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奇的暑期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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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7月14日晴昨天早晨,在發過成績報告之後,張老師把我留下了。

     她笑着問我:“陶奇,你對于你自己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本來自己覺得還滿意。

    我的算術、曆史、地理、美術、體育,都是五分,語文、自然和音樂,都是四分;就沒有三分的。

    但是我一想,我還有三種科目是四分的,到底還不算頂好,就說:“我不滿意,我下學期還要努力,決心消滅‘四分’。

    ” 張老師問說:“你知道我對你的學習成績滿意不?” 我擡頭看看她的臉,說:“我不知道……” 張老師說:“我不大滿意!特别是你的作文,你沒有盡到最大的努力。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是笑着,可是我的臉“轟”的一下就紅了,頭也擡不起來。

     張老師把我拉到她的身邊,看着我,很嚴肅又很溫和地說:“陶奇,你是能寫的,但是你不好好地寫。

    你的條件比誰都好,你家裡有那麼多的書。

    我知道你看的書很多,你姐姐說你把《呂梁英雄傳》和《卓娅和舒拉的故事》都看完了。

    ” 我低着頭說:“我看書盡是瞎看。

    我就是看故事,快快地看完就完了。

    許多字我都不認得,有的時候連人名和故事都記不清。

    ”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你這個形容詞倒是用得恰當,‘瞎看’,看完了和不看一樣!看書一定要細細地、慢慢地看。

     你這種‘瞎看’的習慣,一定要改。

    不過你有一件長處,你很會說故事,同學們不是都受聽你說故事嗎?”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說和寫就不一樣,說就容易,寫就寫不出來。

    ” 張老師說:“那怎麼會呢?話怎麼說,就怎麼寫。

    ” 我說:“我有許多字不會寫。

    還有,我的形容詞太少了! 有的時候,我的話很多,就是形容不出來,我就索性不寫。

    ” 張老師笑了說:“所以我說你看書要慢慢地看,看每一個字是怎麼寫的;要細細地看,看人家形容一件東西的時候,是怎麼形容的。

    你說你不會形容,可是我知道你很會學人,我看見過你學鄭校長。

    ” 我的臉又紅起來了。

    那是在一次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偷偷學給大家看的,張老師怎麼會看見了呢?! 我笑着沒有話說。

     張老師追問我說:“你學得像極了,你是怎麼形容她的呢?” 我沒有法子,就說:“鄭校長不是長得很矮嗎,所以她說話的時候,總是踮起腳尖,端起肩膀,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扶一扶眼鏡,然後就咳嗽一聲,擡高嗓子,說:‘孩—子—們!’”說到這裡,我看見張老師不笑了,就趕緊停住,說: “我知道我不應該……” 張老師笑了一笑,說:“我還看見你學過李春生。

    ” 我也笑了,說:“李春生剛來的時候,總是不擤鼻涕,因為鼻子不通,說話總是嗚囔嗚囊地……” 張老師說:“你是班裡的‘衛生幹事’,你應該好好地勸他,不應該學他,嘲笑他。

    你還喜歡給同學起外号,比方說你管範祖謀叫‘四眼狗’,因為他戴眼鏡……” 我心裡難過極了!張老師對于我淘氣的事情,知道的真多真清楚呀!我趕緊說:“就為這一件事,範祖謀和我大吵了一頓,從那時候起,我就沒有再給同學起過外号了。

    本來我說‘四眼狗’也沒有什麼壞意思,我爺爺給我講過太平天國的故事,說太平天國有一位勇敢的将軍,名叫陳玉成,他的外号就叫‘四眼狗’……”我說不下去,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張老師又笑了,說:“我們都知道你淘氣,可是我們中國古語說‘淘氣的小子是好的,淘氣的姑娘是巧的。

