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錄》①〔印度〕泰戈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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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不是的! 我立刻能夠看出這是夜晚的效果照到我的心上,它的光影把“我”湮沒了。

    當“我”在白日的強光中奔騰的時候,我所知所覺都和它混在一起,被它藏過了。

    現在這個“我”被放在背景裡去,我就能看到世界的真實的一方面。

    這一方面是不平凡的,它充滿着美和歡樂。

     從這次經驗以後,我屢次試驗故意地壓抑我的“我”,僅以參觀者的身份去觀看世界的效果,我的努力總會得到一種特别愉快的報酬。

    我記得我也試着向一位親戚解釋怎樣去看世界的真面目,以及在這幻象之後的,我們自己的感覺上的負擔怎樣地随之減輕;但是,我相信我的解釋沒有成功。

     以後我又得到一次徹悟,這徹悟在我的一生中持續着。

     從我們蘇達街的房子裡,能看到這一條街的盡頭和對面自由學校校園裡的樹。

    有一天早晨我偶然站在涼台上往那邊看。

    太陽正從這些樹上的密葉上升起。

    在我不停的凝望中,忽然間似乎有一層簾子從我眼上落下去了,我發現這個世界浴在奇妙的光輝中,美和歡樂的浪潮,在四圍湧溢着。

    這光輝立刻穿透積壓在我心上的重重疊疊的愁悶和蕭索,以宇宙的光明注滿了我的心。

     我在這一天寫的那首《瀑布的覺醒》,洶湧奔流像一股真正的瀑布。

    這首詩寫完了,但是簾幕并沒有在宇宙的快樂方落了下去,而且此後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物對我是平凡無味的。

    第二天或是第三天,有一件事情發生得大為使人驚奇。

     有一個怪人時常跑到我這裡來,他有問種種愚蠢問題的習慣。

    有一天他問我說:“先生,你親眼看見過神嗎?”在我承認說我沒有看過的時候,他卻斷然地說他看見過。

    我問他: “你看見什麼了?”他回答說:“他在我眼前翻滾顫動着。

    ” 很容易想象到我們平日是不高興同這樣的人拉在一起作玄妙的讨論。

    而且我那時正在專心緻志地寫作。

    但是因為他是沒有心眼的人,我不願傷他的敏感的心,因此我就盡量容忍他。

     這一次,當他在一個下午來看我的時候,我由衷地高興見到他,熱誠地歡迎他。

    他的怪癖和笨傻的外衣似乎脫落下來了。

    我這樣歡喜招呼的人是那個真正的人。

    我覺得他并不比我低下,而且我們是緊密地連在一起的。

    當我看到他的時候,我心中一點沒有厭煩,也不感到浪費我的光陰,我心中充滿了高興,感到揭掉一層不真實的薄紙,這層薄紙曾經使我受着不必須和無來由的不快與痛苦。

     當我站在涼台上的時候,每一個走過的行人,不管是誰,他的步法、身材和容貌對于我都顯得格外的奇妙——他們是宇宙海上的波浪,從我面前流過。

    從孩提時期起我隻用眼睛觀看,現在我開始用我所有的意識來觀看。

    我不能把兩個微笑的青年,一個手臂摟住另一個的肩膀,從從容容地走了下去的景象,當作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因為通過這個我能夠看到快樂的永遠的青春的最深處,從那裡,無數歡笑的水花跳濺到全世界上去。

     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四肢和容貌總是伴随着人的最小的行動而活動;現在在四周随時可以看到的這活動的多種多樣,簡直使我入迷。

    但是我不把它們分開來看,而是把它們看作是人類世界上,在每人的家裡,在他們五花八門的想望和活動之中,同時在進行着的、可驚的美麗的更偉大的舞蹈的一部分。

     朋友們一起歡笑,母親愛撫她的嬰兒,一隻牛挨到另一隻牛的身邊,舐着它的身子,這些情景後面的無邊廣大,以一種幾乎帶有痛苦味道的感激,來到我的心裡。

     在這時期我寫過: 讓世上的群衆奔湧進來,彼此問好—— 這不是詩的誇張手法。

    其實我還沒有力量表達出我所感到的一切。

     我在這種忘我的幸福時期度過了些日子,以後我哥哥想到大吉嶺去。

    我想,這更好了。

    在廣闊的喜馬拉雅山巅,我可以把在蘇達街所見到的東西看得更深入;無論如何我要看喜馬拉雅山怎樣地、向我的新的幻視才能作出自我的表現。

     但是蘇達街的小房勝利了。

    上山以後我四圍環顧,立刻感到我已經喪失了我的新的幻象。

    我的罪惡一定是我想象我可以從外面得到更多的真理。

    無論這座山中之王是怎樣地聳入天空,在它的禮物中沒有可以贈予我的東西;同時那位贈予者,能夠在最狹窄的小巷裡,一瞬之間,賜予了一個永在的宇宙的幻象。

     就在枞樹林中漫步,我坐在瀑布旁邊,在泉水中洗澡,我通過無雲的天空凝望金欽俊加峰①的壯麗,但是我本想在這裡可能看到的東西,我竟沒有看到。

    我逐漸地認識了它,但①喜馬拉雅山的高峰之一。

    ——譯者是再也看不到它了。

    我正在欣賞珍寶的時候,蓋子忽然關上了,使我隻能瞪視着這個關着的匣子。

    但是,為着這手藝的精工,我不會把它當作一個空匣。

     我的《晨歌集》寫到終結,它的最後的回聲和我在大吉嶺寫的《回聲》一同消逝。

    這顯然是一件費解的事情,因此有兩個朋友下了賭注來揣測其中的真意。

    我唯一的安慰是,當他們來求我解答的時候,我也一樣地不能解釋那個謎,他們任何一方都沒有輸錢。

    可惜呵!我寫像《蓮花》和《湖》那種極其樸素明白的詩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但我們寫詩是為了解釋任何事物嗎?在心裡感到了一點東西,就想在外面找到一種詩的形式。

