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月情(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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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則一周,多則半月,他就要去看看新月;每一個月的複查,他都盡可能地陪新月一起去,并且和盧大夫做一次交談;他讓鄭曉京在宿舍中保留着新月的床位,這也是新月本人要求的,不要把她的行李全部搬回去,除了日用品以外,留一些東西在那裡,占住那個床位,等到她複學的時候,還住那兒,而不管将來能不能同班。

    這樣,就好像她還生活在同學們中間。

    她不願意離開這些同學。

    也許,明年的秋天,一切都能像預想的那樣,誰知道呢?   台燈下,《故事新編》的譯文又中斷了。

    這些日子,他非常繁忙,要學習中央的“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要貫徹《高教六十條》,有各式各樣的會,都是必須參加的。

    從越來越濃、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神聖的政治空氣中,可以感到鄭曉京去年透露的信息正在被證實,中國已經和蘇聯分道揚镳,一切人都必須勒緊褲腰帶鬥志昂揚地經受考驗;此外還有他本身的職責,二年級的教學,要花更多的時間備課。

    因為嚴教授的身體越來越差,他必須為恩師擔當起一切。

    他的業餘時間,能夠用于譯著的就更少了。

    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總是很難在寶貴的業餘時間把心靜下來,集中到稿子上去,常常是人在備齋中,心在“博雅”宅,愣愣地坐了半天,筆下竟不着一字。

    《鑄劍》完成之後,《出關》就譯得更慢,那位騎着青牛恓恓惶惶地西出函谷關的老子,就總也過不了這道關。

    外文出版社的編輯非常着急,一再催促說:這本集子本來計劃在今年出書,現在不得不推遲到明年,但如果不能盡快脫稿,連明年能否出來也就很難保證了,所以請他快、快、快!這實際上給了楚雁潮一個喘息的機會,推遲到明年,總是來得及的吧?沒有完成的稿子,隻剩下三篇了,就是《出關》和《非攻》、《起死》,他無論如何也要抓緊時間把這三篇譯完,否則,他就不僅讓責任編輯失望,也讓新月失望了。

    每次去看新月,她總是急着向他詢問槁子的事兒,這個對翻譯事業入迷的學生,把老師的事業也當成自己的事業,把這部稿子作為希望和情感的依托,隻要他們一談起譯著,新月的情緒就格外的好,因病辍學的寂寞、痛苦就被沖淡了,仿佛她沒有離開自己的跑道,還跟着老師往前奔呢。

    是的,楚雁潮決不能丢下這位小小的“同道”,未來的事業向他們展示着燦爛的前景,他一定要帶着她往前闖,闖過橫在面前的這道關口,新月就可以步入坦途,他矚望她能取得比老師更好的成績!   ……他收住了時時縱逸的思緒,集中到面前的《出關》上。

    譯文中斷在開始的那個段落,孔子來見他的老師老子,老子給他講“道”:“……性,是不能改的;命,是不能換的;時,是不能留的;道,是不能塞的……”   他拿起筆,譯下面的文字:“隻要得了道……”這時,房門“笃、笃、笃”響了三聲。

    他煩躁地放下筆,用一張當天的《人民日報》覆蓋住桌上的手稿,然後說了聲:“請進!”不知是哪位不速之客前來打擾了。

       “楚老師!”鄭曉京精神抖擻地走進來,身上的那套軍裝,已經洗得發白了,還不舍得換,胳膊肘上還顯眼地打了一塊補釘,好像剛從南泥灣回來似的,腕子上的手表卻是嶄新的“歐米加”。

       “噢,鄭曉京同學,請坐!”楚雁潮站起身來,習慣地把僅有的一把椅子讓給客人。

       鄭曉京并不謙讓,穩穩地坐在那把椅子上,雙肘支着桌面,兩手的十指對叉着攏在一起,支着下巴,望着她的老師。

    那神情,像是靜等着聆聽老師的教誨。

    而楚雁潮卻看得出來,這恰恰表明她自己有話要說。

       他在猜測着她的來意。

    是又要分配什麼角色呢,還是來向他“彙報工作”?   都不是。

    鄭曉京此行的目的,是他所不曾料到的。

       “我想跟您随便聊聊,楚老師,”鄭曉京開口了,一隻手從下巴底下抽出來,撫弄着桌上的那張《人民日報》,大概是想做出“随便”的樣子,“本來早就想跟您談的,最近事兒太多,班裡一攤兒,還有系總支一攤兒……”   楚雁潮從老子、孔子的會見中回到了現實生活。

    他知道,鄭曉京前不久當選了系黨總支的宣傳委員,這位身兼兩“攤兒”工作的女學生剛才的開場白決不隻是為了“随便聊聊”,現在是中共北京大學西語系總支部的一位領導同志來找他談話。

    這種談話通常都是極其嚴肅的。

       楚雁潮立即從心理上調整了師生之間的慣常位置,正襟危坐,等待下文。

       “怎麼樣?”鄭曉京微笑着,以一個問号開頭,使人全然不知她所問的是什麼“怎麼樣”、哪方面“怎麼樣”,因而也無從回答。

    其實這樣的問話一般不必回答,僅僅是一種類似“叫闆”的發語詞而已,實質性的内容在後頭。

    “最近,在咱們系的老師們中間,思想情緒怎麼樣?對黨的工作,有什麼建議和要求啊?”   “哦,”楚雁潮簡直無言以對,“我……不清楚,很少和别人談論這方面的問題……”   鄭曉京寬容地看了看他,并沒有一定要問出點兒什麼來的意思,而隻管繼續說下去:“對于積極靠攏組織的同志,黨是很注意培養的,特别是像您這樣工作能力很強的青年教師,如果能吸收到組織裡邊來,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楚老師,您對于組織問題……”   像一塊巨石突然投進平靜的湖水,楚雁潮心慌意亂了。

