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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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和他送他的姊姊到車站去。
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離别，今天已臨到了。
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車之後，他和姊姊隔着車窗，隻流下幾點泛泛的眼淚。
回去的車上，他已經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
到門走入東屋，本是他和姊姊兩個人同住的小屋子。
姊姊一走，她的東西都帶了去，顯得寬綽多了。
他四下裡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簾的，被爐煙熏得焦黃的紙撕了去，窗外便射進陽光來。
平日放在窗前的幾個用藍布蒙着的箱子，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張書桌。
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許多的空瓶子都撿了出去。
&mdash&mdash這原是他姊姊當初盛生發油雪花膏之類的&mdash&mdash自己掃了地，端進一盆水來，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
王媽進來說，&ldquo大少爺，外邊有電話找你呢。
&rdquo 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裡去。
&ldquo誰呀？&rdquo &ldquo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麼？&rdquo &ldquo走了，今天早車走的。
&rdquo &ldquo我想請你今天下午來玩玩。
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悶的，我們這裡很熱鬧&hellip&hellip&rdquo 他想了一會子。
&ldquo怎麼樣？你怎麼不言語？&rdquo &ldquo好罷，我吃完飯就去。
&rdquo &ldquo别忘了，就是這樣，再見。
&rdquo 他挂上耳機，走入上房，飯已擺好了。
舅母和兩個表弟都已坐下。
他和舅母說下午要到永明家裡去，舅母隻說，&ldquo早些回來。
&rdquo此外，飯桌上就沒有聲響。
飯後待了一會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車錢，便回到自己屋裡來。
想換一件幹淨的長衫，開了櫃子，卻找不着；隻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長的馬褂，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學，是要從永明門口走過的，紅漆的大門，牆上露出灰色石片的樓瓦，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
到了門口，因為他太矮，按不着門鈴，隻得用手拍了幾下，半天沒有聲息。
他又拍了幾下，便聽得汪汪的小狗的吠聲，接着就是永明的笑聲，和急促的皮鞋聲到了門前了。
開了門，仆人倒站在後面，永明穿着一套棕色絨繩的短衣服，抱着一隻花白的小哈巴狗。
看見他就笑說，&ldquo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rdquo他說，&ldquo哪有半天？我吃過飯就來的。
&rdquo一面說，兩人拉着便進去。
院子裡砌着幾個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
牆根一行的樹，隻因冬天葉子都落了，看不出是什麼樹來。
樓前的葡萄架也空了。
到了架下，走上台階，先進到長廊式的甬道裡。
牆上嵌着一面大鏡子，旁邊放着幾個衣架。
永明站住了，替他脫下帽子，挂在鈎上，便和他進到屋裡去。
這一間似乎是客室，壁爐裡生着很旺的火。