    因此在聽完一首詩以後,任何人說他沒有聽懂,我就感到很狼狽。

    如果有人嗅了一朵花說他不懂,給他的回答是:這裡面沒有可懂的東西,它隻是一種香氣。

    如果他堅持說:這個我知道,但是這有什麼意義呢?那時候我們隻能換一個題目,或者說得更玄妙一些,說香氣就是宇宙的歡樂在花裡顯現的形狀。

     最為難的是字眼都有意義。

    因此詩人必須把字眼在韻律和詩句中彎來扭去,使得意義可以稍為控制得住,而且容許情感有機會來表達自己。

     情感的發聲不是一個基本真理的聲明,也不是一件科學的事實,也不是一段有用的道德的教訓。

    像一滴眼淚或是一個微笑,一首詩隻是内在物件的一幅照像。

    如果科學和哲學可以從詩裡得到什麼,它們就請随便去得,但詩并不為此而存在。

    如果在搭船過渡的時候你捉到一條魚,你是很幸運的,但是這并不能使渡船變成漁舟。

    你也不能責怪艄公,如果他不以捕魚為業。

     《回聲》是很久以前寫的,因此逃過了人們的注意,現在也沒有人來叫我算它的意義的細帳。

    但是,不管它的别的優點或缺點是什麼,我能對讀者斷言說我并沒有想提出一個謎,或者狡狯地傳達一個任何淵博的教訓。

    事實是,一種願望在我心中産生了,找不出任何别的名字,我就把我所想望的東西叫做“回聲”。

     當在宇宙詩歌深處的泉水向外湧流的時候,它們的回聲就從我們的愛者的臉上,和我們四周其他美麗的事物上反映到我們的心裡。

    我認為它一定是我們所愛的回聲,而不是它偶然反映的東西;因為今天我們不屑一看的,明天卻成了要求我們全部的熱愛的東西。

     我隻從外界的幻象來看世界,看得這麼久了,因此我不能看到喜悅的普遍的方面。

    當忽然間從我存在的深處,一道光明找到了出路,放射了出來,它替我把整個宇宙照亮了。

    那時候宇宙再也不像一堆事物,而變成一個整體呈現在我的眼前。

    這經驗仿佛告訴我說,從宇宙心中湧出的歌調的流動,鋪展在時間與空間之上,像喜悅的波濤一樣回響到泉源上去。

     藝術家從充溢的心中送出歌聲去,這真是一種快樂。

    當這歌聲又飄送回來使他成為一個聽者的時候,這快樂又增加了一倍。

    如果,當大詩人的作品也這樣地像喜悅的潮水一樣回到他那裡,我們讓它流過我們的意識,我們立刻不可言說地領會到這潮水流向的終點。

    在我們感着的時候,我們的愛就往前流;而我們的“我”也從他們的停泊處所移動了,欣然地流下快樂之泉到它的無限的目标上去。

    這就是在我們看到“美”的時候,我們心中所激起的渴望的意義。

     從無限流向有限的泉水——就是“真”,就是“善”;它是有法則的,有固定的形式的。

    它的回到無限的回聲是“美”與“喜悅”,是難以捕捉的,因此會使我們心醉神迷。

    這就是我用一個比喻或一首詩在《回聲》中的嘗試,結果說不清楚是不足為怪的,因為那時的企圖本身就不清楚。

     讓我在這裡抄下我在稍大一點的時候,所寫的關于《晨歌集》的信中的一段。

     是一種屬于特殊時期的心理狀态。

    當心靈開始覺醒,它伸開雙臂想抱着整個世界,像一個長牙的嬰兒認為世界上一切東西,都是為着他的嘴而存在的。

    漸漸地他了解什麼東西是他真正想望的,什麼東西是他所不想望的。

    那時候,他的光霧般的發射物就收縮了起來,得到了熱力,也發出熱力。

     從想要全世界開始,就是一無所得。

    當欲望集中起來,以一個人的所有能力專注在任何一件事物上,那時才看得見無限之門。

    《晨歌集》是我心中的“我”第一次發射出來,它們當然缺乏這種集中的任何表征。

     但是這個第一次湧流的彌漫一切的喜悅,有引領我們去認識這“特殊”的效果。

    湖水在滿溢的時候就尋求一條江河作為出口。

    在這一點上,那個永久的後來的愛,是比第一個愛要狹窄一些。

    在它活動的方向上是更明确一些,想從它的各部分來實現全面,這樣推動着走向無限。

    它最終達到的再也不是從前的、心靈的自己内裡快樂的不斷擴大,而是在它本身之外的、無限的真實中的融化,因此得到了它本身渴望的全部真理。

     在穆海達先生的版本裡,《晨歌集》是放在《出現》的題目下的組詩裡發表的。

    因為在那裡面可以找出我從《心的荒野》走到空曠的世界的第一個消息。

    從那時起這顆朝拜的心,一點一點地,一部分一部分地,在種種心情和狀态之下,和世界相識。

    最後在掠過所有無數永遠變幻的無常的渡口台階,它将要達到無限——不是不确定的可能的含糊,而是真理的圓滿的完成。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享受到和“自然”獨對的親密的神交。

    園裡的每一棵棗柳樹,從我看來都有其獨特的性格。

    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我從師範學校回家的時候,我看見我們屋頂涼台的天邊,藍灰色的載滿雨點的濃雲堆積起來,最深的喜悅立刻就充滿了我的心。

    每天早晨一睜開眼,歡樂的新醒的世界,總像是我的遊伴似的來找我和它一同出去;極其熱誠的中午的天空,在漫長寂靜的午憩時間的看守下,常常慫恿我從工作中逃開,跑到它的仙窟的幽靜中去;夜的黑暗常把通向它的幻影道路之門打開,把我帶過七海十三江,經過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經曆,一直進到它的奇境裡去。

     然後有一天,我的饑渴的心靈,在青春的黎明中開始叫着要求食糧的時候,一道栅欄在這出戲的内面和外面豎立起了。

    我的整個人在我痛苦的心的周圍,不住地旋繞着,在自己裡面造成一個漩渦,它的意識禁閉在這漩渦裡。

     内界和外界的失調,起源于心靈在饑餓之下的過度的要求,和把我固有的神交的權利禁制了的結果,我在《晚歌集》中哀歎出來了。

    在《晨歌集》中,我慶祝了栅欄上的一扇門的忽然開啟,我不知道是受了什麼震動,通過這扇門我又見到了那個久違的人,這人本是舊識,隻因被生生地拆開,現在我對他的認識顯得更深刻更圓滿了。

     這樣,我生命中的第一本書,就以合了又分,分了再合的幾章為終結。

    或者說,到了終結這句話是不真實的,同樣的題目還要在更壞的麻煩的更精細的解決中繼續下去,而得到更大的結論。

    每個人來到這裡都不過是寫完生命的一本書,這本書在它不同階段的曆程中,在不斷加長的輻射線上變成螺旋形的。

    所以,猛一看每一個斷片似乎都不相同,其實它們是又轉回到同一的起頭的中心裡去。

     在《晚歌集》時期寫的散文,在提過的《雜題》書名之下發表了。

    和《晨歌集》同時寫的散文,是在《讨論》的書名下發表的。

    這兩本散文特點的區别,可以為我那時心中變換的性質作一個很好的索引。

     就在這時候,我哥哥喬提任德拉想把一切有名的文人拉在一起,成立一個文學院,來編纂孟加拉語言的有權威性的技術名詞,促進語言的生長也是它的目的——這樣,和近代的文學院所做的工作就隻有很少的差别了。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熱誠地接受了關于這個學院的意見,他還做了這個曆史短暫的學院的院長。

    當我去請微德雅薩迦先生來參加的時候,他聽我解釋了這學院的目的,和準備邀請的名單以後,說:“我對你的勸告是,不要把我們放進去——你們和這些大頭在一起什麼事也做不成;他們永遠不會彼此同意的。

