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九~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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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不認得中國字,我連忙說:“不是,這是我母親寫的,我父親很忙,不常寫信給我”她臉紅微笑,又似釋然。

    其實每次我的家書,都是父母弟弟每人幾張紙!我以為人生最大的不幸,就是失愛于父母。

    我不能閉目推想,也不敢閉目揣想。

    可憐的帶病而又心靈負着重傷的孩子! A住在院後一座小樓上,我先不常看見她。

    從那一次在餐室内偶然回首,無意中她顧我微微一笑,很長的睫毛之下,流着幽娴貞靜的眼光,絕不是西方人的态度。

    出了餐室,我便訪到她的名字,和住處。

    那天晚上,在她的樓裡,談了半點鐘的話,驚心于她的腼腆與溫柔;談到海景,她竟贈我一張燈塔的圖畫。

    她來院已将兩年,據别人說沒有什麼起色。

    她終日卧在一角小廊上,廊前是曲徑深林,廊後是小橋流水。

    她告訴我每遇狂風暴雨,看着凄清的環境,想到“人生”,兩字,辄驚動不怡。

    我安慰她,她也感謝,然而彼此各有淚痕! 痛苦的人,豈止這幾個?限于精神,我不能多述了! 今早黎明即醒。

    曉星微光,萬松淡霧之中,我披衣起坐。

     舉眼望到廊的盡處,我凝注着短床相接,雪白的枕上,夢中轉側的女孩子。

    隻覺得奇愁黯黯,橫空而來。

    生命中何必有愛,愛正是為這些人而有!這些痛苦的心靈,需要無限的同情與憐念。

    我一人究竟太微小了,仰禱上天之外,隻能求助于萬裡外的純潔偉大的小朋友! 小朋友!為着跟你們通訊,受了許多友人嚴峻的責問,責我不宜隻以悱恻的思想,貢獻你們。

    小朋友不宜多看這種文字,我也不宜多寫這種文字。

    為小朋友和我兩方精神上的快樂與安平,我對于他們的忠告,隻有慚愧感謝。

    然而人生不止歡樂滑稽一方面,病患與别離,隻是帶着酸汁的快樂之果。

     沉靜的悲哀裡,含有無限的莊嚴。

    偉大的人生中,是需要這種成分的。

    範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

    ”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何況這一切本是組成人生的原素,耳聞,眼見,身經,早晚都要了解知道的,何必要隐瞞着可愛的小朋友?我偶然這半年來先經曆了這些事,和小朋友說說,想來也不是過分的不宜。

     我比她們強多了,我有快樂美滿的家庭,在第一步就沒有摧傷思想的源路。

    我能自在遊行,尋幽訪勝,不似她們纏綿床褥,終日對着恹恹一角的青山。

    我橫豎已是一身客寄,在校在山,都是一樣;有人來看,自然歡喜,沒有人來,也沒有特别的失望與悲哀。

    她們鄉關咫尺,卻因病抛離父母,親愛的人,每每因天風雨雪,山路難行,不能相見,于是怨嗟悲歎。

    整年整月,置身于怨望痛苦之中,這樣的人生! 一而二,二而三的推想下去,世界上的幼弱病苦,又豈止沙穰一隅?小朋友,你們看見的,也許比我還多,扶持慰藉,是誰的責任?見此而不動心呵!空負了上天付與我們的一腔熱烈的愛! 所以,小朋友,我們所能做到的,一朵鮮花,一張畫片,一句溫和的慰語,一回殷勤的訪問,甚至于一瞥哀憐的眼光,在我們是不覺得用了多少心,而在單調的枯苦生活,度日如年的病者,已是受了如天之賜。