    ’從前所謂淘氣的孩子,都是心思很活潑的。

    比方說你會學人,會給人起外号,都是你眼睛尖銳的地方。

    你會看出每一個人形象的特點,把他突出的地方誇大了。

    不過我願意你把你的尖銳的觀察力,放在幫助你描寫的一方面,不用它作尋找人家身體上,或是别方面的缺點的工具。

    ” 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點了點頭。

     張老師又笑說:“你還會編歌,聽說你們跳猴皮筋時候唱的歌,差不多都是你編的。

    ” 我搖了搖頭,說:“那是我們大夥編的——編歌很容易,說順了口就行。

    從小我爺爺就教給我背古詩,都是很順口的,像‘床前明月光’……” 張老師就笑問:“這首詩是誰做的?” 我說:“是唐朝的李白。

    ” 張老師笑說:“對!好!你爺爺舊文學的根底很深,所以我說你的條件好得很,你爸爸不也是一個作家?你看你姐姐,她就會寫文章,她不是一向都是班裡的黑闆報編輯嗎?” 我說:“我爸爸前幾天又到鞍山體驗生活去了。

    ” 張老師說:“話說回來吧,拿你這麼多的有利條件,你對你作文方面,想怎樣來‘消滅四分’?” 我想了一想,說:“我從下學期起,一定好好地做作文…… 不,我趁着暑假裡沒有什麼事,就開始練習做幾篇。

    ” 張老師說:“你在暑假裡好好地寫日記好不好?每天寫它一千字左右,就是很好的練習。

    ” 我吐了一下舌頭,笑說:“一千字左右!那太多了,我哪有那麼多話說!” 張老師笑說:“你忘了你寫過一千多字的文章!像《西郊公園的一天》、《我的母親》和《我們的隊日》這幾篇作文,你都寫了一千二三百字。

    ” 我說:“西郊公園太好玩了,動物又多,猴子啦,大象啦,寫起來就沒個完!還有我的母親,我對她熟極了,我就有許多話說。

    我們過隊日的時候,節目也多,也有意思。

    别的題目,我就寫不出來,每次我隻能寫二三百字!” 張老師笑了起來說:“寫日記就不同了,都是你身邊熟悉的事情,也好玩得很。

    ” 我說:“暑期生活,左不過是作暑期作業,找同學玩,吃飯,睡覺……多麼單調!” 張老師說:“你試試看。

    你不要盡寫每天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學習,什麼時候吃飯,睡覺,像排課程表似的,就沒有意思了。

    你要寫每天突出的一件事:你看見了什麼人,玩了什麼地方,看了什麼書,作了什麼事,聽了什麼故事,詳細地,生動地,把它叙述描寫了下來。

    就是這一天什麼可記的事都沒有,你還可以抄下你所看過的書裡面的,你最喜歡的一段,或是什麼人說的一段話,什麼人來信裡寫的一段話……反正一天都不讓它空着,長短倒無所謂。

    我相信你一定會寫長的……”她一面說着,就打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來遞給我。

    我接過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個牛皮紙面,紅格稿紙訂成的本子。

    張老師說:“這稿紙每頁是五百字,這裡有一百頁光景。

    這是我從前自己訂的日記本,現在送給你吧。

     你看,這麼厚厚的一本!等你暑假過完了,這本子也寫滿了,那時候你該多麼高興!” 我雙手把這厚厚的本子抱在胸前,連心帶臉都熱起來了! 我說:“張老師,謝謝您!我一定堅決完成任務!” 張老師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說:“這不過是我對你的建議,你不要把它當做一個負擔!你隻好好地注意每天在你身邊所發生的一切事情,想寫什麼就寫什麼,隻要把它寫得自然、生動就行。

    不會寫的字問姐姐,不會用的形容詞請教你爺爺——先試幾天看看,覺得有意思呢,就接着寫下去。

    我們就這樣定規好不好?” 我又謝了張老師,緊緊地抱着那本子,飛快地跑了回來。

     爺爺、奶奶和姐姐都在家。

    我喘籲籲地把成績報告和本子都給爺爺他們看了,又把張老師對我說的話,大概說了一遍。

    爺爺很高興,說:“張老師一定覺得你還能寫,你要好好地寫下去。

    ”奶奶就忙着替我擦汗,又遞給我一杯涼開水,一面說: “你看你熱得這樣!還不好好地走路,總是跑!”姐姐一面細細地看我的成績報告,一面笑對爺爺說:“小奇也許會寫得好,就是她有一個毛病,‘虎頭蛇尾’。