    ”他就以這理由來拒絕加入。

    班吉姆先生作了會員,但是我不能說他對這工作有多大的興趣。

     簡單地說,這學院存在一天,拉真德拉爾·密特拉獨力擔當了一切。

    他從地理名詞開始,稿單是拉真德拉爾博士自己編出來的,又印出在會員中傳閱征求意見。

    我們也想把每一個外國國名,按照它的發音,把它翻成孟加拉文。

     微德雅薩迦先生的預言應驗了。

    叫大頭們去辦事是做不到的。

    這學院在萌芽以後不久就枯萎了。

    但是拉真德拉爾·密特拉是一個全面的專家,他本人就是一個學院。

    因為有了親炙他的權利,我在這件事上的勞動得到了過份的報酬。

    我會見過許多當代的孟加拉文人,但是沒有人留下過像他這樣光輝的印象。

     我常到他的瑪尼克塔拉街監獄法庭的辦公室去看他。

    我總是早晨去,看見他正忙着研究,因為青年人沒有顧慮,我總是毫不猶疑地去打攪他。

    但是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為此而稍為生氣。

    他一看見我就立刻把工作放在一邊,開始和我談話。

     大家都知道他有點重聽,因此他很少有讓我發問的機會。

    他總提出一些廣泛的題目滔滔不絕地談着,就是這種談話的魅力把我引到他那裡去。

    跟任何人談話也得不到這樣豐富的、在許多不同的題目上可供參考的意見。

    我總是入迷地聽着。

     我記得他是教科書委員會的委員,每一本送來審查的書他都讀過,用鉛筆作了注解。

    有的時候他就挑出一本書來,作為特别的讨論孟加拉語言結構,或是普通讨論語言的文件,這對我有最大的好處。

    很少的題目是他所沒有研究過的,他所研究過的題目,他都能清楚地說明。

     如果我們沒有依靠那些我們想找的其他的學院會員,而把一切工作都交給拉真德拉爾博士的話,現在的文學院一定會發現,它現在所忙着的一切工作,還不如他一個人所做的那麼多。

     拉真德拉爾·密特拉博士不但是一位淵博的學者,他還有一個鮮明的性格,從他煥發的容光裡透露了出來。

    在公共生活上他是充滿了火力,他也能和藹地和緩下來對我這麼一個年輕人談着最艱深的題目,而沒有一點傲慢的口氣。

    我甚至于充分利用他的謙遜,從他那裡為《婆羅蒂》拿到一篇稿子《閻王的狗》。

    對于别位和他同時的大人物,我就不敢冒昧去祈求,就是我去了,我也得不到和他一樣的反應。

     但是當他在出征的路上,他的市政公會或是大學評議會上的敵人,是怕他怕得要命的。

    在那些日子,克利斯圖·達斯·帕爾是圓滑的政治家,而拉真德拉爾·密特拉是勇敢的戰士。

     為亞洲學會的書刊和研究的目的,他必須雇用一些梵文先生來替他做一些機械的工作。

    我記得這件事給那些妒忌他的人和小心眼的诽謗者一個機會,說這些工作都是梵文先生做的,而拉真德拉爾欺詐地竊取了一切榮譽。

    甚至在今天,我們還常發現這些工具将成就的一大部分攫為己有,而把使用工具的人,看做一個隻當裝飾品的傀儡。

    如果一管可憐的筆是有心的話,它一定會悲歎不平,因為它弄得一身墨污,而作者得到了一切光榮! 奇怪的是,這位傑出的人物,竟然直到死後也沒有得到他的國人的常識。

    理由之一,也許是因為全國都在追悼死在他後面不久的微德雅薩迦,沒有心思再去注意其他逝者。

    還有一個理由是,他的主要貢獻是在孟加拉文學的範圍之外,他沒能進入人民的心中。

     我們的蘇達街的集會,以後就自動地遷到西海岸的卡爾瓦爾去。

    卡爾瓦爾是卡納拉區的首府,在孟買省的南部。

    它是梵文文學裡的馬來亞山的地域,産小豆蔻蔓和檀香樹。

    我的二哥那時候在那裡做法官。

     這個群山環繞的小海港,偏僻到沒有一點海口的意味。

    它的新月形的海岸對無邊的大海伸開雙臂,像一個渴望者的形象,竭力想把無限擁抱起來。

    這片廣大的沙岸,邊上鑲着一線木麻黃樹林的花邊,沙岸的一端被卡拉納迪河所沖斷,這條河經過兩旁排列的重山的峽谷,從這裡流入大海。

     我記得,在一個月夜,我們在一隻小船内溯河而上。

    我們在希瓦吉①的一處古山堡下停住,上了岸,走進一個農家的打掃得極其清潔的院子裡。

    月光閃爍在外面的圍牆頂上,我①希瓦吉(1630—1680),馬拉塔聯邦的盟主,曾統治印度西海岸全部馬拉塔地帶。

    ——譯者 們坐在那裡把帶來的東西吃光了。

    回來的時候,我們讓小舟順流而下。

    夜色籠罩着凝立的群山和樹林,在這條小卡拉納迪河靜靜的流水上,灑滿了月光的魅力。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到達河口,因此,我們不從海上回去,下得船來從沙岸上步行回家。

    這時夜已深了,海不揚波,連那木麻黃樹的永遠哀愁的微語也靜下去了。

    樹影不動地挂在廣漠的沙岸邊上,地平線上一圈灰藍的山在天空下恬靜地睡着。

     穿過這無邊燦白的深沉的寂靜,我們幾個人一語不發地和自己的影子一同走着。

    我們到家的時候,我的睡眠消失在更深的境界之中。

    我在這夜寫的那首詩,就是和那遙遠的海岸的夜晚糾結在一起的。

    若是把和它纏繞在①一起的記憶分開,我不知道它将如何感染讀者。

    這一疑問使我沒有将它收在莫希塔先生出版的我的詩集裡。

    我相信,它在我的回憶錄裡出現,不會被認為是不妥的。

     讓大地放開我,讓它從它的塵土的障礙中将我釋放。

     哦星星,請你們遠遠地看着我,雖然你們陶醉在月光中, 讓地平線在我四圍張着翅膀,靜靜的。

     不要有歌聲、語聲、音響、觸摸;不要睡眠,也不要蘇醒, ①以下由馮金辛補譯。

     讓大地放開我,讓它從它的塵土的障礙中将我釋放。

     隻有月光,出神似的,照着天空,照着我。

     世界,我覺得,像一隻載着無數香客的船,消失在遙遠的藍天裡。

     它的水手的歌聲在空中越來越弱,這時,我自己逐漸縮小,小到一個圓點,沉到無盡的夜的懷裡。

     有必要在這兒說明,僅僅因為在感情滿溢時寫了點什麼,它不一定非好不可。

    毋甯說,那時吐露的是充沛的感情。

    作家完全擺脫自己所表達的感情是不可能的,同樣,詩人與自己表達的感情過分密切,也不可能産生最真實的詩。

    回憶是能最好地塗抹出真實的詩歌色彩的畫筆。

    親近對感情有過分強迫的味道,而想象除非能擺脫它的影響,不可能有充分的自由。

    不僅詩是這樣,一切藝術無不如此,藝術家的心靈必須有某種程度的超脫,我們必須容許人的内心的“創造者”能完全自我控制。

    如果題材壓倒了創造,結果無非是事件的複制,不是藝術家的心靈對它的反映。

     我在卡爾瓦爾寫了《自然的報複》,這是一出歌劇。

    主角是一個修道士,他力争以割斷一切欲與愛的桎梏而戰勝“本性”,從而達到真正的深徹的自知。

    但一個小姑娘把他同無限的交往中召回塵世,讓他落入人類愛的枷鎖。

    修道士回來後認識到偉大存在于渺小之中,無限在有形的界限内,而靈魂的永久自由則寓于愛之中。

    隻是在愛之光中,一切有限才溶入無限。

     卡爾瓦爾的海灘無疑是能使我們了解自然美并非幻想的海市蜃樓而是反映無限之歡樂的合适場所,因而能引我們入迷。

    在宇宙于它的定律的魅力中表示自己的地方,我們若對它的無限有所忽略,那是并不奇怪的;但人的心在最不足道的事物的美中同廣大無垠直接接觸的處所,難道還有争論的餘地? 本性通過心之路把修道士引到在有限上加冕的無限面前。

