切好了的西瓜。

    瑞萱的母親畫着眉,雪白的臉,嘴唇搽得鮮紅。

    (夏天看着怪熱的!)她一面讓我們吃西瓜,又拉着小秋,上下地看她,說:“多漂亮的衣服,是在日本買的吧?日本女孩子的衣服樣子就是好!”小秋說:“不是,是我媽媽自己做的。

    ”瑞萱的母親又對我說:“你媽媽什麼時候有空,再請她過來給我看看吧,我的胃還是不大好。

    你媽媽上次沒給我藥吃,隻叫我多運動……”瑞萱就說:“姐姐不是叫您早點起來,跟我們一塊做廣播體操嗎?”她母親把頭一扭,說: “你姐姐就是瞎鬧!我又不是學生,做什麼廣播體操!”我說: “我媽媽忙極了,有時候晚上都不回來。

    您要是難受得厲害,先到醫院去看一看也好。

    ”她母親說:“醫院我懶得去。

    人多,氣味不好,等的工夫又大,不病也等病了。

    告訴你媽媽星期日來也不晚……還有上次我叫人給你媽媽送去那塊衣料,她為什麼又退回來了?大概是嫌禮輕……”我因為不知道這件事,就沒有說話。

    她母親一邊說着就出去了。

     吃飯的時候,我們看見瑞萱的父親了。

    他是個大胖子,穿一身白綢子褲褂,手上還戴着戒指。

    飯桌上擺着滿滿的菜,大家都低着頭吃飯,沒有一個說話,隻聽見頭上大電風扇呼呼地響。

    我吃完本來想添飯,一個保姆過來,要拿我的碗,替我添飯。

    我覺得不習慣,又不好意思,就說我吃飽了,不吃了。

     吃完了飯,我就拉着小秋告辭。

    路上我說:“我不大喜歡到瑞萱家去。

    瑞萱倒沒有什麼,就是她家裡的‘空氣’使人覺得很别扭。

    她母親嬌貴得很,自己總以為有病,總要拉媽媽去替她看病!你知道我媽媽多忙呀。

    還有她父親那樣子我也看不慣……”小秋說:“瑞萱也不好!她就很自私,娃娃不讓人抱,吃西瓜也是自己盡挑大塊的,一點也不讓客人!” 我想這是她母親慣的。

    在我們吃飯的時候,她不也是盡挑着好魚好肉,往瑞萱碗裡送! 回到家裡,姐姐和瑞芬正在廚房裡洗碗。

    上屋有一位年輕的客人正和人家說着話。

    陳姨說他是小秋的叔叔,在西郊一個大學裡教書,他是來接她們在八月裡去西郊住幾天。

    小秋的叔叔看見小秋很高興,他拉着小秋問長問短。

    又說西郊好玩極了,有萬壽山,西郊公園什麼的。

    她們到了城外,他就帶小秋天天玩去。

    他和陳姨定好了八月九号早晨來接她們。

     今天早晨爺爺對陳姨說:“西郊的名勝有小秋的叔叔帶你們去玩了,但是在北京你們還必須去參觀天壇,因為天壇是北京最偉大最美麗的一所建築。

    ” 下午四點鐘,爺爺和陳姨就帶着我和小秋到天壇去。

     天壇裡面真大呀!大路旁邊和廣場上排立着數不清的蒼翠的柏樹,樹幹粗極了。

    爺爺說天壇和這些古柏都有五百多歲了,它們比我大四十多倍呢。

     我們走進西門,上了高大的白石大道,往北一直走到祈年殿的層階底下。

    擡頭一看,這祈年殿真是雄偉美麗呀!它是圓形的,上面有三層深藍色的琉璃瓦頂,中間有五色的彩畫。

    我們上了台階,進到殿裡,擡頭看見屋頂上每一個方框裡都畫着雲彩的圖案。

    爺爺說:“這祈年殿是從前的封建帝王來祈禱五谷豐登的地方。

    這方框叫做‘藻井’,裡面畫的是四季氣候不同的雲彩,所以沒有一個是相同的。

    ” 我們出了祈年殿,就往南走。

    到了一個圓形的圍牆前面,爺爺說:“這是‘回音壁’,你們去站在兩邊,輕輕地問答,彼此就都能聽見。

    ”我和小秋就趕緊分頭跑去,把耳朵貼在牆上。

     我聽見小秋輕輕地說:“二姐,你在哪兒呢?”我笑說:“我在這兒呢……”我們正說着,看見後面來了一大群人。

    男的穿着西裝。

