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月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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産階級,才專門講吃、講穿、講享受!”羅秀竹等人家走了才找到了詞兒撒她胸中的窩囊氣。

     “羅秀竹,别說這種話!”新月從床上下來,把空飯盒放在方桌旁邊屬于自己的抽屜裡。

    她本想像鄭曉京那樣給羅秀竹講一點兒大道理,“一個人的出身是不能選擇的……”之類。

    但是她講不出來。

    謝秋思身上的那股自視高貴的淩人之氣,不僅針對“鄉下人”羅秀竹,而且把她也捎帶着掃了一下,聽聽那語氣:“還不如人家少數民族來得個靈”,似乎少數民族應該是又呆又笨的,韓新月隻是個偶然的特殊,羅秀竹不如韓新月,是奇恥大辱!表面看來,是贊揚了韓新月這一個“人”,實際上卻把她所屬的民族貶低了。

    這層意思,新月是決不會毫無察覺的,長期散居在漢族地區的穆斯林對此格外敏感。

    這也正是穆斯林當中為數不多的學者、作家、演員并不特别在自己的名字旁邊注明“回族”字樣的原因,他們不願意讓人家說:“噢,少數民族啊?這就不容易了!”或者說:“大概因為是少數民族,才……”他們要憑自己的真才實學,平等地和任何民族的人比個高下,而不願意被别人先看成“弱者”而“讓”一下或是“照顧”一下。

    韓新月也正是這樣以自身的當然條件考取了北京大學西語系,連第二志願都沒有,杜絕了任何“照顧”的可能性! 現在,任何大道理都不能表達新月的情感,她要說的隻能是她心中非說不可的話:“羅秀竹,你可要争氣啊!如果别人一說你不行,你就回家不幹了,那恰恰證明你真的不行!你難道就這樣無囊無氣嗎?回去有臉見江東父老嗎?” “我哪裡想真的回家?”羅秀竹剛剛擦幹的眼淚又冒了出來,“我離開家的時候,爸爸送我上船,千叮咛萬囑咐:”竹妹子,莫想家,把書念好!我家祖孫八代,才出了你一個大學生!‘我不能回去,好歹要拿到畢業文憑!可是,還有五年呢,好難熬啊!“ “怎麼能說是‘熬’?上大學是我們争得的權利,來之不易,要珍惜!你們家鄉的人一定很羨慕你,好多像你一樣大的‘妹子’都沒有你幸運,你要想着她們,好像她們都站在你背後,眼睜睜地看着你,你是替她們大家來上學的,沒有理由學不好!”新月對羅秀竹說。

    其實,她也是在對自己說,她心裡想的是陳淑彥和過去的許多穆斯林同學。

     “這道理我不是不懂得,可就是……唉!”羅秀竹懊喪地拍着自己的腦殼,兩根短撅撅的小辮子支棱着,好像也在跟着她怄氣,“人家說:”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可我這’九頭鳥‘硬是學不會英國話!“ 羅秀竹的自嘲自諷,并沒有使新月覺得好笑,相反,倒感到悲哀,“任何地區、任何民族的人都不會是天生的劣種,更不應該自己看不起自己!我們回族,大概在某些人的眼裡就夠可憐的了,好像我們人數少,智力也比别人低似的。

    哼,有本事就比一比好了!” 羅秀竹膽怯地望着她:“比英語?你當然敢和他們比,我不行,我腦殼笨、舌頭笨……” “你哪兒笨啊?過去能學好俄語,現在也一定能學好英語!你的舌頭很靈巧啊,學什麼像什麼,連謝秋思都不得不承認你很有語言天賦!……”新月不覺又提起了剛才的事兒,怕羅秀竹不高興,就停住了。

     不料羅秀竹不但沒生氣,反而“格格”地笑起來:“是吧?她不能不佩服,我學上海人請客,是夠傳神的吧?” 這個有口無心的小“九頭鳥”啊! 新月又好氣又好笑:“那就把你的語言天賦用到學英語上吧!這也是謝秋思說的。

    ” “我記住了。

    ”羅秀竹說,“将來我要是真的學好了,還得感謝她的鼓勵呢!” 這話又聽不出是正話還是反話了,也許她是在暗暗地立志吧?但願她不像針線荷包那樣,怎麼刺都無所謂。

     新月坐在她旁邊:“請拿出你的書,現在開始複習!” “Thankyou!”羅秀竹像在老師面前那樣,順從地取出英語課本、筆記本,準備“上課”,并且不甘寂寞地用英語向新月的熱心幫助表示感謝。

