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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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麼音樂。

    他從小就愛音樂,聽出這是普羅科菲耶夫的舞劇《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管弦樂組曲。

    他知道樂隊指揮演奏這首組曲往往各人采用不同的改編本,所以他問了一句:“我可以看看節目單嗎?”女領票員給了他一份。

     他已經聽出的是《泰保爾脫之死》這一段的開始。

    他放下了心,原來這是休息時間以前演奏的最後部分了。

     就是在他等得不耐煩的時刻,雄壯的音樂也扣住了他的心弦。

    洶湧澎湃的開場主題,逐步發展成越來越快的定音鼓獨奏,鼓槌一下緊接着一下,一錘錘死命敲……先是泰保爾脫殺死了羅密歐的友人邁邱西奧。

    現在,泰保爾脫奄奄一息,羅密歐向他報了立誓必報的仇……圓号吹出的過門,似在歎惜人類自相殘殺的蠢事又悲慘又荒唐;整個樂隊慢慢奏出了死亡的漸強音…… 溫蓋特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的心裡把這音樂同他到這兒來的原因扯在一起了。

     音樂結束了。

    雷鳴般的一陣鼓掌聲響徹了音樂廳,這時倫納德·溫蓋特由領票員陪着,急匆匆走到過道那頭。

    溫蓋特馬上看到布雷特·迪洛桑多,一下子就把話傳了過去。

    布雷特一臉驚訝,但是,他走了出來,後面跟着巴巴拉和特倫頓夫婦。

     在休息處,他們匆匆忙忙商量了一下。

     溫蓋特沒在細節上浪費時間,光是講明他找布雷特是為了羅利·奈特。

     既然他們還在鬧市區,溫蓋特的意思就是他們兩個人直接到羅利和梅·盧的公寓去。

     布雷特馬上同意了,可是巴巴拉卻作梗,她要跟他們一起去。

    他們争論了一下,倫納德·溫蓋特反對這個意見,布雷特支持他。

    結果,大家取得一緻意見:亞當陪埃莉卡和巴巴拉到布雷特的鄉下俱樂部莊園公寓去,在那裡等候溫蓋特和布雷特。

    亞當也好,埃莉卡也好,巴巴拉也好,他們誰都不想再去聽音樂了。

     到了外面,溫蓋特把布雷特帶到等着的汽車那兒。

    雨已經停了。

    布雷特帶着一件大衣,把大衣向後座一扔,扔在溫蓋特早放在那裡的一件大衣上面。

     汽車一開,倫納德·溫蓋特就趕緊把事情講了一下,因為他知道路程不遠。

     布雷特聽着,偶爾問上一句。

    一聽溫蓋特講到謀殺搶竊案時,他輕輕打了個唿哨。

    象無數其他的人一樣,他在報上看到過廠裡殺死人的報道;況且,這件事同他私人也有聯系,因為大有可能那天晚上的事件促成了馬特·紮勒斯基的中風。

     不過,布雷特對羅利·奈特倒不見恨。

    這個年輕黑人工人固然不是清白無辜的,但是,無論法律上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罪行總有輕重之分。

