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小讀者(通訊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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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隻是長橋下微擊船舷的黃波浪。

     五日絕早過蘇州。

    兩夜失眠,煩困已極,而窗外風景,浸入我倦乏的心中,使我悠然如醉。

    江水伸入田壟,遠遠幾架水車,一簇一簇的茅亭農舍,樹圍水繞,自成一村。

    水漾輕波,樹枝低亞。

    當幾個農婦挑着擔兒,荷着鋤兒,從那邊走過之時,真不知是詩是畫! 有時遠見大江,江帆點點,在曉日之下,清極秀極。

    我素喜北方風物,至此也不得不傾倒于江南之雅澹溫柔。

     晨七時半到了上海,又有小孩子來接,一聲“姑姑”,予我以無限的歡喜。

    ——到此已經四五天了,休息之後,俗事又忙個不了。

    今夜夜涼如水,燈下隻有我自己。

    在此靜夜極難得,許多姊妹兄弟,知道我來,多在夜間來找我乘涼閑話。

     我三次拿起筆來,都因門環響中止,憑闌下視,又是哥哥姊妹來看望我的。

    我慰悅而又惆怅,因為三次延擱了我所樂意寫的通訊。

     這隻是沿途的經曆,感想還多,不願在忙中寫過,以後再說。

    夜深了,容我說晚安罷!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九日,上海。

     通訊五 小朋友: 早晨五時起來,趁着人靜,我清明在躬之時,來寫幾個字。

     這次過蚌埠,有母女二人上車,茶房直引她們到我屋裡來。

    她們帶着好幾個提籃,内中一個滿圈着小雞。

    那時車中熱極,小雞都紛紛的伸出頭來喘氣,那個女兒不住的又将它們按下去。

    她手腳匆忙,好似彈琴一般。

    那女兒二十上下年紀,穿着一套麻紗的衣服,一臉的麻子,又滿撲着粉,頭上手上戴滿了簪子,耳珥,戒指,镯子之類,說話時善能作态。

     我那時也不知是因為天熱,心中煩躁,還是什麼别的緣故,隻覺得那女孩兒太不可愛。

    我沒有同她招呼,隻望着窗外,一回頭正見她們談着話,那女孩兒不住撒嬌撒癡的要湯要水;她母親穿一套青色香雲紗的衣服,五十歲上下,面目藹然,和她談話的态度,又似愛憐,又似斥責。

    我旁觀忽然心裡難過,趁有她們在屋,便走了出去——小朋友!我想起我的母親,不覺憑在甬道的窗邊,臨風偷灑了幾點酸淚。

     請容我傾吐,我信世界上隻有你們不笑話我!我自從去年得有遠行的消息以後,我背着母親,天天數着日子。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了,我也漸漸的瘦了。

    大人們常常安慰我說: “不要緊的,這是好事!”我何嘗不知道是好事?叫我說起來,恐怕比他們說的還動聽。

    然而我終竟是個弱者,弱者中最弱的一個。

    我時常暗恨我自己!臨行之前,到姨母家裡去,姨母一面張羅我就坐吃茶,一面笑問:“你走了,舍得母親麼?” 我也從容的笑說:“那沒有什麼,日子又短,那邊還有人照應。

    ”——等到姨母出去,小表妹忽然走到我面前,兩手按在我的膝上,仰着臉說:“姊姊,是麼?你真舍得母親麼?”我那時忽然禁制不住,看着她那智慧誠摯的臉,眼淚直奔湧了出來。

    我好似要堕下深崖,求她牽援一般。

    我緊握着她的小手,低聲說:“不瞞你說,妹妹,我舍不得母親,舍不得一切親愛的人!” 小朋友!大人們真是可欽羨的,他們的眼淚是輕易不落下來的;他們又勇敢,又大方。

    在我極難過的時候,我的父親母親,還能從容不迫的勸我。

    雖不知背地裡如何,那時總算體恤、堅忍,我感激至于無地! 我雖是弱者,我還有我自己的傲岸,我還不肯在不相幹的大人前,披露我的弱點。

    行前和一切師長朋友的談話,總是喜笑着說的。

    我不願以我的至情,來受他們的譏笑。

    然而我卻願以此在上帝和小朋友面前乞得幾點神聖的同情的眼淚! 窗外是斜風細雨,寫到這時,我已經把持不住。

    同情的小朋友,再談罷!冰心 一九二三年八月十二日,上海。

     通訊六 小朋友: 你們讀到這封信時,我已離開了可愛的海棠葉形的祖國,在太平洋舟中了。

    我今日心厭凄戀的言詞,再不說什麼話,來撩亂你們簡單的意緒。

     小朋友,我有一個建議:“兒童世界”欄,是為兒童辟的,原當是兒童寫給兒童看的。

    我們正不妨得寸進寸、得尺進尺的,竭力占領這方土地。

    有什麼可喜樂的事情,不妨說出來,讓天下小孩子一同笑笑;有什麼可悲哀的事情,也不妨說出來,讓天下小孩子陪着哭哭。

    隻管坦然公然的,大人前無須畏縮。

    ——小朋友,這是我們積蓄的秘密,容我們低聲匿笑的說罷!大人的思想,竟是極高深奧妙的,不是我們所能以測度的。

    不知道為什麼,他們的是非,往往和我們的颠倒。

    往往我們所以為刺心刻骨的,他們卻雍容談笑的不理;我們所以為是渺小無關的,他們卻以為是驚天動地的事功。

    比如說罷,開炮打仗,死了傷了幾萬幾千的人,血肉模糊的卧在地上。

    我們不必看見,隻要聽人說了,就要心悸,夜裡要睡不着,或是說呓語的;他們卻不但不在意,而且很喜歡操縱這些事。

    又如我們覺得老大的中國,不拘誰做總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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