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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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quo樂群&rsquo，隻知&lsquo敬業&rsquo&hellip&hellip&rdquo
父親說：&ldquo和人群大陸隔絕，是怎樣的一種犧牲，這情緒，我們航海人真是透徹中邊的了！&rdquo言次，他微歎。
我連忙說：&ldquo否，這在我并不是犧牲！我晚上舉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覺得有無上的倨傲與光榮。
幾多好男子，輕侮别離，弄潮破浪，狎習了海上的腥風，驅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濃霧，海水山立之頃，他們卻蹙眉低首，捧盤屏息，凝注着這一點高懸閃爍的光明！這一點是警覺，是慰安，是導引，然而這一點是由我燃着！&rdquo 父親沉靜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憶。
&ldquo晴明之日，海不揚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潮落星生。
風雨之日，我倚窗觀濤，聽浪花怒撼崖石。
我閉門讀書，以海洋為師，以星月為友，這一切都是不變與永久。
&ldquo三五日一來的小艇上，我不斷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書函；似暫離又似永别的景況，使我們永駐在&lsquo的的如水&rsquo的情誼之中。
我可讀一切的新書籍，我可寫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與世界隔絕。
&rdquo 父親笑說：&ldquo燈塔生活，固然極其超脫，而你的幻像，也未免過于美麗。
倘若病起來，海水拍天之間，你可怎麼辦？&rdquo 我也笑道：&ldquo這個容易&mdash&mdash一時慮不到這些！&rdquo 父親道：&ldquo病隻關你一身，誤了燃燈，卻是關于衆生的光明&hellip&hellip&rdquo 我連忙說：&ldquo所以我說這生活是偉大的！&rdquo 父親看我一笑，笑我詞支，說：&ldquo我知道你會登梯燃燈；但倘若有大風濃霧，觸石沉舟的事，你須鳴槍，你須放艇&hellip&hellip&rdquo 我鄭重的說：&ldquo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愛的。
為着自己，為着衆生，我都願學！&rdquo 父親無言，久久，笑道：&ldquo你若是男兒，是我的好兒子！&rdquo 我走近一步，說：&ldquo假如我要得這種位置，東南沿海一帶，爹爹總可為力？&rdquo 父親看着我說：&ldquo或者&hellip&hellip但你為何說得這般的鄭重？&rdquo 我肅然道：&ldquo我處心積慮已經三年了！&rdquo 父親斂容，沉思的撫着書角，半天，說：&ldquo我無有不贊成，我無有不為力。
為着去國離家，吸受海上腥風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島山上點起光明。
但是，唯一的條件，燈台守不要女孩子！&rdquo 我木然勉強一笑，退坐了下去。
又是久久的沉默&mdash&mdash 父親站起來，慰安我似的：&ldquo清靜偉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燈台守，人生寬廣的很！&rdquo 我不言語。
坐了一會，便掀開簾子出去。
弟弟們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
彼此抛擲，歡呼聲中，偶然有一兩支擲到我身上來，我隻笑避&mdash&mdash實在沒有同他們追逐的心緒。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床上。
除夕的夢縱使不靈驗，萬一能夢見，也是慰情聊勝無。
我一念至誠的要入夢，幻想中畫出環境，暗灰色的波濤，巋然的白塔&hellip&hellip 一夜寂然&mdash&mdash奈何連個夢都不能做！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後，禁絕思慮，又十年不見燈塔，我心不亂。
