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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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他連爬行的力量也沒有了,奄奄一息,但還是不情願死,就是到了死神的鐵掌裡,他仍然要反抗它,不肯死!他一動不動地仰面躺着,清晰地聽到病狼喘着氣,向他逼近,伸出粗糙的幹舌頭像砂紙似的舔着他的兩腮。

    他憑着毅力伸出手來要掐死狼,卻撲了個空,敏捷和準确是需要力氣的,他沒有這種力氣。

    對峙,繼續等待時機,狼和人的耐心都同樣可怕,等着吃掉對方的最後時機。

    ”   “他又一次從昏迷中蘇醒,狼正在舔着他的手!他靜靜地等着。

    狼牙輕輕地扣在他手上了,緩緩地扣緊,病狼終于用盡了最後一點力量,咬進了它等了很久的人的肌體……”   “啊……”新月緊張地驚叫着,手上滲出了汗,緊緊地抓着楚雁潮的胳膊,仿佛那頭惡狼正朝她張開了嘴,她要求生,她要呼救。

    她不願意死!   “聽下去,你安靜地聽下去!”楚雁潮輕輕地撫着那隻汗濕的、顫抖的手,“……你知道,這個人也等了很久,他決不甘心讓自己的血肉喂這隻令人作嘔、隻剩下一口氣的狼!狼咬住了他的手,他那流血的手也抓住了狼的牙床!現在,雙方的耐力和意志在緩緩的掙紮中對抗,像電影中的慢鏡頭,非常緩慢,可是,那是生死關頭的最後一搏!他一隻手抓着狼牙,另一隻手緩緩地伸出去,抓住狼的脖子,他強迫自己翻滾,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狼身上,但他的手卻沒有足夠的力量把狼掐死,他把臉貼近狼的咽喉,張開已經不會咀嚼的嘴,緩緩地咬下去……一股暖和的液體慢慢地流進了他的喉嚨,灌進了他的胃,他的力氣用完了,仰面倒了下去……”   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結束了,西廂房裡寂然無聲,靜得可以聽到兩個人的心跳和呼吸。

    新月還在緊緊地抓着他的手,兩眼凝神望着他:“後來呢?”   “後來?”楚雁潮眼睛中閃爍着驕傲的光彩,“狼死了,人活下來了,他的生命勝利了!他乘坐一艘捕鲸船返回了人間,在陽光燦爛的南加利福尼亞,有他的親人和花叢中的家園,他不能丢下這一切,終于活着回來了!這個淘金者沒有得到金子,卻得到了人間最寶貴的東西,那就是不屈的生命!”   “生命,生命……”新月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

       “新月!”他熱切地望着她,“你現在也面臨着一隻‘狼’,那隻‘狼’并不強大,并不可怕;而你又不是一個人在和它搏鬥,還有我呢,任何時候我都不會丢下你,兩個生命合在一起該有多大的力量?我扶着你、背着你、拖着你,也要向前走,走出‘阿拉斯加’,我們就有美好的明天!”   “楚老師……”新月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聽着他那心髒強勁有力的跳動,“我們……還走得出去嗎?我不能再上學了,也不可能從事翻譯工作了,‘明天’恐怕不屬于我了……”   “不,新月,如果看不到明天,今天也就毫無意義;牢牢地抓住今天,明天才能屬于你!誰說你不能上學、不能再做翻譯工作?積極地治療,把身體養好,一年不行,兩年,總有一天,你會健康地返回燕園!人,最可怕的不是疾病,而是喪失了意志和信念,不要自暴自棄,不要消極等待,你不是早就在做我的助手了嗎?”   “我算是什麼‘助手’?”新月笑了笑,“我隻會給您誤事兒!要不是因為我,您的書早就可以譯完了……”   “别,别這樣說,對《鑄劍》的譯文你就提出了很好的意見嘛,讓我們一起把這本書完成吧,現在隻剩下兩篇了:《非攻》和《起死》。

    我們先分頭各譯一篇,有了初稿,再讨論、修改,好不好?”   “我……行嗎?”新月猶豫地問。

       “試試看!”楚雁潮用信任的眼光看着她,“邁出第一步,才知道第二步該怎麼走!用對事業的探索和追求把自己充實起來,我們一起朝前走,走一輩子!”   “楚老師……,我……跟着您往前走!”   新月畢竟太年輕了,太年輕了,人生的路,她才剛剛走了十九年,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她怎麼能放棄自己?即使命運剝奪了他的一切,隻要楚老師還留在身邊,她就要堅強地活下去!她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條曲曲折折、坎坎坷坷但又望不到盡頭的路,一個倒下了的人又支撐着站起來,不顧一切地朝前走去。

    那不是在阿拉斯加淘金的人,那是她自己,朝霞披在她的頭上、肩上,閃爍着比金子還要燦爛的生命之光。

    不,那不是她一個人,楚老師和她在一起,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兩個身影已經融成了一個生命……   韓太太興緻勃勃地回來了。