    盡管鄭曉京極力擺出老練沉穩的架勢,但她畢竟太年輕了,那近乎開門見山、單刀直入的工作方法,那過于明顯的“暗示”,已經讓楚雁潮心領神會。

    這是黨在向他召喚,在啟動他心靈的門窗!對于生活在20世紀60年代的每一個中國青年人來說,這都是求之不得的,聞之足可以熱血沸騰!   但是,楚雁潮胸中的波瀾卻很快地複歸于平靜,他遲疑地望着鄭曉京,說:“我……并沒寫過入黨申請書啊!”   “是嗎?”鄭曉京略略有些意外,在她所接觸的人當中,組織上找上門來談話而本人尚未提出申請的現象是少見的。

    但她很容易地便打消了這一點疑慮,“這有什麼關系?随時可以寫嘛,現在也為時不晚啊!寫申請書、填表,隻是個形式,更重要的是首先從思想上入黨!魯迅并沒有在組織上入黨,但他是真正的共産主義戰士;毛主席的老師徐特立入黨比他的學生晚得多,但他在革命最困難的時候加入了黨的隊伍,這是最可貴的!楚老師,現在國際、國内的形勢對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我們要為真理而鬥争,為了心中的信仰不惜獻出自己的一切!‘疾風知勁草’啊!”   說起這些,鄭曉京十分激動,使得任何人也無法懷疑她發自内心的虔誠。

       楚雁潮不能不被她所感染。

    虔誠本身就具有感染力。

    任何一位真正的而不是僞裝的宗教信徒,也不管他尊奉的是什麼教義,當他心口如一而不是陽奉陰違地祈禱跪拜時,也足以使毫不相幹的旁觀者肅然起敬。

    何況,對于鄭曉京不惜為之獻身的信仰,楚雁潮并不是一個旁觀者!自從紅旗插上了上海城,他便和同齡的孩子們一起,毫無例外地接受了這一切。

    以後,他來到了北京,經曆了反右派鬥争、大煉鋼鐵……一個剛剛跨入青年時代的人不可能真正理解和評判這一切,但他甯願相信,這都是天經地義的、勿庸置疑的,一直到飯越來越吃不飽,革命越來越艱難……   “是啊,人不能沒有信仰,不能沒有追求,不能沒有歸宿。

    ”他說,聲音有些顫抖,“共産黨員,是一個崇高的稱号,我也曾經想……可是……”   鄭曉京認真地傾聽着,她希望這位年輕的教員暢所欲言,像在英語課堂上那樣,而不必吞吞吐吐。

       楚雁潮卻又遲疑地停住了。

    雖然他是個“黨外人士”,但憑着常識也知道,發展黨員應該是組織委員的事兒,而鄭曉京卻是宣傳委員,況且畢竟還是他的學生,有些話,他有必要在這個場合對她說嗎?   “也許我不該問,”他嗫嚅着說,“是組織上委托你……”   鄭曉京被問住了。

    今晚的遊說,完全是她的自發行動而并非組織派遣。

    但是,這和組織原則并不矛盾啊,在教師和學生中積極、慎重地發展黨員,這是校黨委和系總支都已經明确的任務,每個黨員都有培養“發展對象”的義務和擔任介紹人的權利,何況她本人還不僅是一個普通黨員!她對楚雁潮的關心決不是盲無目的的心血來潮,她敬佩自己的老師,并且希望能親手把他吸收到黨組織裡來,這樣,無論對于系裡還是班裡的工作都是極為有利的。

    現在,楚老師卻似乎有些不“領情”,是對她鄭曉京不夠信任嗎?還是想讨得更大的“保險系數”?   她沒有正面回答楚雁潮提出的問題。

    自尊心使她不願意承認自己在煞有介事地“培養發展對象”之前并未讨得明确的令箭,而組織紀律又提醒她不可假傳聖旨,便索性放着膽子做了一個大得沒邊兒而又不留把柄的許諾:“楚老師,您不要有任何顧慮,對每個有入黨要求又符合條件的同志,黨的大門都是敞開的!黨,是我們的母親啊!”   楚雁潮又是一陣激動。

    他确信,鄭曉京是代表着黨組織來關懷他這個徘徊在黨的門外的青年;那麼,他現在所面對就不是自己的學生而是“母親”了。

    兒子對母親有什麼話不可以說呢?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要傾吐心中的疑慮是那麼困難!   “組織上……審查過我的曆史嗎?”他試探地問。

       “曆史?”鄭曉京覺得奇怪,“一個在新中國成長起來的青年,還能有什麼複雜的曆史啊?”   “哦,我說的是……我的家庭。

    ”   “您的家庭很簡單嘛,職員出身,您的母親是小學教員,還有一個姐姐在……在商店裡做會計工作。

    就這些嘛!”   鄭曉京回答得很準确,看來,她對班主任做過一番起碼的調查研究。

    但這并不全面,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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