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印度〕泰戈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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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上,又以清輝泛濫着廣闊天空的時候,我仿佛覺得隻有我們兩個在無人無邊的夢境裡無目的地漫遊。

     茂諾瑞瑪披着紅色的披肩,她把紅紗麗拉過肩頭,隻露出一個臉。

    當靜默加深的時候,隻有燦白的寂寞的廣大無邊的空間包圍着我們,這時茂諾瑞瑪慢慢地伸出手來握住我的手。

    她仿佛靠我那麼近,使我覺得她将她的身體和心靈、生命和青春都交獻在我的手裡。

    在我熱望和快樂的心中,我對自己說: ‘除了在這廣闊的天空之下,哪裡還有地方容得下這兩顆在戀愛中的心呢?’這時我覺得我們似乎是無家可歸,我們可以這樣無止境地漫遊下去,手拉着手,無牽無挂,走在無盡頭的路上,穿過月光普照的無限的空間。

     “我們一直走下去,最後走到一個地方,我看見一泓清水被小沙丘圍繞着。

     “從這一汪止水的中心,一道長長的月光明劍般地刺射過來。

    走到池旁,我們沉默地站在那裡,茂諾瑞瑪仰視着我的臉。

    她的披肩從頭上滑了下去,我低下頭去吻了她。

     “這時不知道從這寂靜的沙漠的哪一方,有一個聲音,用嚴肅的聲調說了三遍:‘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我吓得退縮了,我的妻子也震顫起來。

    但是我們立刻就曉得這聲音不是人也不是神鬼,乃是一種水鳥的鳴喚,聽到在深夜裡有生人走近它的窩巢,它從睡眠中驚醒了。

     “驚魂才定,我們連忙回到船上去。

    時間已晚,我們就馬上上床,茂諾瑞瑪很快就睡着了。

     “這時在黑暗裡似乎有人站在床邊,向着熟睡的茂諾瑞瑪,伸出瘦長的手指,用沙啞的低聲一再地問我:‘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我連忙起來,抓起一盒火柴,把燈點起。

    我點燈的時候,蚊帳在風中飄拂,船也開始搖動。

    當我聽到那回響的‘哈哈,哈哈,哈哈’的笑聲穿過黑夜,我膽戰心驚,汗珠大粒地往下滴。

    這聲音渡過河水,越過對面的沙岸,然後經過一切睡鄉、村莊和市鎮,似乎要永遠地穿過今生和來世的一切地方。

     這聲音漸漸輕悄,進入了無際的空間,漸漸變成像針尖一樣的尖細。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尖銳的微小的聲音,也從來沒有想到世上會有這種聲音。

    仿佛在我的頭顱裡,有着無限的空間,無論這聲音走得多遠也走不出我的頭腦以外。

     “最後,到了萬難忍受的時候,我想若不把燈吹滅我一定不能入睡的。

    我剛吹滅了燈,在蚊帳旁邊,我又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問:‘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我的心開始應和着這幾個字一同跳動,慢慢地也開始重複這句問話: ‘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在夜的寂靜裡,船當中那座圓鐘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還用短針指着茂諾瑞瑪嘀嗒出那句問話:‘這是誰?這是誰?這是誰?’” 在說話的時候,杜金先生變得幽靈一樣地蒼白,他的聲音似乎在扼塞着他。

    我撫着他的肩頭,說:“喝點水吧。

    ”這時那盞煤油燈搖曳着熄滅了,我看見外面亮了。

    公雞叫了,金翼啄木鳥鳴了。

    我們房前的路上聽到了牛車叽嘎的聲音。

     杜金先生臉上的表情完全改變了。

    再也看不到一絲恐懼的痕迹。

    在假想的恐怖的麻醉下,在黑夜的魔術的哄弄下,告訴了我那麼多事情,似乎使他十分羞愧,甚至于生了我的氣。

     他沒有告别就跳了起來飛奔出去。

     第二天夜裡,時間很晚了,我又從睡夢中被一個呼喚“大夫,大夫”的聲音驚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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