這半個月來，海上瞥見了六七次，過眼時隻悄然微歎。
失望的心情，不願它再興起。
而今夜濃霧中的獨立，我竟極奮迅的起了悲哀！ 絲雨鎊鎊裡，我走上最高層，倚着船闌，忽然見天幕下，四塞的霧點之中，夾岸兩嶂淡墨畫成似的島山上，各有一點星光閃爍&mdash&mdash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這兩點星光，也徐徐的在兩旁隐約起伏。
光線穿過霧層，瑩然，燦然，直射到我的心上來，如招呼，如接引，我無言，久&mdash&mdash久，悲哀的心弦，開始策策而動！ 有多少無情有恨之淚，趁今夜都向這兩點星光揮灑！憑吟嘯的海風，帶這兩年前已死的密願，直到塔前的光下&mdash&mdash從茲了結！拈得起，放得下，願不再為燈塔動心，也永不作燈塔的夢，無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無悲哀！ 願上帝祝福這兩個塔中的燃燈者！&mdash&mdash願上帝祝福有海水處，無數塔中的燃燈者！願海水向他長綠，願海山向他長青！願他們知道自己是這一隅島國上無冠的帝王，隻對他們，我願緻無上的頌揚與羨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九 隻這般昏昏的，匆匆的别去，既不纏綿，又不悲壯，白擔了這許多日子的心了！ 頭一天午時，我就沒有上桌吃飯，弟弟們喚我，我躺在床上裝睡。
聽見母親在外間說：&ldquo罷了，不要惹她。
&rdquo 傷了一會子的心&mdash&mdash下午弟弟們的幾個小朋友來了，玩得鬧烘烘的。
大家環着院子裡一個大蓮花缸跑，彼此潑水為戲，連我也弄濕了衣襟。
母親半天不在家，到西院舅母那邊去了，卻吩咐廚房裡替我煮了一碗面。
黃昏時又靜了下來，我開了琴旁的燈彈琴，好幾年不學琴了，指法都錯亂，我隻心不在焉的反複的按着。
最後不知何時已停了彈，隻倚在琴台上，看起琴譜來。
父親走到琴邊，說：&ldquo今晚請你的幾個朋友來談談也好，就請她們來晚餐。
&rdquo我答應着，想了一想，許多朋友假期中都走了，星雖遠些，還在西城。
我就走到電話匣旁，摘下耳機來，找到她，請她多帶幾個弟妹，今夜是越人多越好。
她說晚了，如來不及，不必等着晚餐也罷。
那時已入夜，平常是星從我家歸去的時候了。
舅母走過來，潛也從家裡來了。
我們都很歡喜，今夜最怕是隻有家人相對！潛說着海舟上的故事，和留學生的笑話，我們聽得很熱鬧。
廚丁在兩個院子之間，不住的走來走去，又自言自語的說：&ldquo九點了！&rdquo我從簾子裡聽見，便笑對母親說：&ldquo簡直叫他們開飯罷，廚師父在院子裡急得轉磨呢！&mdash&mdash星一時未必來得了。
&rdquo母親說：&ldquo你既請了她，何妨再等一會？&rdquo和我說着，眼卻看着父親。
父親說：&ldquo開來也好，就請舅母和潛在這裡吃罷。
我們家裡按時慣了，偶然一兩次晚些，就這樣的雞犬不甯！&rdquo 我知道父親和母親隻怕的是我今夜又不吃飯，如今有舅母和潛在這裡，和星來一樣，于是大家都說好&mdash&mdash紛纭語笑之中，我好好吃了一頓晚飯。
飯後好一會，星才來到，還同着憲和宜，我同楫迎了出去，就進入客室。
話别最好在行前八九天，臨時是&ldquo話&rdquo不出來的。
不是輕重颠倒，就是無話可說。
所以我們隻是東拉西扯，比平時的更淡漠，更無頭緒，我一句也記不得了。
隻記得一句，還不是我們說的。
我和星，宜在内間，楫陪着憲在外間，隻隔着一層窗紗，小孩子談得更熱鬧。
星忽然搖手，聽了一會，笑對我說：&ldquo你聽你小弟弟和憲說的是什麼？&rdquo我問：&ldquo是什麼？&rdquo她笑道：&ldquo他說，&lsquo我姊姊走了，我們家裡，如同丢了一顆明珠一般！&rsquo&rdquo她說着又笑了，宜也笑了，我不覺臉紅起來。
&mdash&mdash我們姊弟平日互相封贈的徽号多極了！什麼劍客，詩人，哲學家，女神等等，彼此混谥着。
哪裡是好意？三分親愛，七分嘲笑，有時竟等于怨謗，一點經緯都沒有的！比如說父親或母親偶然吩咐傳遞一件東西，我們争着答應，自然有一個捷足先得，偶然得了誇獎，其餘三個怎肯幹休？便大家站在遠處，點頭贊歎的說：&ldquo孝子！真孝順！&lsquo二十四孝&rsquo加上你，二十五孝了！&rdquo結果又引起一番争論。
這些事隻好在家裡通行，而童子無知，每每在大庭廣衆之間，也弄假成真的說着，總使我不好意思&mdash&mdash我也隻好一笑，遮掩開去。
