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黃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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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着接過宋正本的話頭。

     “有志問鼎者,不可操之過急。

    亦不可待之過緩。

    審時度勢,風起之時振翅高飛,直沖雲霄。

    風停之時斂翼蓄力,靜待天變。

    動時若蒼鷹博兔,靜時若巨蟒盤岩,這才是真正的王道!”宋正本深吸了一口氣,侃侃而談。

    這些天他憋壞了,一開口便無法再停下來。

     窦建德和程名振兩個不住點頭,深為宋正本的見解感到佩服。

    這書生狂狷也罷,惡毒也好,肚子裡還着實是真有些幹貨的,不枉了大夥連日來對他三番五次地忍讓。

     “大王今日之所為,便是極動之态。

    借着李仲堅敗亡,瓦崗軍實力大損,朝廷無暇北顧的三重機會,席卷河北南部各郡。

    但同樣的便宜不會一直有,人在關鍵時刻要懂得收手,克制住心中的貪欲,才能确保不把已經到手的基業再丢出去!” “先生說,如果我北上響應羅藝的話,就是貪多嚼不爛了?”窦建德想了想,試探着問。

     “正是如此。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此乃天道。

    而羅藝趁亂伐喪,乃不義之舉,人神共憤,大王又何必受其所累?!” 不伐喪亂,隻是上古時代諸侯們才講究的道義,放在眼前未免有點兒僵硬。

    窦建德心中不甘,繼續試探着反駁道:“可那羅藝得了博陵六郡後,豈不是如虎添翼?” “哪那麼容易得去?”宋正本對羅藝的行為嗤之以鼻。

    “大王如此擔憂。

    那河東的李淵豈不是同樣頭疼?且不說博陵六郡人心都向着李仲堅的遺孀,但憑着李氏夫人出于太原李家這一條,河東李淵就不能坐視不救。

    ” “所以宋某以為,眼下博陵六郡雖然式微,卻未必會那麼容易被人吞下。

    窦大王與其為羅藝去錦上添花,不如為李夫人雪中送炭。

    既能博取一個好名聲,讓全天下都曉得大王乃一個難得的義士,非同尋常草莽。

    又能坐山觀虎鬥,收取獵人之利。

    總之,博陵六郡跟塞上虎贲拼得時間越長,越慘烈,留給大王騰挪的時間和空間越大。

    待虎贲鐵騎被磨得鋒芒盡失,大王再提兵北上,也不為遲!” 一席話,說得窦建德茅塞頓開。

    “先生真乃管樂之才。

    老窦我撿着寶貝了!如果咱們豆子崗再有幾個像你這樣的讀書人,天下肯定就是咱們的!” 坐在一邊旁聽的程名振也是受益匪淺,挺直了身體,沖着宋正本拱手道謝:“先生所言極是,小子今日才明白,所謂朝問道,夕死可以是什麼滋味!” “程将軍言重了!”宋正本恭敬地回禮,“剛才宋某言辭雖然激烈,卻也是有點兒替将軍惋惜的意味。

    将軍如果善于把握時機,恐怕跟窦天王也有一争。

    隻不過,那樣,河北各郡的百姓就更苦了。

    還不如跟窦天王并肩而戰,重塑太平盛世!” 後半句話窦建德愛聽,呵呵地笑着打斷,“就是,就是。

    咱們綠林道打來打去,除了禍害百姓之外,恐怕沒半分意義。

    偏偏咱們這些人,當初也是平頭大百姓。

    可惜總是剛過上幾天好日子,轉過頭來,就忘了當初造反的原因!” 不用宋正本強調,程名振現在也提不起再跟窦建德争一短長之心。

    雙方實力差着不止一籌半籌。

    首先,在戰略眼光方面,他就承認自己遠不如窦建德。

    此外,窦建德麾下武有王伏寶,文有宋正本,可謂人才濟濟。

    而程名振自己麾下勇将不少,卻沒有一個能像宋正本這樣具備謀臣之才的。

     “主公說的,也正是程某心中所想!”拱拱手,程名振再度向窦建德表态。

    “程某無法容身與苛政之下,所以這輩子能看到秩序重建的那天,就已經心滿意足。

    至于封侯拜将……”他笑了笑,讓所有人看清自己的臉孔,“更是錦上添花,誰都想,但走到哪步卻是要看緣法了!” “程兄弟能文能武,将來做個一方總管戳戳有餘!”窦建德笑着許諾,“至于宋先生,無論他高不高興,老窦這輩子都要把他留在身邊早晚受教的。