    ” 我看了她一眼——姐姐總是挑人的短處!不過她對我的批評常常是對的,這句形容詞也值得記下來,“虎頭蛇尾”!那麼大的一個腦袋,那麼細小的一條尾巴,多難看,多可笑! 以上是昨天的事。

    今天我沒做什麼,就是在家休息。

     我真高興,我已經寫了六頁半,三千多字了。

    照這樣寫下去,這個本子就不夠用了!這是個很好的開端,我一定不要“虎頭蛇尾”,我要多多地寫,不間斷,堅——持——下——去! 胳臂都酸了,明天再寫。

     今天一早我爬起來,就往上屋跑,再晚一會兒媽媽就上班去了! 堂屋飯桌上擺着媽媽用過的碗筷。

    我一面叫媽媽,一面跑進裡屋去。

    媽媽低聲搖手說:“你别嚷,對面屋裡你爺爺和奶奶還沒醒呢。

    ”我看見媽媽穿一條淺灰色的褲子,上面是一件淺黃底印小綠花的短袖襯衫,腳下是一雙擦得雪白的帆布涼鞋,顯得又好看又涼快。

    我說:“媽媽,你從前總是穿灰布制服,現在也打扮起來了。

    ”媽媽一邊梳着頭發,一邊說: “病人喜歡明朗的顔色,總穿灰色制服,會給病人一種陰郁的感覺。

    現在我要去了,上班以前,我們還要學習外文。

    你在家好好休息,好好溫習功課,今晚若沒有别的事,我七點鐘就回來的。

    ”媽媽說着拿起公事包就向外走,我趕緊跟上拉着媽媽的手,送她到門口。

     早飯後我訂了生活計劃:早起,作廣播體操,幫姐姐收拾屋子,幫爺爺澆花、潑街。

    早飯後幫奶奶洗碗,以後做“暑假作業”。

    午飯後睡午覺。

    下午是自由活動。

    晚上記日記。

     此外每星期二上午八點到十點,幫曾雪姣補習語文。

    這工作是我自動要作的,我一定要有恒心,堅持下去! 八點半了,媽媽還不回來,我要洗澡睡覺了。

     今天王瑞芬來了,叫我找王瑞萱玩去,我真是不想去! 王瑞芬和姐姐同班,她們是最好的朋友,她家去年才從天津搬來,就住在我們胡同西頭的一個紅漆大門裡。

    她的妹妹王瑞萱和我同班。

    王瑞萱剛來的時候,天天坐着三輪車上學。

    李春生最愛逗她,天天帶着幾個淘氣的男同學,遠遠地看見她來了,就排隊站在門邊,把手一伸,把腰一躬,齊聲說:“小姐!請您下車。

    ”放學的時候,也是大夥搶先走出門外,站在車邊,鞠躬說:“小姐,請您上車。

    ”把王瑞萱氣哭了好幾次。

    林宜就勸告了李春生,說幫助同學應該說服,不應該譏笑,又把這情況反映給張老師。

    有一次張老師在我們家裡和王瑞芬談起,王瑞芬很難過地說:“就是我母親的主意嘛!她對于我們從前那種腐化的生活習慣,總是舍不得放棄! 我對我母親說别讓我妹妹坐車上學,我母親還生氣呢,她說‘你妹妹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你小的時候,還是坐汽車上學呢!’就是我自己騎車上學,我母親也不願意,說是怕我撞着碰着。

    架不住我一定要騎,她也沒有法子。

    其實我妹妹也不願意坐車,也不要人送,怕同學們笑話。

    就是我母親不放心她一個人走路……”我在旁邊聽着,就說:“我每天上學就從你們門口經過,以後由我來帶她好不好?”王瑞芬高興得拉住我的手說,“那太好了!瑞萱在各方面都需要向你學習,你多帶帶她吧。

