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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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單調,永遠是“吉他”的琮琤。

    仿佛在夏末秋初,席子要收起來,挂在竹竿上曬着,花格子的台灣席,黃草席,風卷起的邊緣上有一條金黃的日色。

    人坐在地下,把草帽合在臉上打瞌睡。

    不是一個人——靠在肩上的愛人的鼻息咻咻地像理發店的吹風。

    極單純的沉湎,如果不是非常非常愛着的話,恐怕要嫌煩,因為耗費時間的感覺太分明,使人發急。

    頭上是不知道倦怠的深藍的天,上下幾千年的風吹日照,而人生是不久長的,以此為永生的一切所激惱了。

     中國的通俗音樂裡,大鼓書我嫌它太像賭氣,名手一口氣貫串奇長的句子,臉不紅,筋不爆,聽衆就專門要看他的臉紅不紅,筋爆不爆。

    《大西廂》費了大氣力描寫莺莺的思春,總覺得是京油子的耍貧嘴。

     彈詞我隻聽見過一次,一個瘦長臉的年輕人唱《描金鳳》,每隔兩句,句尾就加上極其肯定的“嗯,嗯,嗯”,每“嗯”一下,把頭搖一搖,像是咬着人的肉不放似的。

    對于有些聽衆這大約是軟性刺激。

     比較還是申曲最為老實懇切。

    申曲裡表現“急急忙忙向前奔”,有一種特殊的音樂,的确像是慌慌張張,腳不點地,耳際風生。

    最奇怪的是,表現死亡,也用類似的調子,氣氛卻不同了。

    唱的是:“三魂渺渺,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七魄悠悠;閻王叫人三更死,并不留人,并不留人到五更!”忒愣楞急雨式的,平平的,重複又重複,倉皇,嘈雜,仿佛大事臨頭,旁邊的人都很緊張,自己反倒不知道心裡有什麼感覺——那樣的小戶人家的死,至死也還是有人間味的。

     中國的流行歌曲,從前因為大家有“小妹妹”狂,歌星都把喉嚨逼得尖而扁,無線電擴音機裡的《桃花江》聽上去隻是“價啊價,叽價價叽家啊價……”外國人常常駭異地問中國女人的聲音怎麼是這樣的。

    現在好多了,然而中國的流行歌到底還是沒有底子,仿佛是決定了新時代應當有的新的歌,硬給湊了出來的。

    所以聽到一兩個悅耳的調子像《薔薇處處開》,我就忍不住要疑心是從西洋或日本抄了來的。

    有一天深夜,遠處飄來跳舞廳的音樂,女人尖細的喉嚨唱着:“薔薇薔薇處處開!”偌大的上海,沒有幾家人家點着燈,更顯得夜的空曠。

    我房間裡倒還沒熄燈,一長排窗戶,拉上了暗藍的舊絲絨簾子,像文藝濫調裡的“沉沉夜幕。

    ”絲絨敗了色的邊緣被燈光噴上了灰撲撲的淡金色,簾子在大風裡蓬飄,街上急急駛過一輛奇異的車,不知是不是捉強盜,“嘩!嘩!”銳叫,像輪船的汽笛,凄長地,“嘩!嘩!……嘩!嘩!”大海就在窗外,海船上的别離,命運性的決裂,冷到人心裡去。

    “嘩!嘩!”漸漸遠了。

    在這樣兇殘的,大而破的夜晚,給它到處開起薔薇花來,是不能想象的事,然而這女人還是細聲細氣很樂觀地說是開着的。

    即使不過是綢絹的薔薇,綴在帳頂,燈罩,帽沿,袖口,鞋尖,陽傘上,那幼小的圓滿也有它的可愛可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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