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出延津記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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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者,而在買者,一天到底能賣多少,就難說了。

    這時老大楊百業也推着豆腐車回來了,他在東路跑了一天,車上還剩下五個包袱底。

    楊百順沒理老楊,将空車“咕咚”一聲,杵到院牆上,院牆上應聲撒下一陣土;接着回到自己房裡,“咣當”一聲關上了門。

    晚上叫他吃飯,也不應聲。

    第二天五更喊他起來磨豆腐,他也不起。

    老楊知道其中必有蹊跷。

    吃過早飯,老楊自己推着豆腐車往西,邊賣豆腐,邊打聽昨天楊百順賣豆腐的情形。

    一路走到馬家莊,才知道上學抓阄的事情發了。

    但抓阄的内情是自個兒說出去的,怪不得趕大車的老馬。

    隻怪皮匠老呂,為了跟老馬過不去,出賣了老楊。

    賣了一天豆腐,老楊回到楊家莊,進家放下豆腐車,推開楊百順的屋門,楊百順還在床上躺着,床邊豎着一根擀面杖,見老楊進來,“忽”地坐起來,抄起擀面杖,滿眼兇光,看着老楊。

    老楊便知道此事不比往常。

    往常兩人鬧了别扭,不管怪誰,皆是老楊将楊百順捆到棗樹上,抽打一頓,事情就過去了。

    老楊本想照方抓藥,再将楊百順打一頓,将這事了了;但看楊百順今天這架勢,如果老楊動手,楊百順就會與他對打,心中不由有些膽怯。

    膽怯不是怕打不過楊百順,是怕事情傳出去,更讓人笑話。

    老楊一邊後悔自己一時嘴快,把抓阄的事說了出去;一邊按下打楊百順的念頭,轉成笑臉,開始說老三楊百利: “他上兩年‘新學’怎麼了?上過‘新學’,還得回來做豆腐。

    ” 又說: “你也别心焦,不去上學,早做兩年豆腐,我也不讓你吃虧。

    從明兒起,你賣豆腐,十成讓你提一成,你也攢個體己,過兩年好娶媳婦。

    ” 又悄悄說: “這事兒我也不告訴老三。

    ” 又悄悄說: “我連老大也不告訴,他賣豆腐是白賣。

    ” 賣豆腐的老楊自以為得計,但楊百順轉身用被子蒙上頭,沒理老楊。

    接着又直直睡了一天。

    晚上,起來吃了一頓飯,又接着睡。

    第二天五更,該起床磨豆腐了,他起床沒磨豆腐,借着上茅房,從後牆扒出去,一個人走了。

    他終于可以離開家了。

    或者說,他終于找到了脫離老楊和豆腐的另一個理由。

    隻要能離開老楊和豆腐,不管到哪裡去,楊百順都不會後悔。

    可待出了村,楊百順又犯了難。

    兩夜一天,隻顧生氣,隻想着要離開這裡,并沒想好到哪裡去。

    現在賭氣上了路,天下之大,一時竟想不起自己該去何處。

    他過去想跟羅長禮喊喪,可喊喪不養人。

    他想去投奔鎮上的東家老範,到範家去種地,他在老範家的私塾也上過學,見過老範,老範對下人也和藹;但楊百順怵種地,在地裡割麥子,大太陽底下割來割去,何日是個頭?還是想學一門手藝。

    有了手藝,就可以風吹不着,雨打不着。

    可除了賣豆腐,别的手藝他不熟,别的手藝人他也不熟。

    出門走了五裡,還不知道東西南北該往何走。

    這時突然想起姥娘家賣鹽的三舅老尹。

    老尹開了個鹽土場,收了幾個徒弟。

    每天刮鹽土熬鹽熬堿,再推着鹽堿車十裡八鄉去賣。

    老尹不同于賣豆腐的老楊,倒是幹啥吆喝啥,聲音也洪亮,一進村就喊: “好鹽好堿,尹家莊的老尹來了!” 雖然做鹽做堿也在大太陽下,但比起割麥子,還算一門手藝。

    何況賣鹽賣堿還有一喊,雖然這喊像賣豆腐一樣,比不得羅長禮喊喪,但這喊與賣豆腐又有不同:老楊從做豆腐起就打鼓,已經打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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