爐台上放着一對大磁花瓶，插滿了梅花，靠牆一行紫檀木的椅桌。
回過頭來，那邊窗下一個女子，十七八歲光景，穿着淺灰色的布衫，青色裙兒，正低頭畫那鋼琴上擺着的一盆水仙。
旁邊一個帶着輪子的搖籃正背着她。
永明帶他上前去，說，&ldquo這是我的三姊瀾姑。
&rdquo他欠了欠身。
瀾姑看着他，略一點頭，仍去畫她的畫。
永明笑道，&ldquo你等一等，我去知會我們那位了事的小姐去！&rdquo說着便開了左方的門，向後走了。
他隻站着，看着壁上的字畫，又看瀾姑。
側面看去。
覺得她很美，橢圓的臉，秋水似的眼睛。
作畫的姿勢，極其閑散，左手放在膝上，一筆一筆慢慢的描，神情蕭然。
他看着忽然覺得奇怪，她畫的那盆水仙，卻是已經枯殘了的，他不覺注意起來。
&mdash&mdash瀾姑如同不知道屋裡有人似的，仍舊蕭然的畫她的畫。
後面聽見笑聲，永明端着一碗漿糊，先走進來。
後面跟着一個女子，穿着青蓮紫的綢子長袍，襟前系着一條雪白的圍裙，手裡握着一大卷的五色紙。
永明放下碗，便道，&ldquo這是我的二姊宜姑。
&rdquo他忙鞠躬。
宜姑笑着讓他坐下，一面挽起袍袖，走到窗前，取了一把裁紙刀；一面笑道，&ldquo我們要預備些新年的點綴品，你也來幫我們的忙罷。
&rdquo她自己便拉過一張椅子來，坐在中間長圓桌的旁邊。
他忸怩的走過去，站在桌前。
永明便将宜姑裁好了的紙條兒，紅綠相間的粘成一條很長的練子。
他也便照樣的做着。
宜姑閑閑的和他談話。
他覺得她那紫衣，正襯她嫩白的臉。
頰上很深的兩個笑渦兒。
濃黑的頭發，很随便的挽一個家常髻。
她和瀾姑相似處，就是那雙大而深的眼睛，此外竟全然是兩樣的。
&mdash&mdash他覺得從來不曾見過像宜姑這樣美麗溫柔的姊姊。
永明喚道，&ldquo瀾小姐不要盡着畫了，也來幫我們！&rdquo瀾姑隻管低着頭，說，&ldquo你粘你的罷，我沒有工夫。
&rdquo宜姑看着永明道，&ldquo你讓她畫罷，我們三個人做，就夠了。
&rdquo回頭便問他，&ldquo聽說你姊姊走了，誰送她去的？&rdquo他連忙答應說，&ldquo是我舅舅送她去，等她結婚以後，舅舅就回來的。
&rdquo永明笑問，&ldquo早晨你哭了麼？&rdquo他紅了臉隻笑着。
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微微的一笑，笑裡含着禁止的意思。
他不覺感激起來。
但永明這一句話，在他并沒有什麼大刺激，他便依舊粘着紙練子。
搖籃裡的嬰兒，忽
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離别，今天已臨到了。
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車之後，他和姊姊隔着車窗，隻流下幾點泛泛的眼淚。
回去的車上，他已經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
到門走入東屋，本是他和姊姊兩個人同住的小屋子。
姊姊一走，她的東西都帶了去，顯得寬綽多了。
他四下裡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簾的，被爐煙熏得焦黃的紙撕了去，窗外便射進陽光來。
平日放在窗前的幾個用藍布蒙着的箱子，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張書桌。
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許多的空瓶子都撿了出去。
&mdash&mdash這原是他姊姊當初盛生發油雪花膏之類的&mdash&mdash自己掃了地，端進一盆水來，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
王媽進來說，&ldquo大少爺，外邊有電話找你呢。
&rdquo 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裡去。
&ldquo誰呀？&rdquo &ldquo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麼？&rdquo &ldquo走了，今天早車走的。
&rdquo &ldquo我想請你今天下午來玩玩。
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悶的，我們這裡很熱鬧&hellip&hellip&rdquo 他想了一會子。
