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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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難過,自己莫名其妙。

     從校長到同學,沒有一個願意聽到有人向女士求婚的消息。

    校長固不願意失去一位好同事,我們也不願意失去一位好教師,同時我們還有一種私意,以為世界上根本就沒有一個男子,配作女士的丈夫,然而向女士求婚的男子,那時總在十個以上,有的是我們的男教師,有的是校外的人士。

     我們對于女士的追求者,一律的取一種譏笑鄙夷的态度。

     對于男教師們,我們不敢怎麼樣,隻在背地裡替他們起上種種的綽号,如“癞哈蟆”、“雙料癞哈蟆”之類。

    對于校外的人士,我們的膽子就大一些,看見他們坐在會議室裡或是在校門口徘徊,我們總是大聲咳嗽,或是從他們背後投些很小的石子,他們回頭看時,我們就三五成群的哄哄笑着,昂然走過。

     女士自己對于追求者的态度,總是很莊重很大方。

    對于讨厭一點的人,就在他們的情書上,打紅叉子退了回去。

    對于不大讨厭的,她也不取積極的态度,仿佛對于婚姻問題不感着興趣。

    她很孝,因為沒有弟兄,她便和她的父親守在一起,下課後常常看見她扶着老人,出來散步,白發紅顔,相映如畫。

     在這裡,我要供招一件很可笑的事實,雖然在當時并不可笑。

    那時我們在聖經班裡,正讀着“所羅門雅歌”,我便模仿雅歌的格調,寫了些贊美女士的句子,在英文練習簿的後面,一頁一頁的寫下疊起。

    積了有十幾篇,既不敢給人看,又不忍毀去。

    那時我們都用很厚的牛皮紙包書面,我便把這十幾篇尊貴的作品,折存在兩層書皮之間。

    有一天被一位同學翻了出來,當衆誦讀,大家都以為我是對于隔壁女校的女生,發生了戀愛,大家哄笑。

    我又不便說出實話,隻好漲紅着臉,趕過去搶來撕掉。

    從此連雅歌也不敢寫了,那年我是十五歲。

     我從中學畢業的那一年,女士也離開了那學校,到别地方作事去了,但我們仍常有見面的機會。

    每次看見我,她總有勉勵安慰的話,也常有些事要我幫忙,如翻譯些短篇文字之類,我總是謹慎将事,甯可将大學裡功課挪後,不肯耽誤她的事情。

     她做着很好的事業,很大的事業,至死末結婚。

    六年以前,以牙疾死于上海,追悼哀殓她的,有幾萬人。

    我是在從波士頓到紐約的火車上,得到了這個消息,車窗外飛掠過去的一大片的楓林秋葉,盡消失了豔紅的顔色,我忽然流下淚來,這是母親死後第一次的流淚。

     男士,後收入《關于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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