    ”張老師也說很好,姐姐提醒我要堅持到她習慣了走路為止,我也答應了。

     從那時起,我天天和她一塊上學,一塊回家。

    下雨下雪的日子,我們都穿膠鞋打傘,也不坐車。

    起先她母親很不放心,後來也高興了。

    有一天她對我說:“瑞萱走路上學倒走胖了,現在飯量也大多了。

    ” 瑞萱也有她可愛的地方。

    她很有禮貌,同學們借給她東西,她總說“謝謝”;若是踩了人腳一下,她也總說“對不起”。

    學習也很努力,衣服穿得也整齊清潔。

    張老師若是誇她一句,她就興奮得紅着臉笑。

    她的缺點就是不愛勞動。

    她最怕“掃除”,人家在課室掃地,她拿着掃帚站在門口,用手絹捂着鼻子。

    同學都不贊成她這種不愛勞動的态度;尤其是李春生,每次看見她這樣子,他就向她鞠躬,說:“小姐,您上一邊歇着去吧,小心塵土迷了您的眼睛。

    ” 她在學校裡不大說話,也不和人打架;可是在家裡脾氣就大啦。

    衣服沒有熨平不穿,鞋沒有擦亮不穿,每天都得保姆給她把手絹掖在袋裡,把書包給她背上,拉着她的手送到門口。

    那保姆還囑咐我說:“陶小姐,你好好地照應妹妹呀!” 我真不喜歡人家叫我“陶小姐”!!!而且王瑞萱也不是我“妹妹”,她比我還大十個月! 但是慢慢地她就好了,晚上放學回來,常到我們家裡來做功課——她本來有一位家庭教師,後來這位教師到一個機關就業去了——在我們家裡的時候,我做什麼勞動,她都參加,還覺得很有趣。

    有一天我們家裡包餃子,她問奶奶要了一張餃子皮,也學着包。

    她越包越高興,那天她吃餃子吃得比誰都多! 我可不喜歡到她家裡去!她家裡很鬧。

    她母親現在不打牌了,就每天開留聲機,吵得我們看書也看不下去。

    我們做功課的時候,她還常常叫人送些糖果餅幹來給我們吃,像開“茶話會”似的。

    我回家就吃不下飯,姐姐就不讓我去了。

    姐姐自己也很少去,總是王瑞芬到我們家來。

    姐姐很喜歡王瑞芬,說她是一個好團員。

    我仿佛聽見姐姐對媽媽說過,王瑞芬的父親是天津的大資本家,去年“五反”的時候,王瑞芬的表現非常之好。

     寫得不少了,今天又寫了兩頁半! 今天我們接到了兩封信。

     第一封是爸爸的,他寫得真好,現在我把它抄在下面: 鄭家屯與遼陽之間,看到了一幅奇麗的景色!這是一個萬裡無雲的天,太陽正落到地平線上,一片蒙蒙的金光,籠罩住這無邊無際的深綠色的草原。

    一個穿着紅上衣的牧馬的小姑娘,站在水池邊,用鞭子輕輕地打着水玩。

    夕陽照在水面上,把這小池變成一面橙黃色的鏡子。

    一群棕色的馬,自由自在地在吃草,夕陽照在馬背上,又成了深紫色的。

    這些顔色塗抹在一起,就是一幅極其和諧極其美麗的圖畫! 火車穿過鞍山市,煙囪密得像樹林一樣。

    從這樹林般的煙囪裡,吐出漫天的白茫茫的煙,把太陽都襯成淡黃色的。

    鞍山車站卻很冷靜,站房不大,柏油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工人們都上班去了。

     我很興奮,明天起便開始投入這偉大的建設,以後也許不常寫信,你們放心吧…… 第二封是志願軍周少元叔叔寫給姐姐的: 親愛的陶真同志: 你的來信收到了。

    我今天特意代表我們單位寫信感謝你對我們的鼓勵和關懷。

    由于你們的鼓勵,使我們的工作與學習大有提高。

    我時刻在想,你們在百忙的學習中為什麼勻出了寶貴的時間給我們寫信呢?你們寫信的目的是為什麼呢?為了我們在共同的反侵略戰線上取得勝利,為了實現我們的美好理想——共産主義社會。

