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房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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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次的心軟……但我都終于逃過了。

    我是太自私了,我扔不下這支筆,因着這支筆,我也要保持我的健康,因此——“你說我缺少戀愛嗎?也許,但,現在還有兩三個男人愛慕着我,他們都說我是他們唯一終身的戀愛。

    這話我也不否認,但這還不是因為我們沒有到得一處的緣故?他們當然都已結過了婚,我也認得他們溫柔能幹的夫人。

    我有時到他們家裡去吃飯喝茶,但是我并不羨慕他們的家庭生活!他們的太太也成了我的好朋友,有時還向我抱怨她們的丈夫。

    我一面輕描淡寫的勸慰着她們,我一面心裡也在想,假如是我自己受到這些委屈,我也許還不會有向人訴說的勇氣!有時在茶餘酒後,我也看見這些先生們,向着太太皺起眉頭,我就會感覺到一陣顫栗,假如我做了他的太太,他也對我皺眉,對我厭倦,那我就太……” 我笑了,極懇摯的輕輕拍着她的膝頭,說:“假如你做了他的太太,他就不會皺眉了。

    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任何男子,有福氣做了你的丈夫,還會對你皺眉,對你厭倦。

    ”她笑着搖了搖頭,微微的歎一口氣,說:“好孩子,謝謝你,你說得好! 但是你太年輕了,不懂得——這二三十年來,我自己住着,略為寂寞一點,卻也舒服。

    這些年裡,我寫了十幾本小說,七八本詩,旅行了許多地方,認識了許多朋友。

    我的侄女,承襲了我的名字,也叫德利莎,上帝祝福她!小德利莎是個活潑健康的孩子,廿幾歲便結了婚。

    她以戀愛為事業,以結婚為職業。

    整天高高興興的,心靈裡,永遠沒有矛盾,沒有沖突。

    她的兩個孩子,也很像她。

    在夏天,我常常到她家裡去住。

    她進城時,也常帶着孩子來看我。

    我身後,這些書籍古董,就都歸她們了。

    我的遺體,送到國家醫院去解剖,以後再行火化,餘灰撒在賽納河裡,我的一生大事也就完了……” 我站了起來,正要說話,馬利亞已經輕輕的進來,站在門邊,垂手說:“小姐,晚飯開齊了。

    ”R小姐吃驚似的,笑着站了起來,說:“真是,說話便忘了時候,×先生,請吧。

    ” 飯時,她取出上好的香槟酒來,我也去拿了大使館朋友送的名貴的英國紙煙,我們很高興的談天說地,把剛才的話一句不提。

    那晚R小姐的談鋒特别隽妙,雙頰飛紅,我覺得這是一種興奮,疲乏的表示。

    飯後不多一會,我便催她去休息。

    我在客廳門口望着她遲緩秀削的背影,呆立了一會。

    她真是美麗,真是聰明!可惜她是太美麗,太聰明了! 十天後我離開了巴黎,L送我到了車站。

    在車上,我臨窗站到近午,才進來打開了R小姐替我預備的筐子,裡面是一頓很精美的午餐,此外還有一瓶好酒,一本平裝的英文小說,是AllPassionSpent。

     我回國不到一月,北平便淪陷了。

    我還得到北平法國使館轉來的R小姐的一封信,短短的幾行字: ×先生: 聽說北平受了轟炸,我無時不在關心着你和你一家人的安全!振奮起來吧,一個高貴的民族,終久是要擡頭的。

    有機會請讓我知道你平安的消息。

    你的朋友德利莎 我寫了回信,仍托法國使館轉去,但從此便不相通問了。

     三年以後,輪到了我為她關心的時節,德軍進占了巴黎,當我聽到巴黎冬天缺乏燃料,要家裡住有德國軍官才能領到煤炭的時候,我希望她已經逃出了這美麗的城市。

    我不能想象這靜妙的老姑娘,帶着一臉愁容,同着德國軍官,沉默向火! “振奮起來吧,一個高貴的民族,終久是要擡頭的!” (本篇最初發表于《關于女人》,署名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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