    女的身上披着極其美麗的輕紗,手臂上戴着許多耀眼的镯子,額上點着紅點,耳朵上戴着大耳環。

    我們就站開,讓他們也來聽。

    陳姨低聲說:“這是印度朋友,到北京來玩的。

    ” 我們又走上“圜丘”,爺爺說這是從前帝王祭天的地方。

     這是一個三層漢白玉砌成的圓的平壇,每層也都有白石的欄杆。

    頂上一層台面,當中是一塊整的圓石闆。

    爺爺叫我們站在正中間,又叫我們喊一句話。

    我們兩個人就并排朝南站着,齊聲喊:“毛主席萬歲!”就聽見四面八方有隆隆的回聲:“毛主席萬歲!”這時印度朋友們正走到台下,就擡頭來看。

    有兩個年輕的女人便走上來,摸摸我們的頭問:“你好?”我們笑着說:“好,你好?”那兩位印度女人便也笑着喊:“和平萬歲!” 我們拉着她們的手也跟着她們喊。

    我又喊:“印度人民萬歲!” 底下一大群印度朋友都笑着向我們拍手,他們又擁上前來,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們一同喊:“和平萬歲!”“印度人民萬歲!” “毛主席萬歲!”在我們笑着喊着的時候,有一位印度朋友給我們照了像。

    照完了像,他們就走了。

    我們彼此笑着揮手說了“再見”。

     陳姨望着她們的後影說:“印度女人的衣服多好看多涼快呀,走起路來飄飄揚揚的。

    ”小秋問:“印度國在哪裡呀?離我們遠不遠?”爺爺說:“印度在我們的西南邊,和我們隔着一座大山呢,可是我們兩國在兩千年以前就有交往了。

    《西遊記》上唐僧取經的‘西天’,就是現在的印度。

    ”小秋想了一想,說:“那麼在有天壇的一千五百年前,我們和印度人就是朋友了。

    ”爺爺笑着說:“對!” 圜丘上太陽很大,我們就到下面茶桌上去坐了一會兒,喝了橘子水。

    爺爺要了一壺茶,他說涼水喝了不解渴。

     我們坐到黃昏才回來。

    今天我們真快樂。

    我們看了天壇,又和印度的朋友們一塊照了像,我想他們會把我們的像片帶回印度去的! 今天是“八一”建軍節。

    一早起來,姐姐就對我和小秋講建軍節的故事,還把她給她們黑闆報寫的稿子給我看,上面說:“在一九二七年的春天,在祖國革命勢力發展得十分強大的時候,僞裝革命的蔣介石,轉過頭來向革命者進攻。

    那年的四月十二日,蔣匪幫在上海屠殺了大批的共産黨員、革命的工農和學生,使革命戰争受了挫折。

    為了挽救革命,同年的八月一日,朱德、周恩來、賀龍和其他的同志在江西南昌,率領革命軍三萬多人,武裝起義。

    不久這支軍隊就在井岡山和毛主席領導的革命軍會合,成立了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

    從那時起,中國人民就有了自己的武裝。

    就是這支越來越強大的人民解放軍,二十六年來,艱苦的鬥争,終于把蔣匪和帝國主義勢力趕走,解放了我們,使我們今天能過這樣和平快樂的日子。

    我們應該感謝他們,熱愛他們,向他們學習‘愛祖國’、‘愛人民’和克服困難的勇敢頑強的精神,為建設社會主義社會而獻出自己的一切力量。

    ” 我正在抄這段稿子——因為我覺得姐姐寫得很好——,有姐姐的幾個同學來了,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說學校裡分了入場券,晚上到勞動人民文化宮去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紀念日的跳舞,還看些文藝節目,赴會的有解放軍叔叔、工人和學生,可熱鬧啦! 陳姨問:“你們都打扮了去呀?”姐姐說:“不一定,就穿平常的短衫長褲也可以。