舅母和潛都走了，我們便移到中堂來。
時已夜午，我覺得心中煩熱，竟剖開了一個大西瓜。
弟弟們零零落落的都進去了，再也不出來。
憲沒有人陪，也有了倦意。
星說：&ldquo走罷，遠
我連忙說：&ldquo否，這在我并不是犧牲！我晚上舉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覺得有無上的倨傲與光榮。
幾多好男子，輕侮别離，弄潮破浪，狎習了海上的腥風，驅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濃霧，海水山立之頃，他們卻蹙眉低首，捧盤屏息，凝注着這一點高懸閃爍的光明！這一點是警覺，是慰安，是導引，然而這一點是由我燃着！&rdquo 父親沉靜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憶。
&ldquo晴明之日，海不揚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潮落星生。
風雨之日，我倚窗觀濤，聽浪花怒撼崖石。
我閉門讀書，以海洋為師，以星月為友，這一切都是不變與永久。
&ldquo三五日一來的小艇上，我不斷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書函；似暫離又似永别的景況，使我們永駐在&lsquo的的如水&rsquo的情誼之中。
我可讀一切的新書籍，我可寫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與世界隔絕。
&rdquo 父親笑說：&ldquo燈塔生活，固然極其超脫，而你的幻像，也未免過于美麗。
倘若病起來，海水拍天之間，你可怎麼辦？&rdquo 我也笑道：&ldquo這個容易&mdash&mdash一時慮不到這些！&rdquo 父親道：&ldquo病隻關你一身，誤了燃燈，卻是關于衆生的光明&hellip&hellip&rdquo 我連忙說：&ldquo所以我說這生活是偉大的！&rdquo 父親看我一笑，笑我詞支，說：&ldquo我知道你會登梯燃燈；但倘若有大風濃霧，觸石沉舟的事，你須鳴槍，你須放艇&hellip&hellip&rdquo 我鄭重的說：&ldquo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愛的。
為着自己，為着衆生，我都願學！&rdquo 父親無言，久久，笑道：&ldquo你若是男兒，是我的好兒子！&rdquo 我走近一步，說：&ldquo假如我要得這種位置，東南沿海一帶，爹爹總可為力？&rdquo 父親看着我說：&ldquo或者&hellip&hellip但你為何說得這般的鄭重？&rdquo 我肅然道：&ldquo我處心積慮已經三年了！&rdquo 父親斂容，沉思的撫着書角，半天，說：&ldquo我無有不贊成，我無有不為力。
為着去國離家，吸受海上腥風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島山上點起光明。
但是，唯一的條件，燈台守不要女孩子！&rdquo 我木然勉強一笑，退坐了下去。
又是久久的沉默&mdash&mdash 父親站起來，慰安我似的：&ldquo清靜偉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燈台守，人生寬廣的很！&rdquo 我不言語。
坐了一會，便掀開簾子出去。
弟弟們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
彼此抛擲，歡呼聲中，偶然有一兩支擲到我身上來，我隻笑避&mdash&mdash實在沒有同他們追逐的心緒。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床上。
除夕的夢縱使不靈驗，萬一能夢見，也是慰情聊勝無。
我一念至誠的要入夢，幻想中畫出環境，暗灰色的波濤，巋然的白塔&hellip&hellip 一夜寂然&mdash&mdash奈何連個夢都不能做！ 這是兩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後，禁絕思慮，又十年不見燈塔，我心不亂。
這半個月來，海上瞥見了六七次，過眼時隻悄然微歎。
失望的心情，不願它再興起。