    訪問已過,花朵已殘,在我們久已忘卻之後,他們在幽閑的病榻上,還有無限的感謝,回憶與低徊! 我無庸多說,我病中曾受過幾個小朋友的贈與。

    在你們完全而濃烈的愛心中,投書饋送,都能錦上添花,做到好處。

     小朋友,我無有言說,我隻合掌贊美你們的純潔與偉大。

     如今我請你們紀念的這些人,雖然都在海外,但你們憶起這許多苦孩子時,或能以意會意,以心會心的體恤到眼前的病者。

    小朋友,莫道萬裡外的憐惘牽萦,沒有用處,“以偉大思想養汝精神”!日後幫助你們建立大事業的同情心,便是從這零碎的憐念中練達出來的。

     風雪的廊上,寫這封信,不但手冷,到此心思也凍凝了。

     無端拆閱了波士頓中國朋友的一封書,又使我生無窮的感慨。

     她提醒了我!今日何日,正是故國的歲除,紅燈綠酒之間,不知有多少盈盈的笑語。

    這裡卻隻有寂寂風雪的空山……不寫了,你們的熱情忠實的朋友,在此遙祝你們有個完全歡慶的新年!冰心 一九二四年二月四日,沙穰。

     通訊十六 二弟冰叔 接到你兩封冗長而懇摯的信,使我受了無限的安慰。

    是的!“從松樹隙間穿過的陽光,就是你弟弟問安的使者;晚上清涼的風,就是骨肉手足的慰語!”好弟弟!我喜愛而又感激你的滿含着詩意的慰安的話! 出乎意外的又收到你贈我的曆代名人詞選,我喜歡到不可言說。

    父親說恐怕我已有了,我原有一部古今詞選,放在閉璧樓的書架上了。

    可恨我一寫信要中國書,她們便有百般的阻攔推托。

    好像凡是中國書都是充滿着艱深的哲理,一看就費人無限的腦力似的。

     不忍十分的違反她們的好意,我終于反複的隻看些從病院中帶來的短詩了。

    我昨夜收到詞選,珍重的一頁一頁的看着,一面想,難得我有個知心的小弟弟。

     這部詞,選得似乎稍偏于纖巧方面,錯字也時時發現。

    但大體說起來,總算很好。

     你問我去國前後,環境中詩意哪處更足?我無疑地要說,“自然是去國後!”在北京城裡,不能晨夕與湖山相對,這是第一條件。

    再一事,就是客中的心情,似乎更容易融會詩句。

     離開黃浦江岸,在太平洋舟中,青天碧海,獨往獨來之間,我常常憶起“海水直下萬裡深,誰人不言此離苦”兩句。

     因為我無意中看到同舟衆人,當倚闌俯視着船頭飛濺的浪花的時候,眉宇間似乎都含着輕微的凄恻的意緒。

     到了威爾斯利,慰冰湖更是我的唯一的良友。

    或是水邊,或是水上,沒有一天不到的。

    母親壽辰的前一日,又到湖上去了,臨水起了鄉思,忽然憶起左輔的“浪淘沙”詞: “水軟橹聲柔,草綠芳洲,碧桃幾樹隐紅樓;者是 春山魂一片,招入孤舟。

    鄉夢不曾休,惹甚閑愁?忠州過了又涪州:擲與巴江流到海,切莫回頭!” 覺得情景悉合,随手拾起一片湖石,用小刀刻上:“鄉夢不曾休,惹甚閑愁?”兩句,遠遠地抛入湖心裡,自己便頭也不回的走轉來。

    這片小石,自那日起,我信它永在湖心,直到天地的盡頭。

    隻要湖水不枯,湖石不爛,我的一片寄托此中的鄉心,也永古不能磨滅的! 美國人家,除城市外,往往依山傍水,小巧精緻,窗外籬旁,雜種着花草,真合“是處人家,綠深門戶”詞意。

    隻是沒有圍牆,空闊有餘,深邃不足。

    路上行人,隔窗可望見翠袖紅妝,可聽見琴聲笑語。

    詞中之“斜陽卻照深深院”,“庭院深深深幾許”,“不卷珠簾,人在深深處”,“牆内秋千牆外道”,“銀漢是紅牆,一帶遙相隔”等句,在此都用不着了! 田野間林深樹密,道路也依着山地的高下,曲折蜿蜒的修來,天趣盎然。

    想春來野花遍地之時,必是更幽美的。

    隻是逾山越嶺的遊行,再也看不見一帶城牆僧寺。

    “曲徑通幽處,禅房草木深”,“花宮仙梵遠微微,月隐高城鐘漏稀”,“一片孤城萬仞山”,“飲将悶酒城頭睡”,“長煙落日孤城閉”,“簾卷疏星庭戶悄,隐隐嚴城鐘鼓”等句,在此又都用不着了! 總之,在此處處是“新大陸”的意味,遍地看出鴻鎊初辟的痕迹。