    溫蓋特明明認為,羅利是一次卷進一點的,多少也不是出于自願,好比逐漸乏力的遊泳人給漩渦拉過去一樣,越來越擺脫不了。

    這種看法,布雷特也有同感。

    盡管如此,無論羅利·奈特幹了什麼,欠了債,就得還。

    要幫他避債,誰也辦不到,也不該這麼辦。

    “有一件事,我們要辦也不行,”布雷特說,“那就是幫他逃出底特律。

    ”“我也這麼想過。

    ”溫蓋特心想,如果犯的罪輕些,他們或許可以冒個險。

    但是,碰到謀殺罪,那就另當别論。

     “他現在需要的是,花了錢就能夠請到的頭流律師,過去那幾次,他可都沒有律師。

    ” “他可沒有錢。

    ” “那麼由我來湊。

    我自己拿出一點,另外還有人呢。

    ”布雷特已經在想着可以接洽的人——有幾個人,不在素常的慈善家之列,對于社會上的不公正和種族偏見都大為反感。

     溫蓋特說:“他必須向警察局投案自首;我看不出另外有什麼辦法。

    不過,要是我們有個幹練的律師,他就可以堅持主張在獄保護。

    ”他雖然沒有說出口來,心裡卻在納悶,有律師也罷,沒律師也罷,這種保護到底有什麼用。

     “有了一個好的出庭律師,”布雷特說,“他可能走運,這僅僅是可能罷了。

    ” “也許可能吧。

    ” “奈特會照我們的話做嗎?” 溫蓋特點點頭。

    “他會做的。

    ” “那麼我們明天早上就去找個律師。

    他會處理投案的事。

    今天晚上,他們兩個——連那個姑娘也在内——最好同巴巴拉和我住在一起。

    ” 坐在汽車前座這邊的人事處人員朝那邊瞅一眼。

    “當真?” “當真。

    除非你有更好的主意。

    ” 倫納德·溫蓋特搖搖頭。

    他真高興終于找到了布雷特·迪洛桑多。

    雖然到目前這年輕設計師所說所做的,他自己也想得出來,自己也決斷得了,可是,有布雷特在場,加上清醒的頭腦,他心裡就踏實了。

    布雷特還生就做領導的才幹呢,這一點,溫蓋特憑着他的教養,是看出了。

    他不知道布雷特是否會甘心一生隻幹設計工作。

     他們到了十二号街和布萊恩路的十字路口。

    在那座破敗不堪、油漆剝落的公寓外面,他們跳下了汽車,溫蓋特鎖上了車門。

     象往常一樣,垃圾臭味很濃。

     登上破損的木樓梯,到公寓三樓去時,溫蓋特記起他曾經告訴過羅利和梅·盧,他會在門外講名字、憑聲音讓他們認出他來。

    他倒用不着費心了。

     他叮囑他們要一直鎖上的那扇門敞開着。

    部分門鎖懸在半空,是用力把門鎖折斷的,必定是狠狠一擊才行。

     倫納德·溫蓋特和布雷特走了進去。

    隻有梅·盧在裡面。

    她正把衣服放進一隻硬紙闆箱裡。

     溫蓋特問:“羅利在哪兒?” 她頭也不擡,回答說:“去了。

    ” “去哪兒了?” “來了幾個家夥。

    他們把他帶走了。

    ” “多久了?” “就在你走了後,先生。

    ”她轉過臉來。

    他們看出原來她一直在哭。

     “聽着,”布雷特說,“要是我們講得清模樣,我們可以去報告警察局。

    ” 倫納德·溫蓋特搖搖頭。

    他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他從一開頭就感到已經來不及了。

    他也知道,他和布雷特·迪洛桑多現在要怎麼辦。

    走掉。

    象底特律的好多人一樣走掉,要不就象祭司和利未人那樣越境而去①。

     ①指出埃及,典出《聖經·舊約·出埃及記》。

     布雷特一聲不吭。

     溫蓋特問梅·盧說:“你怎麼辦?” 她蓋上了硬紙闆箱。

    “看着辦。

    ” 布雷特把手伸進口袋裡。

    溫蓋特手一擺,阻止了他。

    “讓我來吧。

    ” 他拿出了身邊的所有鈔票,數也不數,統統塞在梅·盧的手裡。

    “我感到慚愧,”他說。

    “想來這算不了什麼,可是我感到慚愧呀。

    ” 他們走下樓。

     到了外面,他們走到汽車邊,隻見左邊車門洞開。

    車窗玻璃砸碎了。

    放在汽車後座的兩件大衣不翼而飛了。

     倫納德·溫蓋特撲在車頂上,兩手抱住頭。

    等他擡起頭來,布雷特隻見他的眼睛濕漉漉的。

     “啊,天呐!”溫蓋特說。

    他向着漆黑的夜空苦苦哀求似地舉起了雙手。

     “啊,天呐!這個沒有心肝的城市!” 羅利·奈特的屍體壓根沒有找到。

    他就此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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