    兒媳婦确實是有了喜,這使得婆婆平添了百倍過日子的興頭,路過自由市場,還特地買了隻活雞,又繞道兒到清真寺請老師傅給宰了,回來就遞給姑媽,叫她炒了,給淑彥換換胃口,補補身子。

       這盤“辣子炒筍雞”卻招待了楚雁潮。

    飯桌上,新月的情緒特别好,忙着給他夾菜,一口一個“楚老師”。

    韓太太當然也不好說什麼,趕上了吃飯的時候,她也不能讓人家餓着肚子走。

       等到楚雁潮走後,她對姑媽說:“這個楚老師……他怎麼對新月這麼好?”   “那是啊,”姑媽感慨地說,“人家是老師嘛,對待學生,還不就跟老家兒似的?”   “老家兒?他才多大歲數?”韓太太微微皺了皺眉頭,“新月也是個大姑娘了,既然休了學,再這麼樣兒跟老師常來常往,也不是個事兒;咱們是本分人家兒,可不能讓外邊兒說出什麼閑話……”   “噢?”姑媽心裡一動,琢磨着她這話的意思。

       “往後,他要是再來,”韓太太進一步囑咐她,“您就跟他說,新月沒在家,出去遛彎兒去了……或者幹脆說,到親戚家養病去了,啊?”   姑媽聽着,卻沒言語。

       又到放暑假的時候了。

    羅秀竹、謝秋思……又在歸心似箭地打點行裝,返裡省親,每個人都有許許多多的話要禀報他們那日夜盼兒歸的父母。

    楚雁潮不準備回上海了,盡管他也思念母親和姐姐,思念那個家。

    不,他在北京也有“家”,不僅是燕園裡的小書齋,還有“博雅”宅,那兒也是他的家。

       鄭曉京今年的暑假将随着父母去北戴河休養一個星期。

    一個星期雖然太短了點兒,但畢竟是個難得的機會,班上的同學恐怕誰也不會享此殊榮。

    她還從來沒見過大海,激動得心已經飛了!啊,“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漁船。

    一片汪洋都下見,知向誰邊?……”   在開始這次愉快的旅行之前,她動身前往“博雅”宅,去看望卧病的韓新月同學。

    和自己對比,新月真是太不幸了,如果不去安慰安慰她,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她有這個責任,并且也向楚老師表示過的,要比過去更關心新月。

    她想這恐怕不能算是“憐憫”,她批評楚老師在“憐憫”新月,用詞也不大得當;但是楚老師由此激烈地大談什麼“奴才的搖尾乞憐和主子的憐憫恩賜”,也太過分了。

    在新中國,哪兒還有什麼“奴才”和“主子”?這個楚老師,平時文質彬彬,可辯論起來還真沖!他能把他和韓新月之間的“愛情”描繪得比彩霞還要絢麗,比清泉還要純淨,他不再對學生回避涉及男女私情的話題,并且講得那麼振振有詞、理直氣壯!鄭曉京也是一個剛剛步入青春妙齡的少女,怎麼能對這種富有誘惑力的言辭無動于衷?她自己也曾悄悄地在内心深處憧憬人生旅途中那必不可少的一步,也曾讀過不少描寫愛情的文學名著,并且還親自“導演”過《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對莪菲莉娅的那種真摯的甚至瘋狂的愛,深深地打動過她的心,她為他們的愛情悲劇灑下過淚水!《哈姆雷特》到底沒有在她手中搬上舞台,她曾為此遺憾了好久。

    但是,媽媽卻對她說:“幸虧你那個女主角病了,不然,在‘五四’演那樣的戲,恐怕要出‘方向問題’哩!”她又感到後怕。

    的确,《哈姆雷特》和她平時所做的思想政治工作是很難協調的,特别是她擔任了總支宣委之後。

       但她為什麼對《哈姆雷特》總是有些留戀呢?為什麼主動去幫助楚老師卻又在他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呢?被他問得張口結舌!   她的腦子裡翻騰着許許多多的理論:楚老師說的、系總支書記說的、黨委書記說的,還有爸爸說的……顯然,楚老師和他們的見解并不一緻,甚至是矛盾的。

    為什麼他們都宣稱自己的觀點是馬列主義的,同一個“馬列主義”怎麼又有不同的解釋?為什麼互相矛盾的理論又都能打動她呢?也許自己的頭腦裡也有資産階級意識,所以就缺乏識别能力?她為此認真地去查閱馬、恩、列、斯的著作和四卷《毛澤東選集》,很遺憾,也沒找到專門論“愛情”的文章……   她反而比原來更糊塗了!   鄭曉京在“博雅”宅門前轉悠了許久,不知道見了韓新月該說些什麼。

    是默認班主任和她的戀愛,還是說服她“排除幹擾,樹立革命的人生觀”?唉,誰知道她的“人生”還有多長?   突然,一個念頭閑人鄭曉京的腦際:學校不是有規定嘛,連續休學兩年,即自動失去學籍?韓新月因病休學已經兩年有餘了,她已經不是北大的學生,和我們班也沒關系了;她的事兒,我管不了就别管了吧?一個人的力量畢竟不能拯救全世界!   她終于找到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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