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講 賈寶玉人格之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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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就是批評誰心思不正,下流堕落。

    這樣理解“意淫”,絕對歪曲了曹雪芹的原意。

    這個概念是曹雪芹通過警幻仙姑,在第五回快結束時,很鄭重地提出來的。

    建議大家再細讀相關的那些文字。

     警幻仙姑跟賈寶玉說:“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這當然把賈寶玉吓一大跳,寶玉就忙道饒,說自己因為不愛讀書,已經被家長責備,豈敢再冒“淫”字,自己年紀小,不知道“淫”字為何物。

    這時警幻仙姑就給“意淫”下了定義,她說,淫雖一理,意則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那麼賈寶玉呢,她認為他不是這樣的,而是脫俗的,是超越皮膚濫淫的,她說,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也就是仙界衆仙姑們——把這種癡情,推之為意淫。

    “推之”就是推崇為,充分地肯定為,可見“意淫”在這裡被确定為一個正面的概念,一個不是一般俗人所能具有的品質,是賈寶玉天分裡、人格裡,一個非常值得推崇的優點。

    那麼,對青春女性不存皮膚濫淫之想,沒有輕薄猥亵的心理,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态度呢?警幻仙姑進一步說,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

    确實,這兩個字眼,我在這裡引用,都有心理障礙,畢竟有些聽我講座,讀我文章的,還是些少男少女啊,現在我卻告訴大家,這兩個字眼,竟然是個正面的概念,在曹雪芹筆下,它是個褒義詞,我也擔心會有人認為我心術不正,誤人子弟,嘲謗睚眦。

    但是,畢竟曹雪芹就是這麼個意思。

    你看他後面寫賈瑞,癞蛤蟆想吃天鵝肉,兩次被王熙鳳耍弄,還不死心,後來得到風月寶鑒,人家跟他說一定要反照,他非要正照,跑到鏡子裡去皮膚濫淫,最後死掉——他那個正照風月寶鑒的意識行為,曹雪芹使用了“意淫”的字眼嗎?你去細翻翻,細查查,各種版本都查查,沒有。

    曹雪芹的“意淫”不是那樣的意思,你怎麼能誤讀誤引,非用這兩個字來表達類似賈瑞那樣的意識行為呢? 盡管“意淫”這兩個字有一定的敏感性,但是要把曹雪芹塑造的賈寶玉這個藝術形象讀懂讀通,這個字眼是繞不過去的。

     第五回最後,就在警幻仙姑提出了“意淫”這個概念後,她就把乳名兼美字可卿的妹妹介紹給了賈寶玉,使他初嘗男歡女愛的滋味。

    有的年輕讀者對這一筆很不理解,說這不是流氓教唆嗎?我個人認為,曹雪芹安排這樣一筆,是有其用意的,他通過這樣的夢中經曆,傳達給讀者一個明确的信息,就是賈寶玉這個男子,在故事發展到那個階段的時候,他的心性都成熟了。

    這一筆非常重要。

    否則,會有人對以後他在女兒群裡厮混産生另樣的理解,比如賈母因為參不透他為什麼跟丫頭們那樣好,就一度懷疑他是不是男兒身、女兒性,用今天的術語來說,就是他是否是個雙性人?有位紅迷朋友就跟我說,因為是私下裡讨論,他很坦率,不避諱,他就說,也許是被某些繪畫、戲曲、影視裡頭的賈寶玉造型影響,特别是不少戲劇影視,總讓女演員來扮演賈寶玉,這就讓他總覺得賈寶玉不像個男人,有些女裡女氣。

    或者說他也許是個中性人,要麼是雙性人,他跟那些小姐、丫頭們在一起,似乎沒有什麼性别意識。

    因此,說賈寶玉對待女性的觀念态度如何具有進步性、超前性,他不大贊同。

    他認為,可能賈寶玉自己在性别認同上有偏差,所以跟青春女性混在一起時,誤以為大家是一回事兒。

     曹雪芹可能是生怕讀者誤會,他還特意寫了寶玉夢遺,緊跟着又寫他和襲人偷試雲雨情,就是要告訴讀者,盡管寶玉還小,但他是個正牌男人,生理上健康,發育正常。

    這個前提是非常要緊的。

    否則,意淫可能要被誤解為他性無能,因此隻能在意識裡去淫亂。

     脂硯齋在批語裡把警幻仙姑提出的概念進一步簡化,她說,按寶玉一生心性,隻不過“體貼”二字,故為“意淫”。

    也就是說,寶玉的這個人格特點,其實就是對青春女性格外體貼,全身心地體貼。

     小說裡寫寶玉對青春女性的全身心體貼,例子太多,最突出的,是第四十四回中的“喜出望外平兒理妝”和第六十二回的“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這兩段故事大家很熟悉,我不必再講述一遍。

    我隻是提醒大家,要注意曹雪芹除了寫賈寶玉親自為平兒拈取玉簪花棒等化妝品,剪鮮花為她簪在鬓上,又為她熨衣、洗帕等等行為,還特别寫到他的心理活動,說他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而平兒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些俗蠢拙物,深為恨怨,沒想到一場風波以後,竟能在平兒前稍盡片心,這讓他心内怡然自得,歪在床上,越想越欣慰。

    這些想法,也許還比較膚淺,下面他接着想,就想到賈琏惟知以淫樂悅己,并不知作養脂粉——作養在這裡是像培養花兒般那麼去呵護的意思;又想到平兒并無父母兄弟,獨自一人,供應賈琏夫婦二人,賈琏之俗,鳳姐之威,她竟能周全妥帖,也真不容易,想到這裡,不覺灑然淚下,趁别人不注意,他索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

    這就是寶玉的“意淫”,也就是脂硯齋換的那個我們更能接受的說法,“體貼”。

    這種情懷的具體呈現,裡面哪有絲毫皮膚濫淫的邪意,哪有正照風月寶鑒的下流心思,這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極度尊重與關懷。

    尤其是,賈寶玉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他不是不懂得性,不是性無能,可是面對平兒這樣一個聰明清俊的美麗姑娘,他所思所想所歎所傷,卻是這樣一些内容,這樣的人格品質,難道不是純潔高尚的嗎? 香菱換裙那段情節,你也應該特别注意曹雪芹對寶玉的心理描寫。

    他寫寶玉低頭心下暗想,可惜這麼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了這個霸王。

    又想,上日平兒的事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

    所謂意外,就是他平日一直存有對這兩位青春女性的愛惜之心,隻是沒有機會充分表達出來罷了,而兩個偶然的情況,竟然使他能像完成行為藝術的創作一樣,使他的這種心情在兩位女兒面前,有了一次充分而圓滿的宣洩。

     當然,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是一個具有複雜性的、血肉豐滿鮮活的藝術形象。

    書中有一回集中展現了賈寶玉人格的五個層面,而且寫得那麼自然流暢而又跌宕起伏,我個人對此佩服得五體投地。

    那麼,你無妨猜猜,我說的是哪一回?但願我們不謀而合。

    下一講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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