&ldquo怎麼樣？你怎麼不言語？&rdquo &ldquo好罷，我吃完飯就去。
&rdquo &ldquo别忘了，就是這樣，再見。
&rdquo 他挂上耳機，走入上房，飯已擺好了。
舅母和兩個表弟都已坐下。
他和舅母說下午要到永明家裡去，舅母隻說，&ldquo早些回來。
&rdquo此外，飯桌上就沒有聲響。
飯後待了一會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車錢，便回到自己屋裡來。
想換一件幹淨的長衫，開了櫃子，卻找不着；隻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長的馬褂，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學，是要從永明門口走過的，紅漆的大門，牆上露出灰色石片的樓瓦，但他從來沒有進去過。
到了門口，因為他太矮，按不着門鈴，隻得用手拍了幾下，半天沒有聲息。
他又拍了幾下，便聽得汪汪的小狗的吠聲，接着就是永明的笑聲，和急促的皮鞋聲到了門前了。
開了門，仆人倒站在後面，永明穿着一套棕色絨繩的短衣服，抱着一隻花白的小哈巴狗。
看見他就笑說，&ldquo你可來了，我等你半天！&rdquo他說，&ldquo哪有半天？我吃過飯就來的。
&rdquo一面說，兩人拉着便進去。
院子裡砌着幾個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
牆根一行的樹，隻因冬天葉子都落了，看不出是什麼樹來。
樓前的葡萄架也空了。
到了架下，走上台階，先進到長廊式的甬道裡。
牆上嵌着一面大鏡子，旁邊放着幾個衣架。
永明站住了，替他脫下帽子，挂在鈎上，便和他進到屋裡去。
這一間似乎是客室，壁爐裡生着很旺的火。
爐台上放着一對大磁花瓶，插滿了梅花，靠牆一行紫檀木的椅桌。
回過頭來，那邊窗下一個女子，十七八歲光景，穿着淺灰色的布衫，青色裙兒，正低頭畫那鋼琴上擺着的一盆水仙。
旁邊一個帶着輪子的搖籃正背着她。
永明帶他上前去，說，&ldquo這是我的三姊瀾姑。
&rdquo他欠了欠身。
瀾姑看着他，略一點頭，仍去畫她的畫。
永明笑道，&ldquo你等一等，我去知會我們那位了事的小姐去！&rdquo說着便開了左方的門，向後走了。
他隻站着，看着壁上的字畫，又看瀾姑。
側面看去。
覺得她很美，橢圓的臉，秋水似的眼睛。
作畫的姿勢，極其閑散，左手放在膝上，一筆一筆慢慢的描，神情蕭然。
他看着忽然覺得奇怪，她畫的那盆水仙，卻是已經枯殘了的，他不覺注意起來。
&mdash&mdash瀾姑如同不知道屋裡有人似的，仍舊蕭然的畫她的畫。
後面聽見笑聲，永明端着一碗漿糊，先走進來。
後面跟着一個女子，穿着青蓮紫的綢子長袍，襟前系着一條雪白的圍裙，手裡握着一大卷的五色紙。
永明放下碗，便道，&ldquo這是我的二姊宜姑。
&rdquo他忙鞠躬。
宜姑笑着讓他坐下，一面挽起袍袖，走到窗前，取了一把裁紙刀；一面笑道，&ldquo我們要預備些新年的點綴品，你也來幫我們的忙罷。
&rdquo她自己便拉過一張椅子來，坐在中間長圓桌的旁邊。
他忸怩的走過去，站在桌前。
永明便将宜姑裁好了的紙條兒，紅綠相間的粘成一條很長的練子。
他也便照樣的做着。
宜姑閑閑的和他談話。
他覺得她那紫衣，正襯她嫩白的臉。
頰上很深的兩個笑渦兒。
濃黑的頭發，很随便的挽一個家常髻。
她和瀾姑相似處，就是那雙大而深的眼睛，此外竟全然是兩樣的。
&mdash&mdash他覺得從來不曾見過像宜姑這樣美麗溫柔的姊姊。
永明喚道，&ldquo瀾小姐不要盡着畫了，也來幫我們！&rdquo瀾姑隻管低着頭，說，&ldquo你粘你的罷，我沒有工夫。
&rdquo宜姑看着永明道，&ldquo你讓她畫罷，我們三個人做，就夠了。
&rdquo回頭便問他，&ldquo聽說你姊姊走了，誰送她去的？&rdquo他連忙答應說，&ldquo是我舅舅送她去，等她結婚以後，舅舅就回來的。
&rdquo永明笑問，&ldquo早晨你哭了麼？&rdquo他紅了臉隻笑着。
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微微的一笑，笑裡含着禁止的意思。
他不覺感激起來。
但永明這一句話，在他并沒有什麼大刺激，他便依舊粘着紙練子。
搖籃裡的嬰兒，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