     “對,一邊學,一邊用,會一句就用一句,會得多了,就能說大段的對話了,要大膽地進行口語練習,這是楚老師說的!”新月知道她愛聽贊揚,就先鼓勵一番,然後說,“你在語音方面的問題,其實就是有少數幾個音發得不準,比如你剛才說的‘thankyou’,開頭的‘th’就沒念好。

    ‘th’一共隻有兩個讀音:〔δ〕和〔θ〕,在這裡發〔θ〕……” “〔θ〕!”羅秀竹跟着她念,仍然沒有念準。

     “不對,不要發‘嘶’的音!注意發音要領:舌尖輕輕地接觸上齒背,讓氣流從舌頭和牙齒之間的窄縫裡擠出來,發出舌頭和齒背的摩擦音。

    舌頭要往前伸一點兒,看着我!”新月為她示範。

     “哎呀,這個音真讨厭!為什麼一定要吐舌頭呢?挺難看的!”羅秀竹屢試不成,感到為難。

     新月笑笑:“你不要用中國人說漢語的習慣來‘糾正’英語,每一種語言都有它自己的規範語音,彼此不能代替。

    如果外國人學漢語,讀‘絲綢’、‘桑樹’這種詞兒的時候吐着舌頭,我們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像是天生的‘大舌頭’;反過來,我們學人家的語言,就得按人家的标準,讀‘th’的時候就非吐舌頭不可,不然,人家也會覺得好笑。

    楚老師不是說過嘛,這個音發不好,就一輩子不會說‘thankyou’……” “那我就一輩子不說‘謝謝’,不感謝任何人!”羅秀竹賭氣地說。

     “嗯?這倒夠絕的!可是,還有很多詞兒裡都發‘th’的音,你能都躲開嗎?像‘that’、‘this’、‘these’、‘there’、‘they’、‘three’、‘thing’等等都是‘th’開頭的,又都是最常用的基本詞彙。

    你能遇到這些詞兒就跟人家打手勢、說‘啞語’嗎?再比如你吃飯、說話的‘mouth’(嘴),也是‘th’結尾的,要是也躲開它,那就連‘嘴’也張不開了!” “啊?!”羅秀竹張口結舌,“那可受不了,人活着,不能沒有mouth啊!” “好極了!”新月高興地指着她的嘴,“你這張嘴是很可愛嘛,剛才的‘mouth’就把發音念準了!” “是嗎?”羅秀竹興緻大發,“我念準了?” “Yes,verygood!(是的,很好!)”新月說,“再來一遍!記住發音要領!往前伸舌頭!” 羅秀竹試着再說,那舌頭卻又躲躲閃閃,發音不準了。

     新月起身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拿出一面小鏡子,遞給她:“看着自己的mouth,讀〔mauθ〕!注意舌頭!” 羅秀竹接過小鏡子,全神貫注地看着自己的嘴,那樣子竟像是個摩登女郎在搽口紅!“〔manθ〕……〔mauθ〕……”她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嘴”上了…… “Good,good!”新月盯着她的嘴,“Verggood!這個音,你已經pass(通過)了!” 羅秀竹像是得到了極大的榮譽,紅撲撲的臉上現出了光彩:“這麼說,英語也并不難學啊!為什麼我在課堂上兩個月都沒學會發這個音?楚老師還不如你教得好呢!” “你瞎說什麼!我怎麼能跟楚老師比?”新月微微一笑,這個羅秀竹,一會兒自卑得不得了,一會兒又胡吹一氣,你哪兒知道,不僅是你,也包括我,對英語都是剛剛入門啊!不要隻在沙灘上聽到濤聲就忘乎所以,在我們的面前,是無邊無際的大海!“羅秀竹,其實這些最簡單的、最初步的東西,楚老師都給咱們反複講清楚了,大概還是因為你膽子太小,不敢在課堂上當着大家的面兒練習,怕别的同學笑話。

    本來你就比别人基礎差一些,自己再往後縮,就‘欠賬’越來越多了。

    楚老師不是說過嗎:”不怕慢,就怕站‘,你可千萬别’站‘!努一把力,趕上去!你看,摩擦音〔δ〕、〔θ〕不是攻下來了嗎?“ “Thankyon,這要謝謝你呀!”羅秀竹把剛才發誓不說的話又說了出來,不過,她這次說得好多了。