     陶真同志,請你轉告高一乙第四團小組:王瑞芬、高玉敏…… 等同志,她們的來信都收到了,我們單位上也有人分别回信了。

    祝賀全組同志身體健康,學習順利! 你的朋友周少元7月2日7月18日晴 今天早晨,姐姐告訴我一件非常可喜的事情。

     在七月二号,從日本來的第一隻換僑的輪船——興安丸上,有媽媽的表妹陳姨帶着她的女兒,和五百多華僑一起到了天津。

    她們在回廣東以前,要到北京來玩。

    媽媽曾寫信請她們來我們家裡住。

    昨天晚上,媽媽從醫院裡把陳姨的回信帶來了,信裡說: ……我們定規坐二十号晚七點鐘的直達車到你們那裡去。

    我 雖然是第一次到北京,但是我知道你們的住址。

    你們很忙,不必來接吧。

     十年不見,我多麼想你!小真一定是個大姑娘了,小奇也不小了吧?我們的小秋,不但急切地盼望看見偉大的新中國的首都,更急切地盼望看見兩個可愛的姐姐…… 奶奶聽着姐姐念到這裡,就笑說:“聽見沒有?‘兩個可愛的姐姐’,小奇,你可得做出姐姐的樣子!”姐姐說:“小奇會的,她最愛當姐姐了。

    ”回頭又笑對我說:“你可得到處樹立榜樣,你可能是她回國以後的第一個小朋友,又是她所接觸的第一個少先隊員……”我趕緊說:“那是自然的!”姐姐真是心細呀,她的思想總是跑在我的前頭! 奶奶說準備把陳姨她們安置在西廂房住。

    我把我的床讓給小秋,姐姐把她的床讓給陳姨,都鋪上幹淨的床單和席子,換上幹淨的枕套和毛巾被。

    我們倆就在外屋搭上兩張帆布床,把我們的鋪蓋挪了過來。

    收拾完大家都是汗淋淋的!奶奶一邊扇扇子,一邊說:“今天是‘初伏’,怪不得這樣熱!”姐姐說:“現在就這樣吧,到那一天我們再把這屋子打扮一下,買點花什麼的。

    ” 晚飯吃的是湯面。

    飯後大家都坐在院子裡乘涼。

    彎彎的新月,挂在天邊,疏疏落落的星辰,在深藍色的天空中閃爍。

     奶奶說:“今年的‘愛國衛生運動’真是做得好,一個蚊子都沒有。

    要是從前呀,坐在院子裡,光打蚊子都來不及。

    ” 奶奶說話,總愛提到從前。

    我可永遠想到将來。

    明天的事總比昨天的事更有意思。

    後天就有客人來住了,我最喜歡有客人來家裡住!小秋妹妹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八九歲的小女孩總應該是好玩的。

     今天是媽媽在家的日子。

    奶奶不讓我上媽媽屋去,她說: “你媽媽昨天夜裡多晚才回來,星期天你還不讓她多歇一會兒!”她要帶我上大菜市,說今天要吃點好的。

     奶奶從前總不愛上大菜市,她不能多走路,坐三輪車嫌貴,坐電車又怕擠。

    解放以後,她不怕坐電車了,因為人家不但不推她不擠她,還扶她上下車,讓座位給她坐,把她樂得什麼似的。

    她總說:“真是毛主席教管得好,人心都變了,要是從前呀……”底下又是沒完沒了地,作起比較來了。

     她雖然不怕坐電車了,但是她一個人去大菜市還是麻煩。

     她愛買許多零碎的東西,什麼黃花呀,木耳呀,幹筍呀,蘑菇呀,滿滿的裝了一籃;她一個人提不動,因此我還是她必要的助手。

     我也喜歡去大菜市,那裡面什麼都有,什麼都多。

    許許多多白衣白帽的售貨員,站在攤架中間,忙忙碌碌地秤這個,包那個。

    攤上的雞蛋堆得整整齊齊的像一座座的小山。

    水果和蔬菜攤上更是好看,紅的、紫的、綠的、黃的;各種顔色雜在一起,好像一幅水彩畫。

    豬肉、牛肉什麼的,就是一大片一大片地挂着,還有兔子、火雞什麼的。

    魚攤上可腥氣啦,可是那一條條,黃黃花花的鳝魚,擠在大木盆裡,粘滑滑的穿來穿去地扭纏在一起,多好玩呀! 我正蹲在木盆旁邊看鳝魚,身旁忽然出現了一雙穿着絲襪和镂空白高跟皮鞋的腳,我還聞到一陣陣的香水氣味;擡頭一看,原來是幾個女外賓,在指指點點地說笑。