    ”陳姨不贊成,說:“過節高興嘛,為什麼穿得灰耗子似的!”說着就進屋去打開箱子,拿出幾條裙子和花襯衣來,說:“這都是我自己從前穿的,顔色都不太花,你們不嫌舊,就挑去穿吧。

    ”姐姐的同學就圍上來,一面拿起看,一面誇獎。

    陳姨很高興說:“這都是我自己裁做的。

    來,我替你們分配吧。

    臉色好的人,就可以穿藍色綠色的;臉色白的人,就穿紅一點的。

    發結最好和衣裙一樣的顔色,腳上穿白鞋白襪就很好看。

    ”于是大家紛紛試穿起來,姐姐的臉色最白,陳姨就給她穿上紅底小白花的衣裙,兩條辮子上打個大紅結。

    奶奶過來看了稱贊說:“你看大寶穿上顔色衣服多麼好看。

    平常我勸她穿得花梢一點,她總不聽!”我說:“到了将來,大家都穿得花花綠綠的時候,你就肯穿了吧?”姐姐一面換衣服一面笑說:“到了大家都穿的時候,就不顯得别扭了。

    ” 下午,爺爺從外面回來,滿面笑容地叫小秋和我到屋裡去,我們知道一定有什麼好事,就争着給他倒茶打扇。

    爺爺說:“你媽媽不是答應過請小秋聽戲嗎?明天戲曲學校的戲可好啦,我已經買好了票了,連你媽媽都去。

    ”這時大家都進來了。

    爺爺對陳姨說:“戲曲學校的戲最好看。

    明天的戲碼上有《小放牛》和《鬧天宮》,小秋和小奇一定愛看的。

    ”回頭又對我說:“這些小演員裡面,還有許多少先隊員呢!” 還沒有聽戲呢,我們已經高興得跳起來了!我們正圍着爺爺聽講《小放牛》和《鬧天宮》的故事,看見王瑞芬來了,臉上很難過的樣子。

    姐姐趕緊出去,拉她到西屋裡去。

    過了半天,姐姐打扮好,和王瑞芬一塊說笑着出來,王瑞芬好像又高興了。

     夜裡姐姐回來的時候,我們已經躺在床上了。

     吃早飯的時候,姐姐告訴我們昨天晚上的聯歡會熱鬧極了,她們跳了集體舞,文藝表演的節目也不錯。

    我就問:“王瑞芬為什麼不高興了?”姐姐說:“就是因為她父親又和她别扭了!從前她給志願軍寫信,她父親就不高興。

    昨晚大家都去聯歡,她父親也不讓她去,說什麼‘我不能讓我的女兒去跟大兵跳舞’。

    王瑞芬就急了,說:‘人民解放軍是人民的救星,和從前國民黨的匪軍,怎麼能比?’後來她母親也幫她說,說同學們都去,也不是她一個人。

    她父親才沒說什麼。

    ”媽媽就說:“她母親比她父親好一些;上次孫大娘為托兒站房子的事情,又去找她幫忙,她口氣很活,說是等她父親到天津去以後再說。

    ”我說:“那就是王瑞芬對她母親動員過了!對了,還有一件事,她母親還說要請您去給她看病,可是王瑞萱說她母親沒有病。

    ”媽媽說:“我今天沒事,去和她談談也好。

    ” 媽媽吃過早飯就到王家去了。

     下午,爺爺、媽媽、陳姨、我和小秋去看戲。

    因為爺爺隻買到五張票,奶奶說她怕熱,姐姐要在家陪奶奶,結果我們五個人去了。

     我們到的時候,劇場裡面人差不多坐滿了。

    屋頂上的四個大風扇,轉得呼呼地響。

    台後響起了鑼鼓,深綠色的台幕慢慢地向兩邊拉開,音樂又響了一會,從淺綠色的幕後,就走出來一個牧童,年紀和我差不多大,頭上戴着鬥笠,右手拿着牛鞭,左手拿着笛子,他出來就一邊舞一邊唱。

