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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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嘻嘻的都接了,嘴裡說:“謝謝你家了——老太太去看看娃兒嗎?”李老太太很高興的就進到那間黑屋裡去。

     我同李老先生坐在堂屋裡閑談。

    老太太一邊搖着頭,一邊笑着,進門就說:“好大的一個男孩子,傻大黑粗的!你們猜張嫂在那裡做什麼?她坐在床闆上織漁網呢,今早五更天生的,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她又做起活來了。

    她也不乏不累,你說這女人是鐵打的不是!”因此就提到張嫂從十二歲,就到張家來做童養媳,十五歲圓的房。

    她婆婆在的時候,常常把她打的躲在山洞裡去哭。

    去年婆婆死了,才同她良懦的丈夫,過了一年安靜的日子,算起來,她今年才廿五歲。

     這又是一件出乎我意外的事,我以為她已是三四十歲的人,“勞作”竟把她的青春,洗刷得不留一絲痕迹!但她永遠不發問,不懷疑,不怨望。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挑水,砍柴,洗衣,種地,一天裡風車兒似的,山上山下的跑——隻要有光明照在她的身上,總是看見她在光影裡做點什麼。

    有月亮的夜裡,她還打了一夜的豆子! 從那天起,一連下了五六天的雨。

    第七天,天晴了,我們又看見張嫂背着筐子,拿着鐮刀出去。

    從此我們常常看見老張抱着孩子,哼哼唧唧的坐在門洞裡。

    有時張嫂回來晚了,孩子餓得不住的哭,老張就急得在門口轉磨。

    我們都笑說: “不如你下地去,叫她抱着孩子,多省事。

    她回來又得現做飯,奶孩子,不要累死人。

    ”老張搖着頭笑說:“她做得好,人家要她,我不中用!”老張倒很坦然,我卻常常覺得慚愧。

    每逢我拿着一本閑書,悠然的坐在樓前,看見張嫂匆匆的進來,忙忙的出去,背上,肩上,手裡,腰裡,總不空着,她不知道她正在做着最實在,最艱巨的後方生産的工作。

    我呢,每逢給朋友寫信,字裡行間,總要流露出勞乏,流露出困窮,流露出萎靡,而實際的我,卻悠悠的坐在山光松影之間,無病而呻!看着張嫂高興勤懇的,鞠躬盡瘁的樣兒,我常常猛然的扔下書站了起來。

     那一天,我的學生和他一班宣傳隊的同學,來到祠堂門口貼些标語,上面有“前方努力殺敵,後方努力生産”等字樣。

    張嫂站在人群後面,也在呆呆望着。

    回頭看見我,便笑嘻嘻的問:“這上面說的是誰?”我說:“上半段說的是你們在前線打仗的老鄉,下半段說的是你。

    ”她驚訝的問:“X先生,你呢?”我不覺低下頭去,慚愧的說:“我嗎?這上面沒有我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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