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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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便做成習慣了。

     可恨那海隅生活,使我獨學無友,隻得和書籍親近。

    更可恨我們那個先生,隻教授我些文學作品,偏偏我又極好它。

    終日裡對着百問不答神秘的“自然”,替古人感懷憂世。

    再後雖然離開了環境的逼迫,然而已經是先入為主,難以救藥了。

     我又過了幾年城市的學校生活,這生活也有五六年之久,使我快樂迷眩,但漸漸的又退回了。

    我的同學雖然很多,卻沒有一個可與談話的朋友。

    他們雖然不和我太親密,卻也不斥我為怪誕,因為我同他們隻說的是口裡的話,不說心裡的話。

    我的朋友的範圍,現在不隻在校内了。

    我在海隅的時候,隻知道的是書上的人物,現在我已經知道些人物上的人物。

    姊姊呵!罪過得很!我對于這些人物,由欽羨而模仿,由模仿而疑懼,由疑懼而輕藐。

    總而言之,我一步一步的走近社會,同時使我一天一天的看不起人! 不往下再說了,自此而止罷。

    姊姊呵,前途怎樣辦呢?奮鬥麼?奮鬥就是磨滅真性的别名,結果我和他們一樣。

    不奮鬥麼?何處是我的歸宿?随波逐流,聽其自然,到哪裡是哪裡,我又不甘這樣飄泊! 因此我常常煩悶憂郁,我似乎已經窺探了社會之謎。

    我煩悶的原因,還不止此,往往無端着惱。

    連我自己也奇怪,隻得歸原于遺傳和環境。

    但無論是遺傳,是環境;已的确做成了我這麼一個深憂沉思的人。

     姊姊,我傲岸的性情,至終不能磨滅呵!我能咬着牙慰安人,卻不能受人的慰安。

    人說我具有冷的理性,我也自承認是冷的理性。

    這時誰是我的慰安,誰配慰安我呢?姊姊呵!我的眼淚,不能在你面前掩蓋,我的歎息,不能在你耳中隐瞞。

    親愛的姊姊,“善美的安琪兒”,——你真不愧你的朋友和同學們贈你的這個徽号——隻有你能慰安我,也隻有我配受你的慰安。

    你雖不能壅塞我眼淚的泉源,你卻能遏止這泉流的奔湧。

    姊姊呵!你雖不和我是一樣的遺傳,卻也和我是一樣的環境,怎麼你就那樣的溫柔,勇決,聰明,喜樂呢?——雖人家也說你冷靜,但相形之下,和我已相差天地了——我思想的曆史中的變遷和傾向,至少要有你十分之九的道力。

    我已經覺得是極力的模仿你,但一離開你,我又失了自覺。

    就如今年夏天,我心靈中覺得時時有喜樂,假期一過,卻又走失了。

    姊姊,善美的姊姊!飄流在覺悟海中——或是堕落海中,也未可知——的弟弟,急待你的援手呵! 年假近了,切望你回來,雖然筆談比面談有時反真切,反徹底,然而冬夜圍爐,也是人生較快樂的事,不過卻難為你走那風雪的長途。

    小弟弟也盼望你回來,上禮拜我回家去的時候,他還囑咐我——他決不能像我,也似乎不很像你,他是更活潑爽暢的孩子。

    我有時想,他還小呢,十歲的年紀,自然是天真爛漫的。

    但無論如何,決不至于像我。

    上帝祝福他!隻叫他永遠像你,就是我的禱祝了。

     姊姊!風愈緊了,雪花也飄來了。

    我随手拿起筆來,竟寫了六張信紙,無端又耗費了你五分鐘看信的工夫,請你饒恕我。

    親愛的姊姊,再見罷!你憂悶的弟弟 匆匆的寫完了,便從頭看了一遍,慢慢的疊起來。

    自己挪到爐邊坐着,深思了一會,又回來,重新在信後注了幾句: 思潮起落太無恒,也許天明就行所無事了。

    我不願意以無端的事,不快了我,又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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