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蓦然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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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尖。

    畫不出來,停一停,不必嚴重,看看他的畫,說說别的事情。

     那些蒼白纖細的人體,半抽象半寫真的油畫,自有它的語言在呼應著我的心,隻是當時不能訴說内心的感覺。

     以後的我,對于藝術結下了那麼深刻的摯愛,不能不歸于顧福生當年那種形式的畫所給予我的啟示和感動。

     “平日看畫嗎?”老師問我。

     “看的,不出門就是在看畫,父親面前也是有功課要背的。

    ”我說。

     “你的感覺很特别,雖然畫得不算好━━”他沉吟了一下,又問∶“有沒有試過寫文章?” “我沒有再上學,你也知道━━”我呐呐的說。

     “這不相幹的,我這兒有些書籍,要不要拿去看?”他指指書架。

     他自動遞過來的是一本《筆彙》合訂本,還有幾本《現代文學》雜志。

     “下次來,我們改畫水彩,素描先放下了,這樣好嗎?”老師在送我出門的時候突然講了這句話。

     對于這樣一個少年,顧福生說話的口吻總也是尊重,總也是商量。

    即使是要給我改航道,用顔色來吸引我的興趣,他順口說匣來都是溫柔。

     那時候中國的古典小說、舊俄作家、一般性的世界名著我已看了一些,可是捧回去的那些雜志卻還是看癡了去。

     波特萊爾來了,卡缪出現了。

    裡爾克是誰?橫光利一又是誰?什麼叫自然主義?什麼是意識流?奧德賽的故事一講千年,卡夫卡的城堡裡有什麼藏著?D。

    H。

    勞倫斯、愛倫坡、芥川龍之介、富田藏雄、康明斯、惠特曼━━他們排山倒海的向我噬了上來。

     也是在那狂風巨浪的沖擊裡,我看到陳映真寫的《我的弟弟康雄》。

     在那幾天生吞活剝的急切求知裡,我将自己累得虛脫,而我的心,我的歡喜,我的興奮,是脹飽了風的帆船━━原來我不寂寞,世上有那麼多似曾相識的靈魂啊! 再見顧福生的時候,我說了又說,講了又講,問了又問,完全換了一個人。

     老師靠在椅子上微笑望著我,眼裡露出了欣喜。

    他不說一句話,可是我是懂的,雖然年少,我是懂了,生命的共鳴、溝通,不是隻有他的畫,更是他借給我的書。

     “今天畫畫嗎?”他笑問著我。

     “好呀!你看我買的水彩,一大堆哦!”我說。

     對著一叢劍蘭和幾隻水果,刷刷下筆亂畫,自信心來了,畫糟了也不在意,顔色大膽的上,背景是五彩的。

     活潑了的心、突然煥發的生命、模糊的肯定、自我的釋放,都在那一霎間迅了曙光。

     那是我進入顧福生畫室的第三個月。

     每堂下課,我帶回去的功課是他的書。

     在家裡,我仍是不出門的,可是對父母和姊弟和善多了。

     “老師━━”有一日我在畫一隻水瓶,順口喊了一句,自自然然的∶“……我寫文章你看好不好?” “再好不過了。

    ”他說。

     我回去就真的寫了,認認真真的寫了謄了。

     再去畫室,交給他的是一份稿件。

     我跟著老師六個月了。

     交稿之後的上課日,那份畏縮又回來了,永遠去不掉的自卑,在初初探出觸角的時候,便打敗了沒有信心的自己。

     老師沒有談起我的稿子,他不說,我不問,畫完畫,對他倦倦的笑一笑,低頭走了。

     下一周,我沒有請假也沒有去。

     再去畫室時,隻說病了,低頭去調畫架。

     “你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兒,《現代文學》月刊,同意嗎?” 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如同雷電一般擊在我的身上,完全麻木了。

    我一直看著顧福生,一直看著他,說不出一個字,隻是突然想哭出來。

     “沒有騙我?”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了。

     “第一次的作品,很難得了,下個月刊出來。

    ”老師沒有再說什麼,他的淡,穩住了我幾乎泛濫的感觸。

     一個将自己關了四年的孩子,一旦給她一個小小的肯定,都是意外的驚惶和不能相信━━更何況老師替我摘星了。

     那一場長長的煎然和等待啊!等得我幾乎死去。

     當我從畫室裡捧著《現代文學》跑回家去時,我狂喊了起來━━“爹爹━━”父母以為我出了什麼事,踉跄的跑到玄關的地方,平日的我,絕對不會那麼大叫的,那聲呼喚,又是那麼凄厲,好似要喊盡過去永不說話的啞靈魂一般。

     “我寫的,變成鉛字了,你們看,我的名字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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