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講 李纨命運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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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就很大,因為那時侯元春已經慘死,皇帝厭惡賈家,一經查抄,諸罪并舉,甚至還要順一切線索追究,再加上負責查抄的官員,總要借勢施威;那麼,對下那個帖子的事情,肯定要窮追不舍,加上别的種種,一時也難結案。

    在這種情況下,妙玉就是自己要搬出栊翠庵,恐怕也暫不放行,隻是不把她算成罪犯罪産,日常生活仍可照舊罷了。

     妙玉不是賈府的人,李纨母子卻是呀,那為什麼稻香村還可以雄雞唱晨,裡頭住的人尚能如以往一般迎來新的一天呢?可以推測出,八十回後,寫到賈府滿門被抄,因為負責查抄的官員報上去,李纨守寡多年,又不理家,賈家各罪,也暫無她參與的證據,而皇帝最提倡所謂貞節婦道,所以就将她們母子除外,不加拘禁,仍住稻香村裡。

    如經查實,他們确實與賈府諸罪無關,結案後就可以允許他們搬出,自去謀生。

    那麼他們母子獲得徹底解脫後,就與原來親友斷絕來往,李氏就更加嚴格地督促兒子苦讀,賈蘭也不負母親一片苦心,中舉得官,建立功勳,而李纨也就終于成為了诰命夫人。

     書裡這樣寫李纨,情節設計是大體合理的。

    但是,細加推敲,問題又來了。

     賈府那樣的大家庭,榮國府裡,賈政當官,主外,王夫人呢,主内。

    書裡說,她覺得自己精神不濟,所以要請下一輩的媳婦來做幫手。

    那麼,她眼前就有一位大兒媳婦——雖然大兒子賈珠死了,其寡妻李氏還好好地活着。

    而且故事開始的時候,李纨的兒子,也就是賈政王夫人的孫子賈蘭已經比較大,可以讀書射箭了,李纨完全可以騰出手來幫助王夫人理家主内啊。

    其實就算是孩子小,那種貴族家庭,有的是丫頭仆婦,也用不着母親自己花許多的時間精力來照顧。

    書裡寫王熙鳳的女兒巧姐,比賈蘭小很多,王熙鳳不是仍然可以理家管事嗎?那麼,王夫人怎麼可以公然不讓李纨來管家呢?從書裡描寫可以知道,王熙鳳幾乎不認字,凡遇到記賬寫字查書一類的事情,都依靠一個叫彩明的,未弱冠,也就是還沒成年的小男孩。

    有一回還臨時抓差,讓寶玉給她寫了個賬單不像賬單、禮單不像禮單的東西。

    可是,李纨是書香門第出身,會作詩,元妃省親時她也賦詩一首,才華當然平平,但如果由她管家,起碼可以減除很多因為自己不識字不能寫字的麻煩。

    而且,從封建社會的倫理秩序角度來說,李纨她作為榮國府的大兒媳婦,也沒有放棄理家責任的道理,王夫人即使沒有委托她幫忙,她也應該主動上前幫忙。

    書裡第四回介紹她說,“這李纨雖青春喪偶,居家處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奉親子,外則陪侍小姑針黹誦讀而已。

    ”這段話原來糊裡糊塗地也就那麼讀過去了,後來一細推敲,蹊跷,以李纨的身份,她竟放棄在榮國府協助王夫人主内,承擔管家的責任,并且達到“一概無見無聞”的程度,這在那個社會,是非常嚴重的不孝行為。

    第七回有句交代,也值得推敲:“原來近日賈母說孫女兒們太多了,一處擠着倒不方便,隻留寶玉黛玉二人這邊解悶,卻将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廈内居住,令李纨陪伴照管。

    ”賈母好像也不以李纨放棄府内總管責任為奇,就有如她絕不以賈赦不跟她住在榮國府裡為奇一樣。

    賈母隻是覺得李纨閑着也是閑着,就隻給她派了一個閑差,但這差事按說也應該是王夫人來安排,怎麼會由賈母親自下令?難道,在賈母眼裡,李纨和王夫人是一樣的身份? 書裡就這樣寫李纨,她是榮國府裡的正牌大兒媳,卻不由她來管家,而是把賈赦那邊的王熙鳳請過來管家,而對這一點,她本人以及書裡其他人都不以為奇。

    後來王熙鳳病了,才由李纨、探春代理其職,王夫人又請來寶钗幫忙,府裡仆人們暗地裡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

    但後來的形勢,是三位“鎮山太歲”裡,探春唱主角,是朵大玫瑰,李纨甘願跟寶钗一樣充當綠葉——寶钗畢竟隻是個親戚,是外人,李纨怎麼能那樣? 這樣,我就琢磨,李纨的原型,可能跟賈赦的原型一樣,雖然書裡寫是某種身份,其實真實的生活裡卻是另一種身份。

     書裡把李纨設計成寶玉一輩的人,賈政和王夫人的大兒媳婦,賈母的孫子媳婦,那麼,李纨的兒子賈蘭,當然就是賈政王夫人嫡親的孫子,也就是賈母嫡親的重孫子。

    按這樣一個倫常排序,我問你,賈政一家人團聚,特别是元宵節,那也是一個特别看重團圓意義的節日,幾代人歡聚,猜燈謎,得彩頭,賈蘭該不該在場?他該不該自己主動到場?但是,你細看第二十二回,有一筆很怪,就是全家賞燈取樂,濟濟一堂,忽然賈政發現不見賈蘭,便問:“怎麼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裡間問李纨,李纨起身笑着回道:“他說方才老爺并沒有去叫他,他不肯來。

    ”婆娘回複賈政以後,大家都笑了,說賈蘭“天生的牛心古怪”,在這種情況下,賈政才派賈環和兩個婆娘去把賈蘭叫來。

    這是怎麼回事?賈蘭是一個認真讀聖賢書的人,他家元宵燈節團聚,他竟不主動去孝敬祖母父母,非得等人去請才到場,怎麼如此離奇?在那個時代,那種家庭,不要說這樣的場合,作為晚輩應該主動到長輩跟前去承歡,就是平日也要主動去對長輩晨省、晚省,哪有讓長輩派人去請的道理?而且,李纨那麼回答賈政也很古怪,她還在笑,按說她把兒子教育成那個樣子,爺爺不叫他他就不來團聚,簡直成了家族反叛,她自責還來不及呢,流淚忏悔都未必能過關呢,她卻心态很輕松,還笑,而且從她那口氣上你能感覺到,她也就是覺得,需要專門去叫一下賈蘭到場,才更合适。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曹雪芹他虛構,怎麼會虛構成了這個樣子? 我認為,第二十二回裡的這一筆,恰恰并非虛構,而是生活的真實裡确實發生過的事情,這一筆是與全書的總體設計,也就是虛構的框架不協調的。

    這回後面有署畸笏叟的一條批語——畸笏叟跟脂硯齋究竟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紅學界看法很不一樣,這裡不枝蔓——這樣寫的:“此回未成而芹逝矣,歎歎!”原來我就知道,這回後面還缺燈謎詩,沒來得及補上,所以叫“未成”,就是未完成、未定稿。

    再經過仔細探究,我就發現,了關于賈蘭原型真實身份的逗漏,這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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