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寄小讀者(通訊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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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驕奢。

    在家人衣着上,她喜歡素淡質樸,而質樸裡并不顯出寒酸。

    她對子女婢仆,從沒有過疾言厲色,而一家人都翕然的敬重她的言詞。

    她一生在我們中間,真如父親所說的,是“清風入座,明月當頭”,這是何等有修養,能包容的偉大的人格呵! 十幾年來,母親永恒的生活在我們的憶念之中。

    我們一家團聚,或是三三兩兩的在一起,常常有大家忽然沉默的一刹那,雖然大家都不說出什麼,但我們彼此曉得,在這一刹那的沉默中,我們都在痛憶着母親。

     我們在玩到好山水時想起她,讀到一本好書時想起她,聽到一番好談話時想起她,看到一個美好的人時,也想起她——假如母親尚在,和我們一同欣賞,不知她要發怎樣美妙的議論?要下怎樣精确的批評?我們不但在快樂的時候想起她,在憂患的時候更想起她,我們愛惜她的身體,抗戰以來的逃難,逃警報,我們都想假如母親仍在,她脆弱的身軀,決受不起這樣的奔波與驚恐,反因着她的早逝,而感謝上天。

    但我們也想到,假如母親尚在,不知她要怎樣熱烈,怎樣興奮,要給我們以多大的鼓勵與慰安——但這一切,現在都談不到了。

     在我一生中,母親是最用精神來慰勵我的一個人,十幾年“教師”、“主婦”、“母親”的生活中,我也就常用我的精神去慰勵别人。

    而在我自己疲倦,煩躁,頹喪的時候,心靈上就會感到無邊的迷惘與空虛!我想:假如母親尚在,縱使我不發一言,隻要我能倚在她的身旁,伏在她的肩上,閉目甯神在她輕輕的摩撫中,我就能得到莫大的慰安與溫暖,我就能再有勇氣,再有精神去應付一切,但是:十三年來這種空虛,竟無法填滿了,悲哀,失母的悲哀呵! 一朵梅花,無聲的落在桌上。

    香盡,茶涼!炭火也燒成了灰,我隻覺得心頭起栗,站起來推窗外望,一片迷茫,原來霧更大了!霧點凝聚在松枝上。

    千百棵松樹,千萬條的松針尖上,挑着千萬顆晶瑩的淚珠…… 恕我不往下寫吧,——有母親的小朋友,願你永遠生活在母親的恩慈中。

    沒有母親的小朋友,願你母親的美華永遠生活在你的人格裡! 你的朋友冰心一九四三年一月三日,歌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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