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其介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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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在次日黎明時轉弱,火卻整整燒了兩日兩夜。

    滿城烽煙兵兇當中,顧逢恩對皇太子保護也罷,軟禁也罷,兩日内把守官驿的重兵皆未撤離,定權獨居鬥室,寸步不得行。

    待得鎮壓得力,大勢将定,定權首次離開館驿,已經是顧逢恩下令閉城的第三日了。

    他在顧逢恩的陪同下,于傍晚時更衣,冒雨登上南城牆,沿着女牆上的雉堞一路走去。

     定權從不知道,雨中的火勢也可以如此壯烈。

    是西南風,将火勢盡送到承軍駐守的東北角,而蕩滌濁穢的霧雨中,依然滿是土腥,血腥和肉身焦糊的惡息,這氣味附着在每滴雨點上,濕屦沾衣。

    登樓北眺,最遠處是長天的青墨色,再遠處是雁山的虬龍黑影,遠處滔天大火的暗紅色,風助火勢,煙塵沖天,點點火星于雨間騰空,飛旋,零落,明滅飄蕩,壯麗過西苑落櫻。

     近處是短兵相交的兩軍,乘勝追擊的顧氏的嫡系和負隅頑抗的李氏的部下,然而他分辨不出來,因為殺者與被殺者,都穿着同樣的衣服,執同樣的武器,用同樣的言語相互詛咒。

    他隻能看到,刀山火海之中,有罪者與無罪者皆于其間奮力攀爬,企圖逃出升天,手、足、臂、股、頭顱斷裂,跌落入塵埃,點點殷紅鮮血于雨間騰空,飛旋,零落,豔麗過西苑落櫻。

    血染紅了空中的雨水,繼而浸染了他們足下踩着的同一方土地,戰馬的黑影鬼魅一般似從地底竄起,從殘缺與不殘缺的屍骸上踏過。

    他看不到,但是他知道,這片土地上,即将綿延不絕的,皆是血色足印。

     他無需親眼看到國朝與胡虜的殘酷戰争,他看到了國朝與國朝的戰争,人與人的戰争,一樣酷烈。

     顧逢恩無聲的站立到了他的身後,看着眼前的君王,看着眼前的修羅火海,看着紫袍玉帶的君王眼内的修羅火海,反剪雙手,輕描淡寫:“凡求成就,必作護摩。

    ” 皇太子不知他這位從小讀聖人書的表兄何時開始信佛,并且虔誠殷勤到發如此宏願大誓,興如此宏大法事,以千萬活人為供養,以焚為媒介,送入梵天饕餮之口。

     女牆的雉堞上,箭矢如雨下,阻隔一切想在内亂平息之前出城的人,或者有承兵,或者有長兵,或者是駐城的商旅,或者是駐城的百姓,或者,他們原本根本不想出城,隻是為亂軍裹挾逼迫,身不由已一路亡佚至此,再被原本應當保護他們不受外族侵犯的厚重城牆阻攔,切斷了一切希望,切斷了僅有一次的人生。

    城牆不分親人敵人,如同刀劍,原本無眼耳心意情。

     完整的屍骸在城牆下,在準天子的足下越積越高,有人為避身後追擊,慌不擇途,試圖踩着屍骸爬上女牆,無料前路亦是地獄,地獄以箭為使,将一活人頃刻渡化為了下一活人攀爬入地獄門的踏腳石。

    後路是泥犁,前路是泥犁,他們除了前仆後繼,自願化身供養,尚有其他選擇否? 沒有哭嚎聲,或許在連年殺戮地,他們早習以為常——人可以習慣一切東西,包括殺戮,也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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