    在《自然的報複》中,一邊是滿足于自制的平庸事物此外一無所知的遊子和村民,另一邊是忙于丢棄一切和自己到他在想象中虛構的無限裡去的修道士。

    當愛在這兩者中間架起一座飛橋時,隐士與家長相遇,有限的表面上的平庸與無限的看似空虛同時消失了。

     除了形式稍稍不同外,這是我自身經曆的故事,也是迷人的光的故事,這光射進我遁世隐退的深穴,使我更圓滿地重與本性一體。

    《自然的報複》可以看作我以後的全部文學作品的序曲;或者更确切地說,這是我所有作品都詳述的一個主題——在有限之内獲得無限的喜悅。

     從卡爾瓦爾回來時,我在船上為《自然的報複》寫了幾首歌。

    我坐在船面上唱着寫着第一首歌時,心裡充滿了極大的喜悅: 大媽,把你的寶寶①交給我們吧, 我們要帶他到牧場上去。

     太陽升起了,花蕾開放了,牧童們前往牧場;他們不會有陽光、鮮花,他們在牧場上的遊戲也将索然無味。

    在這一切之中,他們要他們的克裡希納和他們在一起。

    他們要看見大神細心打扮的可愛的形象;他們這樣一早出來,就是為了要在森林、田野、山巒、溪谷中,和他一起快樂地遊戲,而不是遠遠地景仰他,也不是要看他莊嚴的法相。

    他們的裝備非常非常少。

    一件樸素的黃衫,一個野花紮成的花環,就是他們所要的全部裝飾。

    因為歡樂全部統治的地方,拼命地,或在鋪張的儀式下尋求它,都意味着失去它。

     我從卡爾瓦爾回來不久,就結婚了。

    那時我二十二歲。

     《畫與歌》是一本詩集的名字,其中大部分的詩都是這段時期寫的。

     那時我們住在下環路一棟有花園的房子裡。

    南連一個大布斯蒂②。

    我常坐在窗子附近觀望這個人口稠密的居留地。

    我喜歡看他們如何工作、遊戲、休息以及他們種種尴尬的情況。

     對我來說,這一切就像一篇生動的故事。

    ① ②仆人、工匠等的居住區。

    區内簡陋的小屋鱗次栉比,有小徑通馬路。

    ——譯者指印度教大神毗濕奴化身的克裡希納。

    ——譯者那時我具有一種豐富的視覺想象力。

    我把一幅幅單獨的畫面用我想象的光輝和心靈的歡樂團團圍起來;而且,每一幅畫也被它本身的哀婉動人塗上各種色彩。

    像這樣單獨地區分開每幅畫,其樂趣同把它畫出來一樣,兩者都是渴望的産物,渴望用心靈視雙目之所見,用眼睛看心靈之所想。

     如果我是個用畫筆的畫家,無疑我會努力把我的心靈十分活躍的那個時期的幻象和創造永遠記錄下來。

    但畫筆不是我能使喚的工具。

    我有的隻是字句和韻律,而且我也沒有學會用它們寫出力作,顔料常越出界限。

    可是,就像第一次用畫箱的年輕人那樣,我整天用我新生青春的色彩缤紛的幻想來塗抹。

    如果現在用我二十二歲時的眼光來看這些畫,即使畫面粗糙,色調模糊,仍能看出它們的一些特色。

     我說過,開始我文學生涯的第一本書在我寫完《晨歌》時結束。

    同樣的主題這時用不同的表現形式繼續着。

    我深信,這本書開始的許多頁是沒有價值的。

    在安排新的開端的進程中,像多餘的序言似的,許多東西得好好考慮。

    如果它們是樹葉的話,它們就會及時地飄落。

    不幸的是,書頁不再需要的時候,卻仍然牢牢地粘在一起。

    這些詩的特征是,即使對細小的事物也密切注意。

    《畫與歌》抓住一切機會表現它們的重要性,用來自内心的感情描繪它們。

     或者,更确切地說,還不是這樣,當心弦與天地萬物協調的時候,宇宙的歌聲時時刻刻都能喚起它的共振。

    正因為這樂聲發自内心,因此,在作家眼裡,沒有什麼東西是細小不足道的了。

    我眼睛所看到的任何東西都能在我的心裡找到響應。

    正如孩子一樣,他們能夠玩沙子,玩石頭,玩貝殼,或玩他們能到手的任何東西(因為他們心裡有遊戲的精神),當我們心裡充滿青春的歌聲時候,我們也能知道宇宙這架豎琴把它各種音調的琴弦伸向四面八方。

    近在咫尺的事物能像别的東西那樣為我們伴奏,沒有必要往遠處去尋覓。

     在《畫與歌》和《升号與降号》之間,突然有一種叫《少年兒童》的兒童雜志出版,它的活動時期不長,像一年生植物。

    我二嫂覺得孩子們需要一本有插圖的雜志。

    她的意思是,家裡的年輕人要替它寫稿,但她覺得這還不夠,就親自當它的編輯,請我幫忙,多多寫稿。

     《少年兒童》出版一兩期後,我去德奧古爾拜望拉傑納倫先生。

    回來時火車很擠,我隻能找到一張上面的燈沒有罩子的卧鋪,因此我不能入眠。

    我想我正好乘機為《少年兒童》想一個故事。

    不管我怎麼努力想抓住它,它還是躲開我,倒是睡眠前來救了我。

    我在夢裡看見一座廟宇的石頭台階上沾滿了犧牲的鮮血,——一個小女孩和她的父親站在那裡,女孩用憐憫的聲音問父親:“爸爸,這是什麼,為什麼到處是血?” 心裡已經感動的父親,故意裝出粗暴的樣子使她不再詢問。

    我醒來時覺得我已得到我的故事。

    我有許多這樣得自夢境的故事和作品。

    我把這段夢的插曲放進蒂佩拉國王戈賓達·馬尼克耶的編年史中,用它寫成一篇短篇小說《賢哲王》,在《少年兒童》上連載。

     那些日子過得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尤其是沒有什麼事急于通過我的生活或作品表達。

    在人生的道路上我還沒有加入旅行者的一夥,僅是從我的路邊窗子裡觀望的一個看客。

    我看見很多人為自己的事務匆匆奔走。

    春季、秋季、雨季不時地自動進來同我相處一陣。

     但我并不僅僅同季節打交道。

    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人,他們像船兒似的漂離停泊的地方,有時就漂到了我的小屋子裡來。