    過了一會,幕後有人唱歌,又出來一個比我還小的小姑娘。

    我從來沒有看過打扮得這麼好看的人!她頭上也戴着鬥笠,上面釘着許多紅紅綠綠的發亮的玩意兒,身上穿的是大紅繡花的衣服,腰上系着兩幅裙子似的綢片,綢片的一頭系在兩手上,走起路來,好像蝴蝶的翅膀一般。

    她和牧童兩個一問一答地唱着,又在台上穿來穿去地舞着,真是好看極了!她唱了一段就停住問牧童說:“牧童哥,你說我唱得好不好呀?”(這幾句我和小秋都聽得懂,我們都非常高興。

    )後來他們定好明天還在一塊玩,就分别了。

    那姑娘先走了,牧童送了她好遠,又趕緊跑回來找牛。

    大家都笑了。

    幕閉上的時候,全場的人都使勁地拍手。

     底下一出是什麼《二進宮》。

    媽媽說這出戲我們聽不懂,就帶我們出來涼快。

    我們在場外台階上站着,吃着冰棒,一邊還談着《小放牛》的事。

     休息的時間,爺爺和陳姨也出來了。

    一會兒鈴聲響了,我們趕緊都回到位上去,《鬧天宮》就開始了。

    先出來些非常可笑的蝦兵蟹将和海龍王,以後一個穿着黃袍的猴子就出來了。

     他真是活潑呀!一會兒縱到椅背上去,一個斤鬥又折了下來;他偷桃子吃的時候,兩隻眼睛滴溜溜地東張西望,他跳上跳下,撓耳抓腮,就像一隻真的猴子一般。

    後來就上來了幾十個天兵天将,男女老少都有,拿着各種各樣的兵器,密密層層地圍攻他一個。

    他使一根金箍律,使得呼呼地響,把這些天兵天将,打得落花流水,四散奔逃!他打得越起勁,鑼鼓的聲音也越響。

    小秋興奮得又笑又跳,又拍着椅背,那時大家都注意台上,也沒有人管她了。

    最後美猴王勝利了,就閉幕了。

     我們大家都站起來,又使勁地拍手,媽媽拉着我們就往外走,忽然台前電燈又亮了,幕又打開了,一大群天兵天将站成一行,美猴王站在當中,向我們笑着鞠躬。

    小秋又高興得直跳!直到他們謝了三次,幕閉上不再開了,我們才戀戀不舍地走了出來。

     回來我們搶着向奶奶和姐姐報告我們看的好戲。

    小秋說她大了就去考戲曲學校,因為她最喜歡唱歌和跳舞。

    姐姐說學演戲可得下苦功啦。

    這些小演員們天天練武學唱,此外還得和我們一樣地學習,星期六和星期日下午還得公演。

    真是不容易呀! 今天我們真是興奮,但是小秋和我都準備早睡,因為我們要躺在床上,把我們看過的那兩出戲,細細地回想一番。

     今天一早,我們就趕忙起來。

    這些日子我們總是起得很早,在路上還沒有行人的時候,我們就趕着潑街。

     我和小秋把水桶裝滿了清水,擡到大門外。

    她用噴壺,我用水勺,就潑起街來了。

    我們兩個人也學《小放牛》上的牧童和村姑,在門前穿來穿去地快快地走,地上都灑出“8”字形的濕痕。

    小秋嘴裡還唱着歌,唱完一段就站住問我說:“牧童哥,你說我唱的好不好呀?”胡同裡走路和騎車的人都回頭向着她笑,她就不好意思地大聲笑了起來。

     下午,陳姨替我和姐姐裁衣服。

    她送給我和姐姐每人一件白府綢短袖襯衫,和紅花綢的裙子,說準備我們今年國慶節穿的。