    ” 宋正本翻了翻白眼,很不滿意窦建德現在的形象。

    人君需要有人君的架子。

    窦建德現在的做法雖然有利于拉攏人心,日後卻未免會多恩少威,影響政令的執行力度。

     不過這些都是小節,可以慢慢去磨着他改變。

    眼下最主要的,還是幫助窦建德把基本發展方略給定下來。

    想到這,宋正本收起笑容,鄭重建議:“放棄北上與羅藝彙合,暗中支持博陵六郡抵抗強敵,這隻是大王需要做得第一步。

    否則,即便大王得了六個郡中的三個,萬一羅藝突然翻臉,眼下咱們的弟兄也不是虎贲鐵騎的對手!” 窦建德也知道自己麾下的喽啰戰鬥力不強,點點頭,低聲附和:“的确如此。

    咱們綠林豪傑打仗,總是仗着人多。

    要麼就仗着對地形的熟悉,耍一點陰謀詭計。

    但在真正的有實力者面前,人多未必管用,陰謀詭計也未必見效。

    就好比拿雞蛋去砸鐵錘,無論你扔多扔少,換着什麼法子扔,終不能奈何對方分毫!” “宋某曾經聽人說過,大隋先帝傾舉國之力,才打造出了一支虎贲鐵騎出來。

    而羅藝這幾年失去了朝廷的供給,為了奉養麾下這群虎贲,把幽州刮得天高三尺。

    所以憑着咱們現在這點兒家底,想打造同樣一支強軍出來,恐怕沒有三年五載的功夫不可能做得到。

    程兄弟在洺州練過兵,應該知道其難度!” 程名振鄭重點頭,“的确如此。

    甲杖兵器,樣樣都是吃錢的貨。

    懂行的工匠也非常難找。

    至于馬匹,養一匹好馬的耗費,足夠養十名普通士卒!” “但大王也不必為此喪氣。

    争天下第一憑的是天命,第二憑的是地利,第三憑的是人心。

    而人心才是重中之重。

    隻要得了人心,恐怕天命不足懼,地利亦不足憑,百萬雄師也無用武之地!”唯恐窦建德被說得失去信心,宋正本大聲補充。

     這話說得有點兒虛,窦建德恐怕不太能聽得進去。

    宋正本想了想,繼續道:“所謂人心不僅僅是百姓的擁戴。

    輕稅薄賦,赈災屯田,與百姓休養生息。

    本身也會讓地方上愈發富足。

    地方上富足了,各行各業跟着也就繁榮了起來。

    百姓手中的餘錢會越來越多,商旅必然聞風而至。

    商旅多了,生鐵、木材、皮貨供應就會越來越充足。

    有了錢,有了物資,再有了足夠的工匠,自己就可以打造铠甲兵器,不必再等着從官軍手裡搶!” “人的想法其實都差不多,沒人天生喜歡受窮。

    咱們這邊富足,外人那邊窮困。

    外人想打進來時,百姓自然會為了保衛自己的家産奮起拼命。

    屆時大戶人家出錢出糧,普通百姓出力。

    五丈之城旬月可起!而大王發兵去打别人,即便守将願意作戰,士卒百姓家都在本地,有誰願意繼續跟着此人過苦日子?” “至于野戰,那是大王和王将軍、程将軍所長,在下就能多置喙。

    但有一點可以強調的是,敵軍也好吃糧,戰馬需要草料。

    再強的兵馬,餓上十天半月就隻有束手待斃的份兒。

    虎贲鐵騎雖勇,避其鋒櫻,跟他曠日持久的硬耗下去。

    雙方拼的便不是士卒之勇,而是彼此的根基之深了!歸根到底,這還是人心和錢糧問題。

    ” 這番話之中很多都是書上有過記載的陳詞濫調,但從宋正本嘴裡說出來,卻變得如此生動真實。

    聯想到過去高士達、張金稱等人迅速敗亡的事實,窦建德心裡翻起一陣陣驚濤駭浪。

    而程名振則想起了自己這些年在戰鬥中的得失,心裡一時也是風起雲湧。

     戰鬥轉入長時間的僵持,打的就是根基。

    也就是各自的家底和人心。

    如果早聽聞宋正本這番教誨,他根本就不會與桑顯和硬撼。

    放棄清河、平恩兩縣,收縮兵力據險而守。

    隻要堅持得時間稍長一點兒,桑顯和的補給定然出現困難。

     如此,洺州的軍的實力将得到極大的保全,再也不會受到瓦崗軍王德仁部的要挾。

     一時間,窦建德和程名振兩個都停止了說話,各自對着茶水,愣愣地出神。

    宋正本見狀,也将下面的話頭停住,端起茶盞來慢慢品味。

     茶是地道的好茶,隻是燒茶的人屬于門外漢,放了過多的香料,卻讓茶葉的本味迷失在佐料當中。

    眼前這兩個人何嘗不是如此,都堪稱良材美玉,卻又都在不斷變幻的世事中迷失了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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