    其中有些人想利用我的缺乏經驗想出種種特别的方法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其實他們為了使我上當是無須這樣煞費苦心的。

    那時我涉世未深,自己的需要又很少,而且我還沒有這點聰明能辨别信仰的好壞。

    我常想,我把學費資助了這樣一些大學生,他們的學費像他們沒有讀過的書那樣多。

     有一次,一個長頭發的青年送來一封他虛構的姐姐給我的信,信裡她請我保護她這個受繼母虐待的兄弟,繼母像她本人一樣也是虛構的。

    這個兄弟實有其人,顯然這就夠了。

    但對我來說,那位姐姐的信就像找一個神槍手去打一隻不會飛的鳥那樣沒有必要。

     另一個年輕人來對我說,他一直為能成為文學士而讀書,但他現在腦子有病,不能去參加考試了。

    我為他憂慮,但我對醫學或任何科學都一無所知,我不知怎麼替他出主意。

    但他接着說,他在夢裡看見我的妻子在前世是他的母親,若是他能喝點我妻子的腳碰過的水,他就能痊愈。

    “也許你不信這類事吧,”他最後笑笑說。

    我說,我信不信沒有關系,隻要他認為他能痊愈就可以随意喝。

    說完我給他一小瓶說是由我的妻子的腳碰過的水。

    他說他覺得好多了。

    由于進化的自然規律,他從水發展到了固體食物。

    後來他在我屋子的一隅住下,開始和他的友人舉行煙會,最後我不得不從煙霧彌漫的空氣中逃走。

    他無疑逐漸證明,他的腦子可能有病,卻肯定并不衰弱。

     在我仍在相信前生的孩子時,這次事件之後還經曆了很多考驗。

    我的名聲一定已傳揚開去,因為我以後收到一封“女兒”的來信,可是這一次我客氣地但卻堅定地煞車了。

     整個這段時期,我和斯裡什·昌德拉·馬祖姆達先生的友誼迅速成熟。

    每夜他和普裡亞先生總到我的小屋子裡來,我們讨論文學和音樂直到深夜。

    有時一整天就這樣度過。

    事實是,我自己還沒有塑造、培養成堅定明确的個性,因此我的生命像一片秋天的雲彩那樣輕舒地飄逝。

     這時我開始認識班吉姆先生。

    我第一次看見他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加爾各答大學的老同學舉行年會,昌德拉納特先生是年會的主要人物。

    也許他抱着一種希望: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我能有資格成為其中的一員;不管怎樣,他要我在年會上朗讀一首詩。

    昌德拉納特先生當時還很年輕。

    我記得他把一首尚武的德語詩譯成英語準備在那天親自朗誦給我們聽。

    戰士詩人對他親密的佩劍的歌頌有時可能是他心愛的一首詩,這能使讀者相信,甚至連昌德拉納特先生也有過年輕的時候;而且,那些時候的确是不尋常的。

     我在大學生年會擁擠的人群中徘徊的時候,忽然看見一位在任何人群中都會被人注意的與衆不同的人物,立刻感到驚訝。

    他魁偉白皙的容貌發出一種很驚人的光輝,我不禁急于想知道他——他是那天唯一的一個我想知道姓名的人。

    當我知道他就是班吉姆先生時,我更驚訝了。

    我覺得他的外貌和他的作品一樣地卓越不凡,真是非常奇怪的巧合。

    他的尖尖的鷹鈎鼻,他的緊閉的嘴唇,他的銳利的目光,都表示他有無限的力量。

    他高出于擁擠的人群,兩手交叉在胸前,旁若無人地走動的樣子——更使我對他感到驚異。

    他不僅像一個智力的巨人,他的額上還有真正王子的印記。

     這次會上出現的一件小事一直深印在我的心裡。

    一位潘笛特在一間屋子裡朗誦他自己用梵文寫的詩,并用孟加拉文向聽衆解釋。

    有一個典故不十分粗魯,卻有點庸俗。

    當這位潘笛特對它進行解釋的時候,班吉姆先生雙手捂着臉,匆匆離開屋子。

    我正站在門邊,至今我仍能看見他蜷縮着身子退走的樣子。

     這次會議後我常想見到他,但總沒有機會。

    終于有一天,他那時在豪拉當代理法官,我鬥膽去拜望他。

    我們會面了,我盡力談話得體。

    但我回到家裡的時候不知為何總覺得很羞愧,仿佛我這種未被邀請不經介紹貿然前去看他,像個不懂禮貌的唐突的年輕人。

     後來我大了幾歲的時候,獲得了當代最年輕的作家的身分;但根據我的成就我将處在什麼地位,當時尚并未确定。

    我所得到的聲望是摻雜許多問題的,甚至有不少姑息寬容的成分。

    孟加拉當時時興給每個文人一個與西方某作家相類似的地位。

    于是,這個是孟加拉的拜論,那個是愛默生等等。

    有人稱我為孟加拉的雪萊。

    這是對雪萊的侮辱,反而很可能使我成為笑柄。

     我的公認的綽号是大舌頭詩人。

    我的成就很小,生活知識貧乏,在我的詩歌和散文中,感情超過了内容。

    因此詩文中沒有什麼可使人們大膽頌揚的東西。

    我的服裝和舉止都同樣反常。

    我蓄着長發,可能一味追求像個标準的詩人。

    總之,我行動古怪,不能像普通人似的适應日常生活。

     這時阿克謝·薩卡先生已開始出版《新生》月刊,我有時向它投稿。

    班吉姆先生剛停辦他編輯的《孟加拉大觀》,正忙于宗教性的讨論,為此他開始出版《傳道士》月刊。

    我也給它寫過一兩首歌曲和一篇熱情稱道毗濕奴派抒情詩的論文。

     我現在開始經常見到班吉姆先生了。

    他那時住在巴巴尼·杜德住的那條街上。

    不錯,我常去看他,但我們談話不多。

     那時我還是傾聽而不是說話的年齡。

    我熱烈希望我們能進行一次讨論。

    但我缺乏自信的感覺壓倒了我想談話的動力。

    有幾次桑吉布①先生在那裡,他斜倚在靠枕上。

    見到他使我高興,因為他是個和藹的人。

    他喜歡說話,聽他說話也使人高興。

    讀過他的散文的人一定會注意到,他的散文像流水一樣歡樂輕快,就像他的十分活潑的談話。

    具有這種談話才能的人很少,而具有把它寫成文字這種藝術的人就更少了。

     這時正是潘笛特薩沙達爾出名的時候。

    我是從班吉姆先生那裡第一次聽到他的。

    如果我沒有記錯,他也是班吉姆先生負責介紹給大家的。

    正統印度教徒想借西方科學的力量以①班吉姆先生的弟弟。

    ——譯者恢複印度教威信的古怪企圖不久遍及全國。

    通神學前些時候已為這一運動打下了基礎。

    班吉姆先生從未完全參與這一教派。

    在《傳道士》上發表的他的解釋印度教教義的文章裡,也看不出有薩沙達爾的影子——這是不可能的。

     這時我從我蟄居的一隅走到外面,這可以從我為這場争論寫的稿子裡看出來。

    其中有些是諷刺詩,有些是滑稽劇,還有一些給報紙的信。

    我就這樣從感情的領域下到鬥技場上,開始直接地認真地戰鬥起來。

     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我不巧和班吉姆先生起了沖突。

    這場沖突的經過記載在當時的《傳道士》和《婆羅蒂》上,沒有必要在這兒重複。

    結束這場不和時,班吉姆先生給我寫了一封信,不幸我把信丢了。

    要是這信能在這裡展示,讀者就可以看到,班吉姆先生是如何無比大度地拔掉這段不幸插曲的刺。

     受了一張報紙廣告的引誘,我哥哥喬提任德拉一天下午到拍賣行去,回來時告訴我們,他花七千盧比買了一艘廢船;現在隻要裝配一台發動機和幾間艙房,它就是一艘完美無缺的輪船了。