    奶奶叫姐姐好好地在旁邊看着學。

    陳姨用布尺給我們量了身材,姐姐把尺寸記了下來。

    陳姨在一張大紙上畫了樣子,姐姐就照着裁了下來。

    桌上堆着許多碎布。

    我和小秋兩個人就趕緊去把小秋的日本娃娃抱出來,把她的日本衣服脫下,也用布尺給量了尺寸,畫了紙樣,我們就用那些碎布給娃娃裁了衣裙,裁好就縫了起來。

    我們因為省得常常穿針,就都使很長很長的線,結果拉來拉去地,就挽起結來了,怎麼解也解不開!奶奶就走過來說:“你們真是懶!我們老人眼花怕穿針,還不使長線呢。

    使長線不但糟蹋線,還浪費時間。

    ” 我們聽奶奶的話,把線剪短了,果然不打結了,做起來也快。

     一會兒工夫,我就做好了一件小襯衫,小秋也做好了一條小裙子。

    奶奶又給娃娃剪了小鞋樣子,連最小塊的碎布,我們也利用上了!大點的紅綢作了鞋面,小點的白綢作了鞋底。

    我們越做越覺得有意思。

    時間過得真快,一會兒天就黑了。

    我們站起來的時候,脖子都有點酸! 我們今天真覺得快樂,小娃娃也穿上新的衣服,我們也學了本事! 今天早上去給曾雪姣補課的時候,聽說林宜和孫家英已經在昨天到西郊的少先隊夏令營去了,要六号下午才回來。

     我們補完了課,李春生走來。

    我對李春生講我們看的《鬧天宮》的戲,那個扮美猴王的小演員演得好極了。

    李春生笑說:“真的孫猴子也比不過我,他水裡不行,還不如豬八戒呢!我現在能在水底下撿東西了。

    ”曾雪姣說:“可是範祖謀比你遊得好得多!”李春生說:“他遊得倒不錯,林宜說他姿勢也好。

    不過他遊泳也是‘留一手’,不肯教給别人。

    林宜還求他呢,我就不向他請教!他在班裡口口聲聲說‘互助’、‘團結’,我就看不上這種‘心口不如一’的少先隊員!”曾雪姣就說:“你批評範祖謀,不要把少先隊員說在裡面!”李春生說:“誰把所有的少先隊員都說在裡面啦?”曾雪姣沒有理他,隻自己一瘸一瘸的走到院子裡去。

    李春生也不開口,卻走過來替曾雪姣搬出了她的小凳子。

     我們都坐在大槐樹底下。

    李大娘正坐在她門口挑枕頭花呢,李春生的小弟弟秋生,爬在她身邊地上玩。

    這孩子可有趣啦,烏黑的眼睛,紅紅的臉,小小的嘴,長得和李大娘一個樣子。

    曾雪姣說:“秋生話說得不少啦,他什麼都知道。

    ”說着就叫李春生到她屋裡拿出一本畫報來,指着封面問:“秋生,你說這是誰?”他一下子搖搖晃晃地就站了起來,張着兩隻小胳臂,擡着頭笑說:“……席……”李大娘高興地說:“毛主席的像,牆上貼的,書裡的,月份牌上的,他都認得。

    ”曾雪姣又笑說:“秋生,你給陶姐姐唱一個《東方紅》吧!”他就看着我們,把嘴張得大大地,唱:“東——光——紅”,唱到這裡,忽然害起臊來,把手指頭放在嘴裡,一回頭就撲到李大娘的懷裡去。

    李大娘趕緊把活計放在一邊,說:“快起來,給姐姐唱呀……”這時李春生的三個大的弟弟妹妹,忽然從門外笑着嚷着地追着進來,小的就往屋裡跑,大的就追,一下子把李大娘挂在門邊的、雪白的枕頭套碰到地下,還踩了幾個大腳印。