    一邊說着,一邊站起來,朝新月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這有些滑稽的舉動絕不是在開玩笑,而是真誠地感謝新月幫助她擺脫了或者說開始擺脫困境,使她有可能在謝秋思和許多同學面前直起腰來,也不必一上英語課就害怕楚老師提問了。

    這一躬,意味着她向昨天告别,向自卑和屈辱告别…… 望着若有所思的羅秀竹,新月的心情也并不平靜,她感到自己肩頭的壓力也不比羅秀竹輕松多少。

    五年的時間,将是一場路途遙遠的馬拉松賽跑,每個人都要經受耐力和意志的考驗,争奪仍然是激烈的。

    名次是無情的。

    從小學到中學,她都是班上的第一名,現在進了大學,能不能保持這個地位,還很難說。

    将要來臨的期中考試,就是全班新生第一次較量,實際上同學們已經在不宣而戰,各自暗暗發憤。

    像謝秋思,别看她在為人處事上不大合群,有些小毛病讓人背後議論,對待學習卻相當勤奮,每天都早早起床到未名湖邊去背英語,新月常常和她不期而遇。

    她像是很“笃定”地要奪魁呢!而新月則是決不甘心屈居第二的,她要讓謝秋思的名字排在她的後面,嘗一嘗“還不如人家少數民族來得個靈”的滋味兒! 新月的思緒又像揚帆奮槳的船兒似的飛遠了。

    羅秀竹卻伏案埋頭,一邊念,一邊寫,神情認真得不得了。

     “你在寫……你寫的是什麼呀?”新月聽着她口中念念有詞,又斷斷續續,就掃了一眼羅秀竹的筆記本,那上面有圖畫,有英文,又有漢字,密密麻麻,像一本英漢對照的“看圖識字”。

     “這是我的筆記,你看不懂!”羅秀竹發覺新月在看她,連忙用手捂住本子。

     “噢,有什麼秘密嗎?”新月倒被她的這一捂撩起了好奇心,俯下身去非看不可,“你不是在寫……什麼什麼信吧?”她的意思是指“情書”,也很想窺探别人這方面的秘密,卻又不好意思說出那個詞兒。

     “唉,我又不是謝秋思!”羅秀竹歎息着,索性把手挪開了,“你看好了,我記的都是語音!” 羅秀竹沒有撒謊,她剛才寫的就是“thankyou”,在旁邊畫着一張嘴,露着牙,牙縫兒裡還用紅鉛筆畫上一點舌頭尖兒。

    “唔,你這樣記,也是個辦法。

    ”新月感到羅秀竹的确在用心學。

    可是,再看下邊,卻發現英文底下注着一行漢字:“桑——可由”。

     “這就不行了!”新月指着這行漢字說,“‘桑’和‘than’發音是不一樣的,沒有任何一個漢字能代表這個音!學英語的時候最好把母語忘掉,不要用漢語的發音方法去讀英語,更不能用漢字注音,這樣就容易念歪了,以後改都改不過來!” “啧,”羅秀竹又煩惱了,“我不讓你看,你偏要看,結果把我的辛勤勞動都否定了!我是沒有辦法的辦法,這是我的拐棍兒,離了它不好走路,一直是這樣記筆記的!” “這個拐棍兒,恐怕要誤你的事兒的!”新月伸手拿起那本筆記本,往前翻翻,盡是這玩藝兒。

     羅秀竹茫然地看望着她。

     “這又寫的是什麼?”新月翻到一頁,停住了,手指着其中的一行,問羅秀竹。

     “這……這是我記的日常用語‘明天見’啊!”羅秀竹說。

     “啊?這是‘Seeyoutomorrow’?”新月讀着羅秀竹寫的那一行漢字,無論如何也忍不住要放聲大笑了! 羅秀竹的筆記本上,端端正正地寫的那一行漢字是:“誰又偷貓肉”! 夜幕降臨了秋色濃重的燕園。

     未名湖北岸,并列着雕梁畫棟的德、才、均、備四座“齋”,是教工宿舍的一部分。

    備齋中,西語系英語專業一年級班主任楚雁潮的房間,鎖着門。

    他并沒有去禮堂看今晚的電影《馬門教授》,下午到燕東園看望他所敬重的嚴教授去了,現在剛剛從那兒回來。

     嚴教授是他的恩師,他是嚴教授最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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