     哥哥一定以為,我們的同胞隻會使用舌頭和筆,卻連一家輪船公司都沒有,真是莫大的恥辱。

    我前面說過,他曾經企圖為國家制造火柴,但沒有能使火柴劃着的磨擦材料。

    他也想使動力織機運轉,但在他的種種艱苦努力之後,織機隻生産了一小塊土裡土氣的毛巾就停止轉動。

    現在他想看到印度的輪船在水裡行駛,就買下一條空舊的廢船,這條船在一定時間内裝配完備,不僅添置了發動機和艙房,還要加上他的損失和破産。

     但我們應該記住,由于他的努力而招緻的一切損失和苦難,落在他一人身上,而獲得的經驗卻留給全國。

    正是這些不會計算、不善經營的人物才使國家的商業園地充滿他們的活動。

     雖然潮水的落和它的漲一樣快,它卻留下肥沃淤泥使土地增多了養分。

    當收獲季節到來的時候,沒有人再想到這些拓荒者。

    但這些在活着時心甘情願地以他們的一切作為賭注而損失的人,不會在死後去關注這種被忘卻的又一損失。

     一邊是歐洲輪船公司,一邊是哥哥喬提任德拉一個人;這場商業船隊的戰争如何可怕地擴大,庫爾納和巴裡薩爾兩地居民至今記憶猶新。

    在競争的壓力下,輪船一艘艘增加,虧損越來越大,而收入卻逐漸減少,終于到了連印船票都不合算了。

    庫爾納和巴裡薩爾間的輪船交通的黃金時代出現了。

    乘客不僅坐船不用花錢,還免費享受格拉蒂①,成立了一隊志願軍,他們舉着旗,唱着愛國歌曲,使乘客列隊走向印度輪船公司。

    因此,盡管乘客并不缺乏,其他各種缺乏卻迅速增加。

     愛國的熱情是永遠不能影響數學的;當狂熱的火焰随着愛國歌曲的調子越燃越高的時候,在資産負債表上的虧損欄裡,三乘三永遠還是九。

    ①一種甜點心。

    ——譯者 不會經營的人常常被一種不幸糾纏着,也就是說,他們自己像一本打開的書那樣容易讓人看得清楚,但卻從不學習去懂得别人的品質。

    而要明白自己的這個弱點,就要花費他們一生的時間和所有的财力。

    因此,經驗決不會使他們有得益的機會。

    當乘客有免費的茶點,工作人員也沒有挨餓的迹象時,哥哥的最大收獲仍然是破産,但他卻十分勇敢地從容對付。

     每天來自戰場的勝敗戰報使我們處于極為興奮的狀态。

     終于有一天傳來消息,“斯瓦德什”号輪船撞在豪拉橋上沉沒了。

    這一最後損失完全超出哥哥的财産所能承受的限度,沒有别的辦法,隻好停止經營。

     這時死神出現在我們的家裡。

    以前我還從未與死神迎面相遇過。

    我母親死的時候,我還很小。

    她病了很久,我們甚至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轉為不治之症的。

    她一直同我們住在一間屋子裡,她單獨睡一張床。

    後來在她生病期間,要她坐船在河上旅行了一次,回來時,為她在内院三樓準備了一間屋子。

     她死去的那個晚上,我們在樓下自己的屋子裡睡得很熟。

     我說不出是什麼時候,我們的老保姆哭着跑來叫着說,“啊唷,我的小家夥啊,你們一切都完了!”我的嫂嫂呵責她,把她帶走,不讓我們在深夜突然受驚。

    她的話使我從熟睡中醒來,我覺得我的心發沉,但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早晨我們被告知她死了時,我還不明白她的死對我意味着什麼。

     我們走出屋子到走廊上時,看見母親被放在庭院裡一張床上。

    從她的臉上看不出一點死亡的可怖。

    死神在那天晨光中給人的印象,猶如安谧平靜的睡眠一樣可愛。

    生與死的懸殊我們還沒有清楚地理解。

     直到她的屍體被擡出大門,我們随着行列前往火葬場,想到母親再也不會從這道門回來,重新像往常那樣處理家務的時候,我心裡才掠過一陣悲痛。

    白天消逝,我們從火葬場回來,走進我們那條胡同,這時我擡頭看看我們家三樓上父親住的那間屋子。

    他仍然在前面走廊上靜坐祈禱。

     家裡最小的嫂嫂照管我們這些失去母親的小家夥。

    她親自照料我們的飲食衣着以及其他一切需要,常常接近我們,好讓我們不太強烈地感到損失。

    生活的特性之一是有力量醫治不可挽救的損失,忘卻無法補償的東西。

    而在生命的早期,這力量最強烈,因此,任何打擊不會傷人太深,任何創傷也不會永遠留在心裡。

    因而死神落在我們頭上的第一個陰影并沒有留下黑暗;它隻是像影子一樣,悄悄地來,又悄悄地離去。

     在我生命稍後的時期,春天剛來的時候,我把一把半開的茉莉花紮在頭巾的一角,像野貓一樣到處漫遊。

    這時候,當我的面額觸摩那柔軟的圓圓的頂端漸漸尖細的花蕾時,我回憶起母親手指的觸摩,于是我清楚地意識到,逗留在那些可愛的指尖上的溫柔,恰如這每天開放的純潔的茉莉花蕾一樣,不管我們知不知道這一點,這種溫柔在大地上是無限量的。

     在二十四歲那年,我和死神的相識曆久難忘①。

    它的打擊随着每一次喪事而不斷加重。

    淚鍊也不斷地延長,童年生活的輕快能從最大的不幸中溜走,但成年人想逃避不幸卻不那麼容易,我的心隻有完全承受那一天的打擊。

     我還沒有想過,在生活的悲歡的完整行列中會出現裂隙。

     因此我看不見未來的東西,我所接受的目前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的一切。

    當死神突然走來,一瞬間在它似乎絕佳的構造中露出一個豁口時,我完全不知所措了。

    周圍的一切:樹木、流水、日月星辰,依然像先前那樣真實;但那個确确實實存在的人,那個在各方面都同我的生活與身心有聯系,對我來說更為真實的人,轉眼之間卻像一個夢一樣消逝了。