而今夜濃霧中的獨立，我竟極奮迅的起了悲哀！ 絲雨鎊鎊裡，我走上最高層，倚着船闌，忽然見天幕下，四塞的霧點之中，夾岸兩嶂淡墨畫成似的島山上，各有一點星光閃爍&mdash&mdash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這兩點星光，也徐徐的在兩旁隐約起伏。
光線穿過霧層，瑩然，燦然，直射到我的心上來，如招呼，如接引，我無言，久&mdash&mdash久，悲哀的心弦，開始策策而動！ 有多少無情有恨之淚，趁今夜都向這兩點星光揮灑！憑吟嘯的海風，帶這兩年前已死的密願，直到塔前的光下&mdash&mdash從茲了結！拈得起，放得下，願不再為燈塔動心，也永不作燈塔的夢，無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無悲哀！ 願上帝祝福這兩個塔中的燃燈者！&mdash&mdash願上帝祝福有海水處，無數塔中的燃燈者！願海水向他長綠，願海山向他長青！願他們知道自己是這一隅島國上無冠的帝王，隻對他們，我願緻無上的頌揚與羨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九 隻這般昏昏的，匆匆的别去，既不纏綿，又不悲壯，白擔了這許多日子的心了！ 頭一天午時，我就沒有上桌吃飯，弟弟們喚我，我躺在床上裝睡。
聽見母親在外間說：&ldquo罷了，不要惹她。
&rdquo 傷了一會子的心&mdash&mdash下午弟弟們的幾個小朋友來了，玩得鬧烘烘的。
大家環着院子裡一個大蓮花缸跑，彼此潑水為戲，連我也弄濕了衣襟。
母親半天不在家，到西院舅母那邊去了，卻吩咐廚房裡替我煮了一碗面。
黃昏時又靜了下來，我開了琴旁的燈彈琴，好幾年不學琴了，指法都錯亂，我隻心不在焉的反複的按着。
最後不知何時已停了彈，隻倚在琴台上，看起琴譜來。
父親走到琴邊，說：&ldquo今晚請你的幾個朋友來談談也好，就請她們來晚餐。
&rdquo我答應着，想了一想，許多朋友假期中都走了，星雖遠些，還在西城。
我就走到電話匣旁，摘下耳機來，找到她，請她多帶幾個弟妹，今夜是越人多越好。
她說晚了，如來不及，不必等着晚餐也罷。
那時已入夜，平常是星從我家歸去的時候了。
舅母走過來，潛也從家裡來了。
我們都很歡喜，今夜最怕是隻有家人相對！潛說着海舟上的故事，和留學生的笑話，我們聽得很熱鬧。
廚丁在兩個院子之間，不住的走來走去，又自言自語的說：&ldquo九點了！&rdquo我從簾子裡聽見，便笑對母親說：&ldquo簡直叫他們開飯罷，廚師父在院子裡急得轉磨呢！&mdash&mdash星一時未必來得了。
&rdquo母親說：&ldquo你既請了她，何妨再等一會？&rdquo和我說着，眼卻看着父親。
父親說：&ldquo開來也好，就請舅母和潛在這裡吃罷。
我們家裡按時慣了，偶然一兩次晚些，就這樣的雞犬不甯！&rdquo 我知道父親和母親隻怕的是我今夜又不吃飯，如今有舅母和潛在這裡，和星來一樣，于是大家都說好&mdash&mdash紛纭語笑之中，我好好吃了一頓晚飯。
飯後好一會，星才來到，還同着憲和宜，我同楫迎了出去，就進入客室。
話别最好在行前八九天，臨時是&ldquo話&rdquo不出來的。
不是輕重颠倒，就是無話可說。
所以我們隻是東拉西扯，比平時的更淡漠，更無頭緒，我一句也記不得了。
隻記得一句，還不是我們說的。
我和星，宜在内間，楫陪着憲在外間，隻隔着一層窗紗，小孩子談得更熱鬧。
星忽然搖手，聽了一會，笑對我說：&ldquo你聽你小弟弟和憲說的是什麼？&rdquo我問：&ldquo是什麼？&rdquo她笑道：&ldquo他說，&lsquo我姊姊走了，我們家裡，如同丢了一顆明珠一般！&rsquo&rdquo她說着又笑了，宜也笑了，我不覺臉紅起來。
&mdash&mdash我們姊弟平日互相封贈的徽号多極了！什麼劍客，詩人，哲學家，女神等等，彼此混谥着。
哪裡是好意？三分親愛，七分嘲笑，有時竟等于怨謗，一點經緯都沒有的！比如說父親或母親偶然吩咐傳遞一件東西，我們争着答應，自然有一個捷足先得，偶然得了誇獎，其餘三個怎肯幹休？便大家站在遠處，點頭贊歎的說：&ldquo孝子！真孝順！&lsquo二十四孝&rsquo加上你，二十五孝了！&rdquo結果又引起一番争論。
這些事隻好在家裡通行，而童子無知，每每在大庭廣衆之間，也弄假成真的說着，總使我不好意思&mdash&mdash我也隻好一笑，遮掩開去。
舅母和潛都走了，我們便移到中堂來。
時已夜午，我覺得心中煩熱，竟剖開了一個大西瓜。
弟弟們零零落落的都進去了，再也不出來。
憲沒有人陪，也有了倦意。
星說：&ldquo走罷，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