    一個灰白頭發的,翹着大拇指對售貨員說:“蒼蠅,一個沒有,很好! 很好!”這時奶奶從後面推我一把說:“走吧,今天人擠,你看起來就沒完啦!” 我們跟着人流,擠出門來,穿過陽光照得熱烘烘的大街。

     上了電車,車上還是擠。

    一位解放軍叔叔站起來,讓奶奶坐下,我緊靠她站着,菜籃放在我們的腳邊。

    奶奶一面替我擦臉上的汗,一面說:“今天來晚了,沒買着豬肝,現在買肉買肝的人可多了,從前就不同啦!” 到家我把菜籃往廚房裡一放,就往媽媽屋裡跑。

    媽媽躺在床上翻卡片呢,我一頭就滾在媽媽懷裡。

    媽媽笑着摸我的臉說:“乖孩子,先去擦擦臉洗洗手再來罷,你臉上都是粘的!” 我洗完回來,媽媽已經把卡片理起。

    我問媽媽這是什麼,媽媽說:“這是英文生字,星期天沒事拿出來溫習溫習。

    ”我幫媽媽把卡片裝在匣裡,一面說:“明天陳姨她們就到了,您去接的時候,也帶我去吧?”姐姐說:“時間太晚了,你不能去,你是照舊洗澡睡覺。

    不過我們回來的時候,若是你還沒有睡着,可以起來招呼一下……” 我知道再說也沒有用,媽媽說話是“說一不二”的! 午飯後孫家英的母親孫大娘來了。

    她是我們胡同的婦女代表,來找媽媽談街道托兒站的事,我聽着沒什麼意思,就自己回屋去睡午覺。

     明天客人就來了!今晚我們都睡得早。

     今天一早,我們就準備接待客人。

     姐姐把屋裡桌子的抽屜都騰空了,準備給陳姨她們放東西,又在桌上放了幾本畫報和小說。

    我本來想把我的那隻小黃玻璃母雞和四隻小鳥,也擺在桌上;可是後來一想,這玻璃玩意兒很脆,萬一讓小秋摔破了,怪可惜的。

    我猶豫了一下,又收起來了。

     姐姐說她有事要上學校去,順便也去買花,就匆匆地推着車子走了。

     姐姐剛走了一會,張老師就來找她。

    聽說姐姐出去了。

    張老師就要走,奶奶和我一定拉她到屋裡歇一會兒。

     張老師笑着問我:“你這兩天都作些什麼?”我說:“除了作暑期作業,就幫奶奶、姐姐作點家事,自己也洗點小衣服,學着縫鈕扣,補襪子……”奶奶笑說:“你聽她的!仿佛她什麼都會,其實呀,她作什麼事都慌慌張張地,洗衣服又費水又費胰子!她補了一雙襪子,已經丢了我兩根針了!”我臉紅了起來。

    我最怕奶奶和張老師談話,她老人家總是給人洩底! 張老師笑說:“陶奇倒是喜歡勞動,她在學校裡‘衛生幹事’的工作做得不錯,又幹淨又細心……”奶奶仿佛很高興,嘴裡卻說:“老師說的好,在學校裡有老師看着嘛,在家裡就比姐姐差多啦。

    ”我怕奶奶再說下去,就趕緊問:“張老師,您暑假裡不到哪兒去嗎?”張老師說:“這月底我大概到北戴河‘教師之家’去休息十天……”奶奶接過來問:“什麼是‘教師之家’呀?我怎麼沒聽說過?”張老師說:“這是一件新事情。