    李春生就嚷:“你們又欠打啦,都給我出來!”李大娘臉都氣紅了,恨恨地過去把枕頭套拾起,拍了幾下,說: “這個月返了幾次工了,這些小東西們,多會把我磨死才算!” 我就把秋生抱起,和曾雪姣一同進到屋裡。

    曾雪姣說: “多會兒街道托兒站辦起來就好了,李大娘整天讓這些孩子都快鬧糊塗啦。

    ” 孩子多了,媽媽真苦真累呀! 今天下午王瑞萱請我和小秋去看“八一運動會”的電影。

     這電影是五彩的,顔色美極了!解放軍叔叔阿姨們的體育隊伍,非常雄壯。

    毛主席和朱總司令在檢閱台上,都笑嘻嘻地向他們拍手。

    他們的表演也都非常的精彩;像全副武裝的賽馬啦,騎馬從火圈裡跳過去啦,摩托車從火上開過去啦,空軍叔叔阿姨們的跳傘表演啦,海軍叔叔阿姨的遊泳比賽啦……最好的還是在賽馬表演裡面,有兩個蒙族的少年,他們騎馬飛跑,比大人騎得還好,真是草原上的小英雄呀! 看完電影,我們正要往外走,忽然發現前排一張椅背上,搭着一件黃色的雨衣。

    我們記得是一個梳着小辮、穿着藍花格襯衣的大姐姐的。

    我們趕緊把雨衣拿起,擠出人群,在大門口左張右望。

    這時看電影的人們正往大街兩邊紛紛散步,就看不見有穿藍花格襯衣的姑娘。

    小秋說:“她一定走遠了。

    ”瑞萱說:“要不然我們把這雨衣交給電影院的人,我們先回去吧。

     她自己發現丢了雨衣,一定會回來找的。

    ”我想了一想,就說: “昨天這時候,不就下了雨?這種天氣雨衣就是需要的。

    我看這樣好不好?小秋拿着雨衣在門口等着,我和你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沿街走着找她,要真找不到再說。

    ”瑞萱和小秋同意了。

    我和瑞萱急急忙忙地分頭跑去。

    我在人群裡一面跑一面喊:“同志們!有丢雨衣的沒有?”這時前面人堆裡出來一位穿藍花格襯衫的大姐姐,向着我走來,問:“我的雨衣忘了帶出來了,你撿的是黃色的不是?”我說:“是黃色的,你掉在你的位子上了,我妹妹拿着在電影院門口等你呢!”她十分高興地拉我的手說:“謝謝你,你真是一個好紅領巾!”我們就一同往回走,這時瑞萱也從那一頭回來了。

