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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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疑惑地望着枚少爺。

    他想不到一個年輕人會成為如此沒有自由意志的可憐東西。

    他覺得自己還是受着環境的限制,舊勢力的壓迫,而且為着他們這一房人的安甯才犧牲自己的意志,跟着命運飄浮。

    枚卻是自願放棄一切,跪在一些人的腳下,讓他們殘酷地把他毀掉。

    枚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正向着一條怎樣可怕的路走去。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

    覺新想在枚的臉上找到一個否定的回答,希望在那上面看到一點點剛強和堅定的表情,或者任何表示青春力量的痕迹。

    但是那張慘白的瘦臉卻在他的眼前不住地擴大。

    沒有一點點的希望。

    連覺新也認為這個青年白白地把自己的前途斷送了。

    他的疑惑變成了憐憫。

    但是忍不住埋怨地對枚說:“你不能夠這樣,你一家人都期望着你!” 覺民在旁邊不滿意地冷笑一聲。

    覺新覺得仿佛背上挨了一下鞭打。

    他明白自己說了怎樣錯誤的話。

    他是在嘲諷他自己嗎? “我也是沒有法子。

    我從小就聽慣了爹的話,”枚畏縮地、又似乎在替自己辯護地說。

     “我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父親,”覺民不客氣地說。

    他猝然地掉轉身子,打算往堂屋裡走去,卻看見芸站在堂屋門前石階上。

    芸高聲在喚:“大表哥,二表哥。

    ”覺民答應着,走上了石階。

    他看見芸臉上帶笑,便低聲問道:“外婆現在怎樣?”“現在氣稍微平了一點,大媽同媽還在屋裡頭勸她,”芸小心地輕輕答道。

    她又感謝覺民:“二表哥,這回姐姐的事情多虧得你。

    現在我們也安心了。

    ”她微微地一笑,她的眼角眉尖本來還藏得有一點點憂愁,這時才完全散去了。

    她看見覺新和枚也走上石階來,便親切地、道歉似地對覺新說:“大表哥,真對不住你,又累得你跑來一趟。

    ”覺新也說了兩句客氣的話。

    她又說:“婆現在好一點,媽她們都在婆屋裡。

    你們進去嗎?” 芸陪着覺新、覺民到周老太太的房裡去。

    枚卻在後面說:“我不去了,”他打算回到自己房裡去看他的妻子。

     “枚表弟,你也進去坐一會兒罷,”覺民知道枚的心思,故意挽留道。

     于是芸也說:“枚弟,你陪大表哥、二表哥進去坐一會兒也好。

    ” 枚害怕地看了看覺新和芸,低聲說:“我去,婆同媽看見我又會發脾氣的。

    ”不過他還是跟着他們進去了。

     周老太太躺在床上。

    陳氏坐在床邊,徐氏立在床前。

    陳氏低着頭委婉地在勸周老太太。

    她們聽見芸的聲音(芸報告:婆,大表哥、二表哥來了!“)都掉轉身子往門口看。

     “覺新和覺民向她們行了禮。

    他們看見周老太太勉強坐起來,覺新連忙客氣地勸阻道:”外婆,你累了,多躺躺罷。

    你不必跟我們客氣。

    “ 周老太太帶着疲倦的微笑溫和地答道:“不要緊,我也躺夠了。

    我正想起來坐一會兒。

    ”她就走下踏腳凳,也不要陳氏扶持,自己顫巍巍地走到窗前藤躺椅前面坐了下來。

    衆人也跟着她走到窗前去。

    翠鳳給覺新弟兄倒了茶,便走到芸身邊小聲跟芸講話。

     覺新恭敬地站在周老太太面前,靜靜地望着這張憔悴的老臉。

    不過幾個月的工夫,臉上的皺紋就增加了那麼多。

    頭發上的白色快要把黑灰色掩蓋了。

    眼睛裡出現了幾根紅絲。

    她的這些改變引起了他的同情,他感動地勸道:“外婆,你近來也太累了。

    你老人家犯不着跟他們怄氣。

    ……” 覺新還沒有把話說完,周老太太就打岔道:“明軒,你坐罷。

    ”她指着旁邊一個凳子。

    她感謝地微笑道:“你來得正好。

    你的心腸比你大舅好得多。

    他真要把我氣死了。

    ”她看見覺民還站着,又要覺民也坐下。

    她繼續對覺新說(她說得慢,而且很清楚):“明軒,我們家裡的事你都清楚。

    我們回省還不到兩年,這個家就快弄得七零八落了。

    這都是你大舅一個人硬作主依他的脾氣做的。

    蕙兒的命就斷送在他的手裡。

    還虧得你們兩弟兄,蕙兒的靈柩算是昨天下葬了。

    ”這時陳氏在旁邊張開口要說話,剛吐出兩三個字,就被周老太太阻止了,她說:“大少奶,你不要打岔我。

    ”陳氏隻得答應一聲“是”。

    周老太太又說下去:“現在孫少奶居然當面跟我吵起來了。

    你大舅隻袒護她。

    明軒,你說,我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思。

    想起來真是灰心得很。

    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大舅撫養成人,也沒有虧待過他一點。

    他卻這樣氣我。

    要不是有你大舅母、二舅母同芸兒在這兒,我真要去出家了。

    在庵裡頭至少還可以過點清靜日子。

    省得在這兒受他的氣。

    ”她的眼光又移到枚少爺帶着又羞又怕的表情的臉上,她厭惡地說:“枚娃子也不學好。

    他就隻曉得聽他父親的話,聽孫少奶的話。

    他不但不幫我去教訓孫少奶,他反而處處幫忙孫少奶胡鬧。

    他真沒有一點出息。

    我見到他就生氣!”這幾句話吓得枚少爺連忙低下頭,不敢作聲。

     “外婆,你老人家也不必這樣生氣,”覺新陪笑地勸道,“枚表弟年紀輕不懂事,讓大舅母教訓他一頓就是了。

    孫少奶又是在娘家嬌養慣了的,剛出閣不久,脾氣一時改不過來,自然有點任性,不過日子久了,就會漸漸改好的。

    外婆、大舅母也不必跟她一般見識。

    大舅為人不過拘謹一點,雖然一時不大明白,事情過了,多想想就會清楚的。

    請外婆多寬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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