    國内一片蒼古莊嚴,雖然有的隻是頹廢剝落的城垣宮殿,卻都令人起一種“仰首欲攀低首拜”之思,可愛可敬的五千年的故國呵! 回憶去夏南下,晨過蘇州,火車與城牆并行數裡。

    城裡濕煙翛翛,護城河裡系着小舟,層塔露出城頭,竟是一幅圖畫。

    那時我已想到出了國門,此景便不能再見了! 說到山中的生活,除了看書遊山,與女伴談笑之外,竟沒有别的日課。

    我家靈運公的詩,如“寝瘵謝人徒,絕迹入雲峰,岩壑寓耳目,歡愛隔音容”,以及“昔餘遊京華,未嘗廢丘壑,矧乃歸山川,心迹雙寂寞……卧疾豐暇豫,翰墨時間作,懷抱觀古今,寝食展戲谑……萬事難并歡,達生幸可托”等句,竟将我的生活描寫盡了,我自己更不須多說! 又猛憶起杜甫的“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和蘇東坡的“因病得閑殊不惡,安心是藥更無方”,對我此時生活而言,直是一字不可移易!青山滿山是松,滿地是雪,月下景物清幽到不可描畫,晚餐後往往至樓前小立,寒光中自不免小起鄉愁。

    又每日午後三時至五時是休息時間,白天裡如何睡得着?自然隻卧看天上雲起,尤往往在此時複看家書,聯帶的憶到諸弟。

    ——冰仲怕我病中不能多寫通訊,豈知我病中較閑,心境亦較清,寫的倒比平時多。

    又我自病後,未曾用一點藥餌,真是“安心是藥更無方”了。

     多看古人句子,令自己少寫好些。

    一面欣與古人契合,一面又有“恨不踴身千載上,趁古人未說吾先說”之歎。

    ——說的已多了,都是你一部詞選,引我掉了半天書袋,是誰之過呢?一笑! 青山真有美極的時候。

    二月七日,正是五天風雪之後,萬株樹上,都結上一層冰殼。

    早起極光明的朝陽從東方捧出,照得這些冰樹玉枝,寒光激射。

    下樓微步雪林中曲折行來,偶然回顧,一身自冰玉叢中穿過。

    小樓一角,隐隐看見我的簾幕。

    雖然一般的高處不勝寒,而此瓊樓玉宇,竟在人間,而非天上。

     九日晨同女伴乘雪橇出遊。

    雙馬飛馳,繞遍青山上下。

    一路林深處,冰枝拂衣,脆折有聲。

    白雪壓地,不見寸土,竟是潔無纖塵的世界。

    最美的是冰珠串結在野櫻桃枝上,紅白相間,晶瑩向日,覺得人間珍寶,無此璀璨! 途中女伴遙指一發青山,在天末起伏。

    我忽然想真個離家遠了,連青山一發,也不是中原了。

    此時忽覺悠然意遠。

    ——弟弟!我平日總想以“真”為寫作的唯一條件,然而算起來,不但是去國以前的文字不“真”,就是去國以後的文字,也沒有盡“真”的能事。

     我深确的信不論是人情,是物景,到了“盡頭”處,是萬萬說不出來,寫不出來的。

    縱然幾番提筆,幾番欲說,而語言文字之間,隻是搜尋不出配得上形容這些情緒景物的字眼,結果隻是擱筆,隻是無言。

    十分不甘泯沒了這些情景時,隻能随意描摹幾個字,稍留些印象。

    甚至于不妨如古人之結繩記事一般,胡亂畫幾條墨線在紙上。

    隻要他日再看到這些墨迹時,能在模糊缥缈的意境之中,重現了一番往事,已經是滿足有餘的了。

     去國以前,文字多于情緒。

    去國以後,情緒多于文字。

    環境雖常是清麗可寫,而我往往寫不出。

    辛幼安的一支“羅敷媚”說: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 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 真看得我寂然心死。

    他雖隻說“愁”字,然已蓋盡了其他種種一切!——真不知文字情緒不能互相表現的苦處,受者隻有我一個人,或是人人都如此? 北京諺語說:“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

    ”去年中秋,此地不曾有月。

    陰曆十四夜,月光燦然。

    我正想東方諺語,不能适用于西方天象,誰知元宵夜果然雨雪霏霏。

    十八夜以後,夜夜夢醒見月。

    隻覺空明的枕上,夢與月相續。

    最好是近兩夜,醒時将近黎明,天色碧藍,一弦金色的月,不遠對着弦月凹處懸着一顆大星。

    萬裡無雲的天上,隻有一星一月,光景真是奇麗。

     元夜如何?——聽說醉司命夜,家宴席上,母親想我難過,你們幾個兄弟倒會一人一句的笑話慰藉,真是燈草也成了拄杖了!喜笑之餘,并此感謝。

     紙已盡,不多談。

    ——此信我以為不妨轉小朋友一閱。

     冰心一九二四年三月一日,青山沙穰。

     後收入《寄小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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