    這個大姐姐從小秋手裡接過那件雨衣,又再三謝了我們。

    我們看着她走遠了,才轉身回家。

     回來的路上,我們說說笑笑,心裡很痛快。

    快進胡同口的時候,天上又起了烏雲,就是現在忽然下起雨來,那位大姐姐也不會淋着了! 今天沒有什麼事,天氣很熱,我們就在家裡玩。

     姐姐又接到志願軍周少元叔叔的一封信,抄在下面: 我日夜盼望着能早日接到祖國的來信,這個盼望終于實現了。

    你們的信是多麼的珍貴,意義是多麼的深長,使我們心底感到興奮和溫暖。

    沒有什麼更恰當的話,能夠形容出來我們對祖國的熱愛,我隻能把千萬句話并作一句:“偉大可愛的祖國,時刻在關心我們。

    ” 祖國對我們的熱愛和關懷,鼓勵我們又打了大勝仗。

    大約在十天以前,我軍在朝鮮中線,北漢江以西,金化以東的地方,向李承晚僞軍展開強大的反擊戰。

    僅僅三十多分鐘的戰鬥,就把敵軍陣線全部突破。

    我軍又冒雨乘勝追趕,敵人逃跑得狼狽萬分,坦克、槍枝丢得滿地,連他們可恥的太極旗也扔在爛泥裡了!這次戰役我軍陣地又向南推進了十公裡,殲滅敵軍兩萬六千多名。

    這真是一個好消息,可惜我們不在那邊,不能描寫得更詳細。

     我沒有什麼更寶貴的東西可寫的,我把中朝軍民關系的事情寫一下吧。

    我們守護在極險要的海岸線上,随時都可能受到敵機和敵炮的襲擊,随時都有激烈的戰鬥發生的可能。

    這裡叫長發裡,有一位貧窮的姓鄭的阿媽妮,她對待我們比她的親生兒女還關心,每天我們還沒有起床就給燒熱了洗臉水,經常給我們的參謀同志洗衣服和被單,逢過節日就給我們做一些好吃的東西。

    她經常囑咐我們說:“你們好好的保護身體,才能殺敵立功,才能保護我阿媽妮。

    美國強盜要叫我們死,我們還是要活下去!”我們全體同志同樣親切地關心她,得空就上山給她拉柴火,又給她挖了七八公尺長的一個洞子,把她全家的日常生活用品搬進洞内。

    遇到敵機襲擊的時候,也保護她進洞内去。

    我們也送給她一些我們祖國的水果糖,阿媽妮喜歡極了。

    我們要調走的時候,我們又贈送她全家一些香煙、手巾、日記本、鋼筆和衣服,并且相互交換了相片。

    我們早不敢告訴她,隻在行動的時候才對她說:“親愛的阿媽妮,我們要分别了。

    ”一句還沒有說完,她的熱淚就滾下來了。

     她停頓了一時,說:“同志們你們走吧!去吧,狠狠地打那些萬惡的敵人,為中朝人民報仇吧!”她說的很多,我們聽得又不很清楚,但是我們的腦海裡一股一股的一直冒火! 你們的來信我們全體同志都看得懂,我們愛聽祖國的建設情況,政治運動,文化進軍,還有人民生活和學習的近況,恰巧你們就是寫的這些東西。

    朋友,前進吧! 最後,希望你們常來信。

    此緻 敬禮! 你的朋友周少元7月24日 今天早晨,我在奶奶屋裡掃地的時候,聽見奶奶問爺爺說:“你看看曆書,明天是什麼時候立秋呀?”爺爺說:“是早晨四點十五分。

    ”奶奶說:“好!‘早立秋,涼飕飕;晚立秋,熱死牛。

    ’早立秋就早涼快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說: “小秋不是立秋生日嗎?”奶奶高興地說:“這是她在國内的第一個生日,我們給她吃面吧。

    ”我說:“我想給小秋買點禮物,最好不讓她預先知道。

    ” 這時陳姨和小秋走了進來。

    陳姨說她們要走了,想抓緊時間,去逛逛故宮,問爺爺趁今早陰天不熱,能不能帶她們去一趟。

    爺爺說:“好,故宮是一定要看的。

    ”陳姨說:“還是我們四個人去吧?”我趕緊說:“我今天……有點要緊事,不去了,姐姐陪你們一塊去吧。

    ”小秋拉着我問:“你有什麼要緊事呀?”我笑着說:“不能告訴你,反正你明天就知道了。

    ” 小秋還一定要問,我堅持沒有說。

     等她們出發了以後,奶奶就帶我到了市場。

    市場裡東西真多呀,五光十色的,什麼都好。

    挑來挑去,最後奶奶決定給小秋買一雙紅花布面的“北京鞋”,好讓她帶到南方去穿。

     我給她買了一本紅皮的學習日記,讓她上學的時候,可以寫字。

    我們到家,把這兩件東西都用紅紙包起,由奶奶收好。

    她們還沒有回來! 快到吃午飯的時候,她們回來了。

    小秋一進門就嚷:“二姐,故宮可大可好看啦,裡面的好東西多極啦!”爺爺笑說: “小秋還說呢,‘從前的皇帝多自私呀,一家就住那麼大的一所房子!’”陳姨笑說:“從前盡聽說北京的宮殿多大多好,今天總算看見了。

    我們還隻看了一路呢,上台階下台階地我的腿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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