    政府為着照顧教師們的健康,在青島、北戴河和頤和園都給我們預備了休息站,每個教師都可以去休息十天半個月的。

    ”奶奶歎息說:“人民政府多好,什麼都想到了。

    本來是嘛,小學教師多煩呵,整天和這一群猴子打交道!”張老師看着我笑了,說:“休息也許是需要的,秋天上課的時候,精神可以更好一點。

    要說‘煩’那是沒有的。

    我就喜歡這一群猴子!” 過了十一點鐘,姐姐還不回來,張老師就走了。

    我送她到門外。

    張老師站住問我:“是你幫曾雪姣溫習語文不是?她有時候會寫錯字,你要注意幫助她分别字義和字形,也要她練習作句子。

    她平時就非常努力,你作事也很負責,我相信你們一定會溫習得好。

    ”我表示我一定要好好地幫助曾雪姣。

     我本來也想告訴張老師,我這幾天的日記都寫得很多,但是張老師沒有問,我也就不提,萬一…… 我真愛張老師!我們一班同學都愛她,這一年上她的課,我們都感到快樂。

    她從來不發脾氣,連對最淘氣的,不守紀律的李春生也不發脾氣。

    不過在上張老師的課的時候,李春生也沒有搗亂過。

    因為張老師講得太好太有意思了,我們都使勁地聽,李春生也顧不得扔紙條、疊飛機了!可惜下半年張老師就不教我們了。

    聽六年級的同學說,六年級主任郭老師也好極了。

    可是我想張老師是最好的了! 我們都吃過午飯,姐姐才回來,還帶了一把花。

    奶奶說她暑假裡比上學時候還忙,也不知忙些什麼,一點休息都沒有。

    姐姐笑着沒有言語,把花插在瓶裡,裝上水,放在客人屋裡,又出來用涼開水泡了一碗飯。

    我趕緊幫她溫了一碗菜,坐在旁邊看着她吃。

    她真是積極呀,總是把團的工作放在前面,怪不得媽媽常說我應當向姐姐學習! 我洗完澡,記完日記,媽媽和客人還沒有回來! 昨天晚上,十點多鐘,媽媽帶着客人回來了。

     姐姐提着兩個大提箱進來,對我說:“媽媽叫你過去看看陳姨和妹妹呢。

    ”我趕緊起來跑到上屋去。

     陳姨很年輕,胖胖的,卷着頭發,穿着白短袖襯衣和灰色長褲。

    小秋是短頭發,白白瘦瘦的臉,穿一身粉紅衣服。

    陳姨看見我就笑說:“我們把你吵醒了吧?”一面又推小秋說: “小秋,這是二姐。

    ”小秋看着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媽媽又叫我先去睡覺,我隻好出來。

    我躺在床上等着,隻聽見上屋她們在慢慢地吃,慢慢地談……不知怎樣我就睡着了。

    一覺醒來,看見裡屋燈光很暗,聽見媽媽和陳姨還在輕輕地說話,仿佛陳姨在哭,又擤鼻涕,媽媽在輕輕地勸她,我隻聽出一句:“化悲痛為力量。

    ”我聽着聽着,又睡着了。

     今天清早起來,媽媽已經走了。

    陳姨還在睡,姐姐正在裡屋和小秋輕輕地說話,看見我就說:“你帶小秋洗臉去吧。

    ” 小秋笑嘻嘻地就過來拉着我的手,我們一同到上屋去。

     陳姨起來後,我們一同吃過早飯,姐姐提議今天上午去逛街,看看書鋪,給小秋買幾本連環畫什麼的。

    陳姨也贊成。

     我正幫忙給小秋換衣服換鞋子,忽然想起,不好了,今天是我幫助曾雪姣補習的日子,怎好脫課呢。

    我同小秋說我不能去了,她就撅起嘴來說:“不,我要你去,你去跟同學說一聲不就行了嗎?”她真是好玩,一會兒的工夫,就和我那麼親! 我好容易把她說服了,拿起書包出門,小秋還送我到門口,一連招手說:“再見!” 曾雪姣是新加坡的華僑,她的父母沒有回來。

    她住在孫家英家裡,因為孫家英的父親(一位模範火車司機),是她的舅舅。

    曾雪姣的腿有毛病,不能多走路,所以我到她那裡去給她補習。

    孫家英的家就住在我們胡同的東頭,是一個大院。

     和她同院住的還有李春生,他們那裡可熱鬧啦。

     我一進門,李春生和他的三四個弟弟妹妹,就把我圍起來了,他們七嘴八舌地問我為什麼不來玩,我說我們家來了客人啦,一面說一面往西廂房曾雪姣住的屋裡走。

    曾雪姣已經把桌子整理好,書本鉛筆也都放好了。

    她和孫家英正在看一本連環畫呢,看見我來了,才把書合上。

    我問:“你看什麼呢?”曾雪姣說:“是李春生租來看的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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