    當我環顧四周的時候,我覺得這一切是多麼難以理解、自相矛盾啊! 我到底怎麼才能使這種存在與消失相協調呢? 雖然時間不停地過去,這個豁口對我顯露的可怖黑暗卻繼續日夜吸引着我。

    我不時回來站在那裡向它凝視,想知道在那離去的地方還留下了什麼。

    我們不能使自己相信空虛;不存在的東西是不真實的;而虛假的東西是不存在的。

    因此我們想在看不見什麼東西的地方去尋找什麼的努力是不會停止的。

     像一株被黑暗包圍的幼小植物踮着腳摸索着伸向光明一樣,當死神突然之間把否定的黑暗投在我心靈的周圍時,我也盡力要伸向肯定的光明。

    在黑暗阻止我們尋找道路走出黑①指作者五嫂伽登帕莉·代維的死。

    作者對她十分敬愛,因為作者母親死後就是由她照料他的一切。

    ——譯者 暗時,有哪種悲痛能與之相比呢? 但是在這不堪忍受的悲傷之中,歡樂的火花似乎不時地在我心裡閃爍,在某種程度上,這使我很驚奇。

    生命并非堅固永久的東西,它本身就是一個悲訊,這使我沉重的心情有所減輕。

    我們不是永遠囚在生活的牢固石牆裡的犯人,這想法總是不知不覺地在快樂的急流中最先出現。

    我不得不放棄我所擁有的東西——這是使我苦惱的損失感,但當我同時用獲得的解放的觀點來看,我心裡就覺得很甯靜了。

     到處彌漫的人世間生存的壓力以生死的均衡使自己保持平穩,因此才沒有把我們壓垮,不可反抗的生命力的可怕重量不是我們必須忍受的——這一真理那天像奇妙的上天的啟示那樣突然在我心裡出現。

     由于對人世生活的吸引力的淡漠,自然美對我有了更深的意義。

    死神給了我正确觀察事物相互關系的能力,使我得以理解世界在它的極美中的情況。

    因此當我看見以死神為背景的宇宙之畫時,我感到了它的魅力。

     這時,我思想上行動上的古怪疾病又發作了。

    要我服從當時的風氣,仿佛它們是嚴肅純真的重要東西,不禁使我好笑。

    我不能認真接受。

    停下來考慮一下别人會怎麼看我,我心裡完全沒有這種負擔。

    我常上身披一條粗布床單,腳上穿一雙拖鞋,去上流社會人物常去的書店。

    不論天氣冷熱或是否下雨,我總是睡在三樓的涼台上。

    在那裡,星星和我可以彼此凝視,也不會失去歡迎曙光的時間。

     這種情況和任何苦行的想法開關。

    它更像是一種假日的狂歡,因為我發現拿着笞杖的教師生活并不是真實的,因而就從不足道的校規中解放出來了。

    如果我們在一天晴朗的早晨醒來,覺察地心吸力減少到了一點兒,難道我們還會拘謹地在公路上行走?我們不會變更一下,從多層的高樓上跳躍而過?或在遇到紀念物的時候,不必麻煩地繞行,就從它上面飛過去嗎?這就是一旦世俗生活的重擔不再妨礙我兩腿的時候,我再也不能固守習俗的通常程序了。

     在夜的黑暗中,我獨自一人在涼台上摸索着,像一個瞎子似的想在死神的黑色石門上找到一個圖案或記号。

    當曙光落在我那張挂帳子的床上使我醒來睜開眼睛時,我覺得四周的雲霧散開了;霧霭消失,山河林木的景色曆曆在目,于是露水濕潤的人世生活的圖畫在我面前展開,仿佛變成新的,十分美麗。

     根據印度曆書,每一年都由某個星宿統治。

    因此我發現,在生命的每個階段,某一段時間具有特别的重要性。

    當我回顧我童年生活的時候,我最能回憶起下雨的日子。

    被狂風驅趕的大雨淹沒有了涼台的地面。

    通向屋子的一排房門都關上了。

    佩裡,那個幫廚的老女仆,正從菜場回來,她的菜籃裡裝滿了蔬菜,郯着泥漿吃力地一步步走着,渾身都被雨淋透了。

    我會無緣無故欣喜若狂地沖到涼台上來回奔跑。

     有件事也回到我的心裡:在學校裡,我們班在一間用席子當外面隔闆的柱廊裡上課;濃雲從下午就不停地密集,這時已堆積起來布滿了天空。

    當我們擡頭觀看時,如注的雨點密密麻麻地直澆下來;不時傳來轟隆隆轟隆隆的雷聲;仿佛有一個瘋婆子在用她閃電的指甲把天空撕開。

    席牆在陣陣狂風的勁吹下哆嗦着,像要被風刮倒似的,因為晦暗,我們簡直不能看書了。

    先生讓我們合上書本,我們于是不停地擺動我們耷拉着的腿,任憑暴風雨為我們歡鬧吼叫;我的心立刻越過遙遠的漫無邊際的荒野,就是童話裡的王子走過的那片荒野。

     我還記得斯拉萬月①深夜。

    淅瀝的雨聲,摸索着鑽進我睡眠的間隙,在裡面制造一種比最深的酣睡更深的歡樂的甯靜。

    而在不時醒來的時候,我祈禱:到早晨還能看見雨繼續下着,我們的胡同被水淹了,水浸到洗澡水塘的最後一級台階。

     但在我剛告訴過你們的那個年齡,登上寶座的無疑是秋季。

    能看到它的生活在阿斯溫月②清澈明朗的悠閑中展開。

    從外面帶露的鮮綠中柔和地以射出來的溶金般的秋陽下,我在涼台上來回踱着,用喬吉亞調寫了一首歌: 秋天的白晝漸漸過去,家裡的鐘敲了十二下,中午,調式變了,我心裡仍充滿了音樂,沒有空閑想到工作或責任;我于是唱道:① ②印度曆六月,相當于九、十月之間,這時孟加拉開始放長假。

    ——譯者印度曆五月,相當于七、八月之間,是雨季的頂點。

     閑的遊戲? 下午,我躺在鋪在我小屋子裡地上的白漆布上,拿着一本畫冊想畫畫,——決不是努力尋求畫的靈感,隻是想畫點什麼消遣而已。

    最重要的部分都留在我的心裡了,沒有一筆畫在紙上。

    這時,晴朗的秋日下午透過加爾各答這間小屋的四壁,仿佛它是一隻酒杯,在裡面斟滿金色的醇酒。

     不知什麼原因,我在那段時間所有的日子裡所看到的,仿佛都是透過這秋天的蒼穹,這秋天的陽光——為農民催熟莊稼那樣催熟我的詩歌的秋天;以燦爛的光輝裝滿我悠閑的谷倉的秋天;以莫名其妙的歡樂寫成詩歌或故事,使我的無憂無慮的心得以溢滿的秋天。

     在童年時期的雨季和青年時期的秋季這二者之間,我看到的巨大區别在于,前者是把我密密地包圍起來的外界的自然,以它的衆多的劇團,以它的五光十色的扮相,以它的混合曲不斷地給我歡樂;而在秋天明朗的陽光下發生的歡樂,是在人的本身。

    烏雲和日光的嬉戲被放到幕後,苦樂的低語卻占有了心田。

    是我們的凝視将沉思的色彩給予秋空的蔚藍,是人類的思慕将傷心給予微風的氣息。

     我的詩歌這時到達人類的居處。

    在這裡不拘禮節的來往是不被允許的。

    門後有門,室内有室。

    有多少次我們隻是看一眼窗内的燈光就回來了,隻有宮内的管樂聲在我的耳中萦繞!心必須以心相待,願望隻能和願望達成協議,要經過許多曲折的障礙,合作才能實現。

    生活的噴泉沖進這些障礙時,在笑與淚中濺得泡沫四溢,歡舞旋轉着流過我們不知其流向的一個個漩渦。

     《升号與降号》是人類在居處前街上唱的一首小夜曲,是請求入場的懇求,是那座神秘房子裡的一塊地方。

     我希望居住在永生的人類生活中。

     這是個人對宇宙生活的祈禱。

     我第二次動身去英國的時候,在船上認識了阿蘇托什·喬德胡裡。

    他剛獲得加爾各答大學文學碩士學位,目前是去英國加入律師界。

    我們隻是從加爾各答到馬德拉斯的幾天内一起在船上,但十分清楚,友誼的深厚并不有賴于相識的久長。

    在這短短的幾天裡,他心地的純樸吸引了我,使以前我們從未相識的空隙似乎被我們的友誼永遠填補起來了。

     阿蘇托什從英國回來時,成了我們中間的一個①。

    他直到那時還沒有時間或機會突破他的職業用以包圍他的一切障礙。

    所以他還沒有完全陷在裡面。

    他的當事人的錢包尚未充分松開捆着他們金币的繩子。

    阿蘇托什還是一個從各種文學園地裡熱心采集蜂蜜的人。

    那時滲透他的身心的文學風氣一①指他娶了作者的侄女普拉蒂巴。

    ——譯者點沒有圖書館裡的摩洛哥山羊皮的黴味,而是有一種來自海外的不知名的異國植物的芬芳。

    在他的邀請下,我于春季在那些遙遠的森林裡度過許多歡樂的時光。

     他特别喜愛法國文學的風味。

    我那時已在寫後來出版時名為《升号與降号》的詩,阿蘇托什能夠辨認我的許多詩歌和他知道的法國古詩的相似之處。

    他認為,所有這些詩歌中的共同要素是人世生活的歡樂對詩人的吸引,而這一點在它們的每一首詩歌中都有不同的表現。

    進入這一更廣大的人生未能實現的願望是它們的全部基調。

     阿蘇托什說,“我一定要替你安排這些詩的出版事宜,”因此這任務就委托給了他。

    他認為以“這個世界是甜柔的”開頭的那首詩是全組的主音,所以把它放在這本書的最前面。

     阿蘇托什可能是很對的。

    在我的童年,我被限制在家庭裡,我隻能用我的心從内院屋頂涼台圍牆的孔隙裡貪婪地凝視外面的豐富多彩的自然景色。

    在我的青年時期,人類世界同樣對我産生強烈的吸引力。

    我那時也是它的一個旁觀者,隻是從路邊向它看望。

    我的心好似站在河邊,熱烈地揮舞着手,向那朝着對岸破浪前進的船夫呼喊,因為生命渴望走上生活的旅程。

     有人說,我的特别孤立的社會環境是阻止我進入人世生活中心的栅欄,這是不正确的。

    我看不出我同胞中那些畢生處于社會活動激流裡的人,能比我有更多的生活親切感。

    我國的生活有它的高堤,有它的階梯,在它的黑水中有古樹的濃蔭,而在它高高的樹枝中,杜鵑唱着令人陶醉的古老的歌,然而它仍是一片死水。

    哪裡是它的激流?哪裡是它的波濤?什麼時候大海的高潮才洶湧地沖來? 那時我是否曾從我們胡同對面的鄰居那裡聽到凱歌的回聲呢,就是那河水随之漲落,一浪又一浪地穿過石牆朝着大海流去的凱歌的回聲?沒有!我的孤獨生活之所以令人苦悶,就是因為沒有人請我到慶祝人生節日的地方去。

     倘若人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渾渾噩噩地過着逸樂懶散的日子,他會感到無比沮喪,因為這樣他就會完全喪失社交生活。

    我痛苦地竭力想擺脫的就是這種沮喪。

    我的心拒絕響應那些日子的政治運動的廉價興奮劑,它們仿佛缺少民族意識的一切力量,由于它們對國家的完全無知,對祖國的真誠服務極端漠視。

    我為自己的無比急躁、為對自己及自己周圍一切無法忍受的不滿感到苦惱。

    我對自己說,我倒很希望成為一個阿拉伯的貝都因人! 在世界的其他地方對狂歡的自由生活的運轉和喧鬧從未停止的時候,我們卻像求乞的少女站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

    我們什麼時候才有所需的金錢把自己打扮一番前去參加呢?在一個分裂的精神處于絕對優勢、無數的小圈子把人們分開的國家裡,這種對更為廣國的人世生活的渴望必然無法得到滿足。

     我在青年時期對人世也懷着這樣一種思慕,正像我在童年時站在仆人用粉筆畫的圓圈裡向往外面的自然界一樣。

    它顯得多麼珍貴,多麼遙遠,多麼難以到達啊!但如果我們不能跟它接觸,如果沒有風能從它那裡吹來,沒有水能從它那裡流來,如果那裡沒有路可以讓旅人自由來往,那麼在我們四周堆積起來的死亡的東西絕對無法清除,反而會愈堆愈高,直到把一切生命都悶死。

     在雨季,隻有烏雲和大雨。

    在秋季,天空中卻有光和影的遊戲,但這并不能完全吸引人,因為田地裡還有五谷豐收的希望。

    我的詩歌生涯也是如此,當雨季占優勢的時候,我隻有像狂風暴雨般襲來的毫無實際内容的幻想:我的語調是模糊的,我的詩句是狂熱的。

    但在我的秋季的《升号與降号》裡,不但空中有雲的影響的遊戲,也能看到五谷破土生長。

    于是,在與現實世界的交往中,言語和韻律都企圖達到明确和形式的變化多端。

     就這樣我的另一本書結束了。

    内外親疏結合在一起的日子日益接近我的生活。

    我生命的旅程現在得通過人類的居處完成。

    因此,我在旅途中遇到的善惡悲歡,不能像繪畫似的可以任人輕快地欣賞,什麼樣的成敗得失、不和與一緻正在那裡發生啊! 我無力展示和表現那最好的藝術,我生活的“向導”就是愉快地用它領着我跨越生活的一切障礙、敵視和曲折,向着實現它的最深的意義前進的。

    如果我不能說清這一企圖的所有神秘性,那不論我想表示什麼,無非是每一步都誤入歧途。

    分析肖像隻能得到它的塵土,不能得到藝術家的歡樂。

     就這樣,我把我的讀者陪到内殿的門前,請允許我在此向他們告别。

     (《回憶錄》與金克木譯的《我的童年》合為《回憶錄:附〈我的童年〉》,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年4月出版。

    )196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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